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人来人往,兰君还坐在雕花窗前,拨弄着她的琵琶。
“想那人,在何处,教奴独自愁无数……”
哥哥坐在对面喝茶,笑着把茶杯放下。
他说道:“小曲儿配琵琶,别说,还真是挺美的。”
兰君作势要砸过去,哥哥连忙躲了。
她问道:“你还真是笑得出来,我要是你,我都要愁死了。”
“愁什么,娘不点头,爹说话不算。”哥哥说道,“你没看见吗?这一上午,爹的脚都快被娘踩扁了。”
兰君问道:“那明天呢?明天就是初二了。”
“今天是娘亲自让我上楼的,明天有明天的办法,明天再说吧。”哥哥说道,“倒是你,今晚你的未婚夫还得再喝一场呢,你不心疼?”
兰君在篮子里挑了半天,拿起一颗金橘塞进嘴里。
她嘀咕道:“嗯……喝就喝吧,谁让他是当女婿的呢,爹又好面子,喝吧。”
兰君顺着楼梯走下去,伸头往楼下看。
楼下换了一批人,高翎还是端坐在那儿,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你家竹君定亲了吗?我把闺女都领来了。”
“去年忙,听说兰君定亲了,这不就来给你们贺喜来了吗?”
“你家闺女那绣坊还招不招学徒了?”
“老三,这是你女婿吧?孩子,你家是干什么的?”
“你家商号还缺不缺人手?我儿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兰君听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转身上楼去了。
哥哥开口道:“你知道吗?小姨明天也要来呢。”
“小姨?”兰君惊讶道,“我都不记得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
哥哥说道:“她当年是高嫁,给柳溪镇的地主当续弦,在夫家没什么地位,得看人脸色,但对咱们还挺好的。”
兰君问道:“那她为什么和二舅妈处不来啊?我只记得她俩关系不好,但不记得具体原因了。”
“我听娘说的,二舅妈当年想下山做生意,和小姨借钱,小姨没借她,她就四处说小姨的坏话,说她高嫁了,就忘了穷苦的娘家人了。”哥哥说道,“小姨是个烈性子,知道这事以后,没几句就和她吵起来了,两家再不来往了。”
兰君思索道:“那这么说来,二舅妈这人本性就是如此啊,你说他们不能在咱家吵起来吧?”
哥哥说道:“姥姥姥爷在,应该不会。”
高翎从楼下上来,坐到兰君身边。
他问道:“你俩聊什么呢?”
“就是聊家里的事。”兰君说道,“你们聊完了?”
高翎说道:“楼下都散了,我和爷爷在那儿坐着,他们知道岳父岳母要招待女婿,也不好意思坐太久。”
哥哥放下茶杯,从雕花窗前起身。
他说道:“你俩聊吧,我帮娘下去忙活忙活,晚上吴叔和余老叔还要来吃饭呢。”
二楼寂静下来,她给他倒了杯茶。
“辛苦了。”兰君说道,“喝吧。”
高翎一口喝完,兰君又给他倒了一杯,凑过去拿帕子给他擦嘴。
他说道:“刚才在楼下就听见你唱曲儿了,唱的什么?”
兰君说道:“就是散曲,唱的是闺怨。”
“哦,懂了。”高翎说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她低着头,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兰君嘟囔道:“才没有呢,就是唱曲儿而已,哄自己开心的。”
她扭头看着高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问道:“你是不是有点累啊?要不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去和我爹说,今晚别喝了。”
“哎,别去。”他说道,“岳父难得高兴,喝点就喝点吧,没事的。”
兰君说道:“现在才申初,你去睡一会儿吧。”
他摇头道:“不睡了,我有事想和你说。”
兰君乖乖坐正身子,佯装出一副端正的样子。
“你怎么像小猫一样啊?”高翎笑道,“我想问问你,你认识什么靠谱的人吗?仓库需要看守,分号要自备一辆车用于短途运输,还需要车夫,这些我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兰君思索道:“我只认识赶牛车的,还是在村里。”
“是谁啊?”高翎说道,“你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
兰君说道:“就等会儿来喝酒的余老叔,他的二儿子是赶牛车的,和我差不多大,平时只能接一些散活,但人很靠谱。”
“那晚上你帮我问问?”高翎说道,“掌柜,账房,站柜伙计和行商我都有了,还差杂役,车夫和看守。”
兰君说道:“好,晚上帮你问。”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你去睡会儿吧。”兰君说道,“你看起来好累。”
高翎把脸凑过来,兰君开始装傻。
他说道:“不会变心变得这么快吧,我们不是亲过很多次了吗?”
兰君脸都涨红了,伸手拍了他两下。
“你说这个干嘛呀?”她说道,“不管你了,我要去睡会儿,你爱睡不睡。”
他连忙拉住她,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高翎问道:“真生气了?我逗你玩的,别不高兴呀。”
兰君别过头去,又瞪了他一眼。
“好兰君,别生气。”他说道,“逗你玩是真的,想吻你也是真的呀。”
她还是有些别扭,他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
他说道:“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呢?”
兰君扭头看了高翎一眼,又被他搂进怀里。
他把荔枝篮子拉过来,一颗一颗地给她剥荔枝吃。
在饭桌上,兰君提了一嘴这件事。
“你说我家老二啊?他能干嘛啊,赶牛车呗!”余老叔说道,“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呆着,你找他有事啊?”
兰君说道:“是这样,高翎家的商号要在县城开分号,想找个车夫,最好是知根知底的,我就想打听一下,看看余二哥愿不愿意。”
余老叔一听,还挺高兴。
他问道:“是吗,那有什么要求啊?”
“要求就是会赶骡马车,牛车也可以。”高翎说道,“包吃住,负责赶车送货,照看牲口,每个月有三天假。”
余老叔说道:“那一个月能给多少钱啊?”
“月钱一贯。”高翎说道,“先做一个月试试,得出了正月才能过来,您可以和儿子商量一下,也不着急。”
余老叔说道:“不用商量了,我同意了,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在家闲着,我最看不上他那副死样子,去县城闯一闯也好。”
兰君问道:“那余二哥能同意吗?”
“他有啥不同意的,这不比在家等活强多了?”余老叔说道,“他跑一趟七宝镇就十文八文的,一个月一贯他都不干,他还想上天做玉帝不成?兰君,你放心,这事我跟他说。”
“好,那等我开业的时候,我过来和您说一声。”高翎说道,“我敬您一杯。”
初二,二舅三舅两家如期而至。
两家人都来齐了,兰君挨着哥哥和高翎坐下,没理睬一旁的二舅和二舅妈。
刚坐下不久,小姨一家也来了。
姥姥和娘连忙迎出去,兰君也跟了出去。
小姨拉着姥姥和娘的手在院子里寒暄起来,她还是和兰君印象里一样,没什么变化。
小姨家的表妹站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被院子里的那架秋千吸引住,一直扭头看。
小姨惊叹道:“大姐,你们这房子可真气派!刚进村口就看见了。”
“气派啥呀,买的别家的旧宅。”娘说道,“哎,就你自己带着孩子来的?”
小姨说道:“是,公婆不让我家那口子来,我就自己带着孩子们来了。”
姥姥责备道:“你怎么不早点来呢?你大姐夫出这么大的事,你也没露面。”
小姨说道:“娘,柳溪镇离这儿远,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就想来,公婆不让我走,去年过年我要来,结果姑姐都回家过年了,我又没来了。”
娘说道:“娘,好不容易聚一次,别说小妹了。”
“大姐,我带了一车东西,特地来给你赔罪的。”小姨笑道,“我难得来,你可得让我多住几天。”
长辈们在前面聊着,兰君不好插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是兰君吧?”小姨笑道,“我记得我出嫁的时候你也就四五岁,现在比我都高了,竹君呢?”
兰君走上前,牵住小姨的手。
她说道:“咱们先进屋吧,别在这冷风里站着了。”
长辈们坐在旁边那张八仙桌上,二舅两口子倒是难得沉默下来了,三舅两口子见到小姨很高兴,和姥姥姥爷拉着她聊起来了。
兰君回头瞥了一眼,二舅妈和小姨还是互不理睬。
“啊,兰君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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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了啊?”小姨惊讶道,“我都不知道这事,还好多准备了几个红封。”
小姨给小辈们发了压岁钱,给二舅家的莲儿和思辰也发了。
兰君打开红封看了看,里面有几枚小巧精致的小银锞子,上面刻着吉祥话。
她小声问道:“师祖和乐川呢?”
高翎说道:“他俩去走亲戚去了,走完亲戚就回镇上了。”
小姨家的星宇表妹坐在正对面,兰君总感觉她在偷瞄自己。
偶尔目光相接时,兰君就冲星宇笑笑。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别过头去,然后继续偷瞄。
姥姥问道:“你家那俩孩子呢?”
“他俩想来,公婆不让。”小姨说道,“他俩跟我倒是挺亲,就公婆在里面瞎搅和。”
三舅妈问道:“你家大儿子是不是该定亲了啊?”
“他在永宁县的书院里读书,今年十六岁了。”小姨说道,“他爹正给他寻摸亲事呢,这继子的亲事,我做不了主,索性什么都不管。”
姥爷问道:“那找到合适的没啊?”
兰君侧过头去,二舅妈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县城有位开私塾的先生看中了他,正和他爹谈着呢。”小姨说道,“他家女儿我见过,长相不算美,但精通书画,很有才华。”
姥爷说道:“好事啊,私塾先生有文化又受人尊重,还是县城人。”
莲儿坐在兰君身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有些心不在焉。
小姨随口问道:“哎,你家莲儿的亲事有着落了吗?”
“我家莲儿在七宝镇做学徒呢,可受掌柜重视了。”二舅妈说道,“她年龄小,不着急说亲事。”
小姨说道:“她不是及笄了吗?还不着急啊。”
“我倒是想给她说亲,想说给知根知底的人家。”二舅妈说道,“可惜人家眼高于顶,看不上我们。”
竹君瞥了二舅妈一眼,继续低头吃菜。
兰君开口道:“小姨,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您知道她家住哪儿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小姨说道,“怎么了?”
兰君说道:“等过完年,我想再收一些画稿,给我们绣坊的绣品换换花样,但还不知道找谁才好呢,想去打听一下。”
小姨思索起来,又摇了摇头。
她说道:“这样吧,等我回家之后,我让宣宇回了县城去找你,你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兰君笑道:“谢谢小姨,等会儿我把我的地址写给您。”
她低下头,用筷子扒了两口饭。
姥爷说道:“兰君现在可是有出息了,在县城开绣坊开得红红火火的,还在村里收绣品呢。”
“是吗?”小姨问道,“兰君,你那绣坊在哪儿啊?”
兰君说道:“也没有红红火火,就是能养活自己,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县城,我领您去逛逛。”
吃得差不多了,长辈们聊得开心。
星宇从椅子上跳下来,挪到兰君身边。
“表姐。”她小声道,“那个秋千是谁打的呀?”
兰君问道:“嗯?你说什么?”
星宇又凑过来,拉着兰君的袖子。
她说道:“那个秋千是谁打的呀?”
“你是不是想玩那个呀?”兰君笑道,“我看你刚才就一直在看那个秋千,是不是想玩?”
星宇用手拨弄着兰君的袖子,抿着嘴唇点点头。
兰君忍俊不禁,她套上鹤氅,又找了两个软垫,牵着星宇的手出去了。
她把软垫放在座位上,和星宇一起坐上去,两个人慢悠悠地荡起来。
正玩着,谷子端着个盆子,推门进来了。
“哎?谷子。”兰君意外道,“你娘不是带你回娘家了吗?”
谷子把盆子高高地举起来,兰君低头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切肉。
谷子说道:“人来了,娘没走。”
她踮起脚,把盆子举得高了一点。
“白切肉!”谷子喊道,“娘给的!”
兰君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让她进屋把肉给娘。
等到谷子送完肉出来,她看着星宇坐在秋千上,眼巴巴地看着兰君。
谷子小声道:“我也想玩。”
兰君看了看星宇的脸色,又把谷子抱到秋千上,让她们并排坐着。
她自己站在后面,轻轻推着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