当兰君下楼时,堂屋的正墙上已经挂上了那幅岁寒三友的绣画。
爹娘正在灶台前炸丸子,白秀才和高翎正面对面坐着写春联,师祖坐在一旁磨墨,窗花和门神都贴好了。
另一张八仙桌已经摆出来了,上面摆了七八盆炸货,零嘴蜜饯也全都摆出来了,兰君随手拿了个炸藕盒吃。
小景问道:“姑娘,看看挂得正不正?”
兰君走到门前,仔细看了看。
“挺正的。”她说道,“我哥和乐川呢?”
小景说道:“外面的春联和福字都贴完了,他们出去挂灯笼和红绸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兰君点点头,拖着椅子坐在八仙桌前,又拿了颗金丝蜜枣吃。
刚吃两口,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她说道:“这么早就放炮啊?”
“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马上就到午时了。”娘说道,“这谷子怎么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谷子一把推开门,一脸兴奋地跑到兰君面前。
她说道:“兰君姐,你看!”
谷子戴上了虎头帽,还穿了那件朱红色的缎面披风,她高兴得不行,还给兰君转了个圈。
白秀才笑道:“谷子,你别光给兰君看啊,给我们也看看呗。”
大人们都笑起来,爹娘还在灶前忙活着,屋里一股油香味儿。
兰君解开她披风的盘扣,谷子连忙捂住。
谷子说道:“不要,我要穿这个!”
“谷子,这屋里多热呀。”兰君无奈道,“你这里面不是也穿新衣了吗?我看看。”
哄了半天,谷子才不情不愿地把披风脱下来。
她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袖口绣着小碎花,下面穿了浅绿色的裙子。
兰君笑道:“好看,兰君姐今年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拿出两个小银镯,给谷子戴到手上。
兰君说道:“谷子,兰君姐还是希望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
谷子欣赏了半天,吧唧亲了她一口。
“谢谢兰君姐。”谷子说道,“我们穿了一样的颜色。”
兰君今天梳了盘桓髻,穿了鹅黄色的刺绣褙子和水绿色的长裙。
谷子一屁股坐到兰君怀里,摆弄着手上的两个镯子。
正聊着天,哥哥和乐川从外面回来了。
“秀琴姐那边贴完了,姥姥姥爷那边还没贴,我过去贴。”哥哥说道,“兰君,你跟我一起去吧。”
高翎说道:“那我去吧,别让兰君出去了,刚好写完了。”
“这怎么还让上了,竹君,你自己去贴吧。”娘说道,“高翎,你别动了,吃东西吧。”
还没等哥哥和乐川出门,吴叔就上门了,还带着吴大哥和雨荷。
他喊道:“老三,你订的那头猪我给你送来了!”
吴大哥把整猪卸到院子里了,谷子从来没见过整猪,连忙跑出去看。
兰君说道:“雨荷,我在县里买的寸金糖,你抓一把回去给小宝吃。”
“谢谢东家。”雨荷笑道,“这盆扣肉是我娘刚做好的,你看我放哪儿好呢?”
雨荷把扣肉放下,兰君又抓了把莲子糖给她。
师祖进厨房帮忙去了,吴叔拉着爹聊了好半天。
兰君拉着雨荷和吴大哥坐下来,跟着白秀才和高翎一起吃零嘴。
吴大哥问道:“兰君,你在县城忙不忙啊?”
“忙啊,这事雨荷知道。”兰君笑道,“我想待到十五再回去,又放不下心。”
吴大哥说道:“等我成亲的时候你过来呀,请你喝喜酒。”
“啊?”兰君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吴大哥说道:“正月二十,我还想着让你给雨荷放个假呢。”
“我嫂子是隔壁村的,长得还挺漂亮的。”雨荷说道,“就秀琴姐他们村的,好像和她还是远亲呢。”
兰君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放假没问题,你哥结婚,怎么着你也得回来啊。”
吴叔喊道:“行了!别聊了,回家吧。”
“没事,你们先回吧,等家里没事你们再来。”兰君说道,“你再拿点糖回去,给小宝吃。”
雨荷笑道:“不用了,你们吃吧,等你有空,我再来找你聊天。”
吴叔前脚刚走,哥哥和乐川就回来了。
娘问道:“贴好了?”
“贴好了,可累死我了。”哥哥说道,“姥姥姥爷等会儿过来帮着包饺子,二舅三舅等到初二就来。”
感受到高翎的目光,兰君把最后一口茄盒塞进嘴里,出去荡秋千去了。
谷子坐在秋千上晃悠,拿着块杏仁酥吃。
兰君听着外面间歇不断的爆竹声,想出去走一走。
她说道:“谷子,咱俩出去走走?”
兰君牵起谷子的手,俩人一起出了门。
谷子一手拿着杏仁酥,一手攥着兰君的手。
她仰起头问道:“兰君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竹君在醉仙楼定了年夜饭,两个羊肉锅子,萝卜炖羊肉,板栗烧鸡,清蒸湖蟹,油焖冬笋,葱烧鲫鱼,还有几道素菜。”兰君说道,“晚上咱们做几道菜,再包一大桌饺子就行了。”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味道,兰君和路过的大爷互道了声新年好。
谷子吃完一块杏仁酥,又掏出一块荔枝甘露饼。
兰君笑道:“你从哪儿掏出来的啊?”
谷子停下来,给兰君看了看披风的口袋,里面装了一块糕饼。
村里的一大帮小孩在路边放爆竹,鼻头和脸蛋冻得红红的。
他们站在一旁,纷纷张望着谷子的虎头鞋。
小孩问道:“谷子,你的虎头鞋上怎么有铃铛啊?”
谷子有些洋洋得意,停下脚步抖了抖鞋上的铃铛。
她喊道:“兰君姐找人做的,你们没有。”
小孩问道:“你吃的啥啊?”
谷子说道:“兰君姐从县城带回来的,村里没有。”
小孩又问道:“你的衣服怎么是亮面的啊?”
谷子又说道:“兰君姐找人用缎子给我做的,你们没有。”
兰君看着谷子的得意劲儿,在一旁笑弯了腰。
小孩喊道:“兰君姐,我也想吃那个。”
兰君摸了摸口袋,发现鹤氅的口袋里有一把泽州饧。
谷子和她对视一眼,看起来不太情愿。
兰君说道:“谷子自己从我家里拿的,我什么都没带。”
领头的小孩撇撇嘴,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跑走了。
兰君蹲下来,用手拭去谷子嘴边的糕饼渣。
她问道:“谷子,你是不喜欢那些小孩吗?”
谷子从另一侧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珑缠桃条,兰君忍不住笑了。
“我不喜欢他们。”谷子嘟囔道,“他们以前都不和我玩。”
谷子自己吃了一根,又塞进兰君嘴里一根。
她低头道:“以前我家穷,他们都不理我,还说我没爹。”
兰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牵着谷子的手,继续在村路上散步。
兰君说道:“谷子,你不比任何人差,也不用觉得自己矮他们一头,你娘是个能干又有本事的女人,她能撑起一家豆腐坊,比很多人都强。”
谷子垂着脑袋,又吃了一口珑缠桃条。
兰君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爹娘的干女儿了,兰君姐会努力让你成为全村小孩羡慕的对象的。”
谷子仰起头笑了,兰君晃了晃她的手。
“谷子,你看。”她说道,“那春联上的字你认识吗?”
她拉着谷子的手,一个一个地读下来,又往家的方向走。
每家每户的春联都读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
进了家门,姥姥姥爷已经到了。
全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包饺子,另一张桌上又多了两盆炸货,一旁的竹匾上放满了饺子,大致有一百多个。
兰君问道:“什么馅啊?”
“猪肉大葱的,猪肉芹菜的,还有三鲜馅的。”哥哥说道,“三鲜馅的每个都包了只虾。”
兰君嘟囔道:“芸娘的娘最爱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在绣坊总吃这个。”
白秀才随口道:“芸娘是谁啊?”
兰君说道:“我们绣坊的掌柜,她娘在我们后厨做饭。”
“芸娘?”白秀才思索道,“她姓什么啊?”
兰君说道:“好像姓韩,我也不清楚。”
竹匾上的饺子又多了十多个,高翎看了看乐川手里的饺子。
高翎说道:“包紧点,不然下锅都成面片汤了。”
小景听了这话,连忙把饺子边用力按了按。
姥姥笑道:“也别捏太紧,差不多就行。”
包完饺子,已经是酉初了,醉仙楼的伙计提着一堆东西进了门,爹娘帮着往桌上摆。
哥哥趁着这个空当,拉着兰君上了二楼。
她问道:“怎么了?我刚才看你脸色就不好的样子。”
“这两天要是有人趁着拜年这个契机上门给我说亲,你别接话。”哥哥说道,“我没那个打算,你得站我这头。”
兰君云里雾里地点点头,又有点困惑。
她问道:“我站你这头可以,但是得有个理由吧,为什么啊?”
“家里这么多事,我哪有时间寻思那些啊。”哥哥说道,“现在给咱们家说亲的,十个有八个都是那种见钱眼开见缝就钻的势利眼,我看不上这种人。”
兰君说道:“哥哥,我支持你,那这方面你有什么打算吗?咱俩都十五了,你也可以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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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娶亲,我是不想被人安排。”哥哥说道,“如果我娶亲,那一定得是我真正心仪的女子,她对我也得真心,不能单纯看中咱家的钱财。”
兰君点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心仪的对象吗?”
“你看我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吗?如果真有,我不会瞒你。”哥哥说道,“真有能耐的人,不愁娶不到媳妇,等到十七八岁再说,娘也赞同我的想法,爹倒是有松口的意思。”
兰君惊奇道:“谁家啊?”
“徐里正的闺女,还有村里地主家的女儿。”哥哥说道,“你可不知道,我都快疯了,我都不敢想明后天得是什么样子,搞不好二舅妈还得旧事重提。”
兰君扶着楼梯笑了半天,哥哥一脸苦恼的样子。
哥哥说道:“他们是看咱家生意做大了才来的,听说你认识不少官眷,跟富家子弟交游,又跟临州富商的儿子定了亲,都蜂拥而至了。”
“他们看中你也可以理解,长相周正,踏实能干,咱家有八十亩水田,还有腌菜铺和绣坊,没有不良嗜好,名声又不错。”兰君笑道,“这简直是难得的好夫婿嘛,方圆几十里内不一定有第二个。”
哥哥苦着脸道:“你就不要给我上眼药了,记住我的嘱咐啊。”
“放心吧,真有那种死皮赖脸的,我替你挡刀。”兰君说道,“饿了,下楼吃饭吧。”
秀琴姐回来了,人全都到齐了。
长辈们一桌,小辈们一桌。
菜摆了满满两大桌子,饺子上了桌,羊肉锅子已经滚起来了。
秀琴姐笑道:“东道主,讲两句?”
“哎呀,说啥呀。”爹说道,“孩子们都饿了,大家都动筷吧。”
外面的爆竹声没断过,谷子非要贴着兰君坐,兰君给谷子调了个蘸料,又涮了块羊肉给她。
谷子问道:“怎么吃啊?”
兰君说道:“蘸料吃,嫩嫩的。”
谷子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谷子说道,“还要。”
兰君夹起一块羊肉,谷子有样学样,学着兰君把肉放到滚起来的地方,又数了五个数。
她说道:“吃吧,这边的兔肉、白菜、冻豆腐、粉丝和丸子都能涮。”
谷子涮得起劲儿,长辈们聊得热络,兰君也低头吃了起来。
头上的步摇垂下来,贴在脸上凉凉的。
高翎问道:“今晚我是不是得喝点啊?”
“今天人齐,你肯定得喝,说不准明天还要喝,也许后天也要喝。”兰君小声道,“先吃吧,谷子今晚要给我爹娘磕头呢。”
兰君一连吃了十几个三鲜馅的饺子,又撕了两块酱肘子,吃了两口鱼,吃了三个高翎给她拆的湖蟹,喝了碗老母鸡汤,又继续涮锅子。
谷子吃热了,终于舍得把头顶的虎头帽摘下来了。
兰君拿着自己的帕子,给谷子擦了擦汗,又摸了摸她圆溜溜的肚皮。
谷子说道:“太香了,好吃!”
兰君捂着嘴笑了,又给她撕了块肘子肉。
吃过晚饭,爹娘和姥姥姥爷给小辈们发了压岁钱。
谷子跪在蒲团上,长辈们坐在一旁,笑着看她。
她给爹和娘依次磕了头,磕得那叫一个响。
谷子说道:“干爹好,干娘好。”
爹娘笑着应了,娘拿了一串小金锞子送给谷子,这门干亲就算是定了。
收了压岁钱,又磕了头,小景和哥哥把烟火全都搬到院子里。
烟火在上空中炸响,谷子坐在哥哥的脖子上看,兰君仰着头,只觉得脖子都酸了。
她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高翎说道,“希望兰君一直喜欢我,这算愿望吗?”
长辈们都站在前面,兰君伸手拧了他一把。
祭完祖时,已经是亥正了。
爹和姥爷大有拉着高翎这位新女婿大喝一场的架势,刚好今天师祖也在,几位长辈就这么拉着他喝起来了。
娘带着一行人一起上了二楼守岁,糕饼和蜜饯摆满了桌子。
小景和乐川拉着哥哥推了桌牌九,白秀才也加入了战局,娘拉着姥姥和秀琴姐聊起了私房话。
谷子蹲在矮桌前,精心挑选了一块她想吃的糕饼,兰君想着没什么事,就把房里的琵琶抱了出来。
“兰君,你会弹琵琶啊?”姥姥问道,“之前没见你弹过啊?”
秀琴姐说道:“正好过年了,兰君给咱们弹一曲吧。”
“你别说,我也没听过她弹琵琶呢。”娘说道,“弹吧,兰君。”
乐川和小景在另一边起哄,谷子一脸兴奋。
兰君笑着点头,伴随着窗外的爆竹声,她低头拨弄起琵琶弦。
“云霭霭,雾沉沉,千年怀抱恨奸臣。今朝别了刘王去,哑哑东风诉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