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着在高家待两三天就走,结果待到腊月二十九,兰君才动身回家。
她站在高府门前,颇有些束手无策的意味。
小米抱着她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身上还穿着那件浅杏色的披风,身旁的仆妇女使怕伤了她,也不好把她拽下来。
兰君俯下身子,搂着小米的脑袋,轻声安慰她。
“小米,兰君姐是要回家过年去了,咱们还能再见面的。”兰君说道,“等到开春了,路边的雪化了,我就可以骑马来看你了,别哭了好吗?”
小米哭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听了兰君的话,她拼命晃起脑袋。
“不要!我不要!”小米哭喊道,“二哥三哥根本不陪我玩,你走了没人陪我玩了,我不要你走!”
高翎和高夫人远远走来,高夫人面带怒意,直接伸手把小米抱起来。
“你哭什么,怎么那么不懂事?”高夫人说道,“别哭了,赶紧把鼻涕眼泪擦了。”
小米听了高夫人的话,眼泪止住了,开始瘪着嘴抽泣起来。
兰君拿着帕子,帮小米把眼泪擦干净。
高翎说道:“娘,别说她了,回头我俩再回来看她。”
“行了,我哄她。”高夫人说道,“趁着天色还早,你们快走吧,不然要赶夜路了。”
小米还在抽泣着,凑过来搂着兰君的脖子亲了一口,看着可怜兮兮的。
兰君说道:“小米,我和你大哥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下次还给你带糕饼,好不好?”
小米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兰君和高夫人道了别,听到书房里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快走吧,趁早上路。”高翎说道,“娘,我们先走了,家里的生意您多让二弟三弟管,别累着自己。”
高夫人说道:“娘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和兰君就行了,快去吧。”
出了府门,兰君才发现门口停着四辆马车,小景坐在兰君自己那辆马车的车辕上,默默打着瞌睡。
她回头问道:“今天就下定啊?”
高翎哑然失笑,扶着兰君上了马车。
“下什么定啊?”他说道,“我二弟都没看中,三弟根本没上心,给谁下定啊?”
兰君问道:“那车是干嘛的?”
高翎说道:“给你家的年礼啊,我去年是偷偷摸摸给你送东西,今年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地送,那我不得多送点,让岳父岳母看到我的一片痴心吗?”
兰君佯装生气,拍了他一下,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掌心。
高翎说道:“也不算是给你家里的,还有给你家亲邻的,姥姥家的,谷子家的,吴叔家的,你二伯家的,江家的,还有……”
“等等等等。”兰君说道,“不用这么多吧,你拿这么多东西,和你爹说过了吗?”
高翎说道:“当然说了,我爹现在也没空理我了,正跟我二弟发火呢,你没听见吗?在书房摔东西呢。”
“他是没看中那些贵女吗?”兰君问道,“我觉得那些姑娘都挺漂亮的,说话也柔声细语的,为什么你二弟不喜欢呢?”
高翎说道:“我爹哪是让他看谁长得漂亮,他还想找官老爷当亲家,哪成想我二弟一个也没看上,我三弟光顾着投壶了,那些姑娘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我爹都快气晕了。”
兰君忍不住笑出了声,车轮缓缓向前滚动。
“爷爷说今年要去你家里过年,我们祖孙俩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高翎说道,“你这几个人手怎么安排的?”
兰君说道:“忍冬是高家的人,半夏是县城人,她俩直接回家了,至于小景,他本来就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儿,年纪小又爱热闹,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兰君掀开车窗帘子,伸头向外看去。
她问道:“你带了什么年礼啊?”
“给你家和姥姥家的,主要是皮货,金华火腿、干贝虾米、桂圆干、金橘饼,剩下的都是你爱吃的蜜饯,还有一棵给岳父的老山参,怕他腿疼。”高翎说道,“我又从南方托人带了荔枝和金橘来,还有一篮枇杷,这次带的不少,不过不是送人的,都是给你吃的。”
兰君说道:“啊,那太贵了吧?”
高翎说道:“哄未婚妻开心用的,不能算贵,希望新的一年未婚妻多给我点好脸色,别再动手打我了。”
他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叨起来。
兰君被他逗笑,又拍了他一下。
她问道:“你开新商号的钱够用吗?我手头挺松快的,怕你不够。”
“够用,放心吧。”高翎说道,“我还想直接买个铺面呢。”
兰君惊讶道:“你要买铺面啊?那你有钱买吗?”
“分号库房里要存货,不方便搬动。”高翎说道,“过完年我去牙行打听一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高翎说完这些,又叹了口气。
他说道:“我想证明我可以不靠我爹,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个分号做好,过完年就要忙起来了。”
“那你跟你爹要分成吗?”兰君问道,“还是利润全是你自己的呢?”
高翎说道:“我自负盈亏,赔了算我自己的,赚了的话净利润分他两成,按月结算,用总号的车队,再从总号进货。”
兰君思索片刻,明显有些困惑。
兰君问道:“赔了算你自己的,赚了你要和你爹分,这真的不是不平等条约吗?”
“我要用总号的招牌和车队,总号还要按照内部采购价批货给我,两成不算黑。”他解释道,“绕过总号,我很难弄到江南的茶叶和丝绸这种紧俏商品,临州的商号里也只有我家才有这些,就算我能弄到,那就相当于公开跟我爹对着干,这也不合适。”
兰君说道:“我记得北地种植不了茶树,所以茶叶都只能靠南方供应,没记错吧?”
“没错,所以茶叶利润高,我和我爹说好了,商号的所有货物我都可以进货。”他说道,“我爹的意思,是他把货物当成投资,投入到我的分号里,这样我不用付现钱,风险由他承担,但他要拿四成分红。”
兰君问道:“那你怎么不答应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想受他挟制。”高翎说道,“自负盈亏,生意是自己的,走正常程序,还要立契约,要签字画押,我不用看他脸色。”
兰君点点头,高翎侧过头看她。
他问道:“你不会怪我吧?”
“嗯?”兰君说道,“不会啊,我又不懂商号怎么运转,还是不给你瞎出主意了,我就负责支持你就好了。”
高翎说道:“那我再问问岳父岳母的意见,看看他们怎么说。”
兰君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打了个哈欠。
她说道:“不用问了,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困了就睡吧,到村里要很晚了。”他说道,“躺那边睡,到了我叫你。”
她揉了揉眼睛,裹着鹤氅到另一头躺下了。
到了村口,已经是申正了。
进了院子,兰君才发现院子里扎了个秋千。
谷子正坐在秋千上,用脚点着地,慢悠悠地荡着,嘴里哼着兰君教她的诸宫调。
兰君笑着问道:“谷子,你怎么不穿新衣啊?”
谷子一抬头,看着兰君站在门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她开口道:“谷子,咱们先进去吧,高翎哥哥要搬东西进来,别在院里坐着了。”
兰君扶着师祖,谷子也扶着师祖,一起进了屋。
爹娘正在灶前蒸馒头和年糕,兰君一进屋,就被娘喂了口年糕。
娘问道:“怎么才回来啊?高家人没难为你吧?”
“没有,高家最近事多,帮着忙活来着,还一起出去吃饭逛集市了。”兰君含糊道,“村口被雪堵住了,马车进不来了,高翎和乐川还有小景都在车上呢。”
娘连忙把哥哥喊下来,哥哥直接拎起铁锹出去铲雪。
爹给师祖端了壶茶,出去陪着聊天了。
屋里地龙烧得热,兰君回了楼上,把鹤氅和风帽收了起来,换了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配上霜白色的长裙,又重新盘了发髻。
下了楼,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地上还有一堆,爹和师祖去卧房里说话了,娘还在厨房里忙活。
谷子被高翎抱在怀里,高翎一样一样地指给谷子看。
“干贝、虾米、金华火腿、香菇、木耳,这些是给全家人吃的。”高翎说道,“蜜饯樱桃、糖渍梅子、龙眼干、金橘饼、松子、金丝蜜枣、松子糖、芝麻糖和核桃酥,这些是全家人的零嘴。”
谷子问道:“那金橘和荔枝是给谁的?我想吃那个。”
“那是我买来讨兰君欢心的,枇杷也是,你想吃就找她要。”高翎笑道,“我买了很多爆竹,还买了烟花,到时候带着你放,好吗?”
谷子乐得直拍手,兰君站在他们身后踮着脚偷看。
刚好这时,哥哥拉着乐川和小景,把最后一堆东西也搬进来了。
乐川说道:“剩下的都搬回来了,去县城走亲戚的年礼没搬,都放车里了。”
“哥哥,我还想问你呢。”兰君说道,“那秋千从哪儿来的啊?”
哥哥说道:“娘为了过年待客,又打了张八仙桌,剩了些料,姥姥姥爷那边也剩了一些木料,我就扎了个秋千,你跟谷子一起玩吧。”
“谷子,你到底为什么不穿新衣啊?”兰君问道,“还有新鞋,我特地让鞋匠在上面镶了铃铛,你不是最喜欢小铃铛了吗?”
谷子见了生人,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谷子说了,新衣得等你回来再穿,要穿给你看。”哥哥说道,“马上就是除夕了,她还穿着旧衣裳呢。”
兰君不禁笑了起来,看着娘端着一大盆年糕从厨房里出来。
娘说道:“高翎,你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人来了就行。”
“我是作为准女婿来过年的,礼数不能缺,里面还有一些是我作为沈家的准女婿送给亲邻的。”高翎说道,“岳母放心,明年一定少带。”
娘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竹君,你和小景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别在这儿摆一地。”娘说道,“高翎,你坐吧,再等会儿就开饭了。”
高翎说道:“岳母,这都二十九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去把东西给亲邻送了去吧。”
“让兰君和你一起去吧,正好姥姥家的新房晾好了,他们也住进去了。”娘说道,“竹君,你也跟着去,快点。”
哥哥站在八仙桌前,夹了块年糕放进嘴里。
他说道:“娘,你可真有意思,我去干啥,你让他俩自己去吧。”
“娘,我俩自己去就行了。”兰君说道,“板车在哪儿啊?”
给吴叔家送了两坛好酒和一条腊腿,又给白秀才送了套文房四宝和一方徽墨,还约好了明天来家里吃年夜饭。
“秀琴姐不在家,得等会儿才能回来呢。”兰君说道,“走吧,去姥姥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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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这还是兰君第一次来到姥姥姥爷的新房。
屋里的布置和杏花村那边一模一样,但区别在于这个房子全是砖瓦结构的,房屋内部还有地龙构造。
姥姥问道:“哎呀,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啊?”
“姥姥姥爷好,刚从临州回来,想着来看看二老。”高翎说道,“没带多少,您二位收下吧。”
兰君介绍道:“两坛窖藏了五年的女儿红,两个紫铜手炉,和我的是一样的,两张羊皮,一斤金骏眉,还有一些药材。”
兰君拉着高翎上了炕,又顺手拿了个柿饼。
炕上放着娘找人做的新衣,还有新做的被褥和枕头。
兰君伸手摸了摸,棉花絮得挺厚实的。
她问道:“姥,这边怎么样啊?”
姥姥笑道:“能不好吗?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上砖瓦房,都是托你们的福。”
“嗨,客气啥呀。”兰君说道,“姥,这院子里这么大地方,到时候你们再种点果树吧,我找人买几棵树回来。”
姥爷把东西归置好,坐在了炕沿上。
他问道:“别问我们的事了,你俩啥时候成亲啊?”
“我……啊?”兰君说道,“我俩不着急,高翎明年还要开商号呢。”
姥姥推了姥爷一把,姥爷差点从炕上掉下去。
姥姥说道:“兰君刚十五,你着什么急啊?”
姥爷解释道:“那我不是想早点再见下一辈人嘛,现在这三世同堂的日子多好?老幺那么远,咱们鞭长莫及,老二老三就会给咱们添堵,我就指望着巧姑家有点喜事呢。”
“人家秀水村这边的姑娘都是十七八岁才出嫁,小伙成亲也都是这个年纪,着什么急呢。”姥姥说道,“那城里的姑娘小伙成亲更晚。”
姥爷瞥了姥姥一眼,扭过头去。
姥姥回神道:“哎,你刚才说什么?开商号?”
“是,不过这事还要和岳父岳母商量一下。”高翎说道,“也不算开商号,就是在县城里开一家分号。”
姥姥说道:“这事可别让你二舅三舅知道了,不然到时候都是事。”
“我知道,心里有数。”兰君说道,“过年的时候他们来吗?”
姥姥说道:“我俩跟你二舅三舅说要搬到秀水村,你三舅没说什么,你二舅觉得我俩给他丢人,还挺不乐意的,你二舅不一定能来,三舅没准能来。”
“那明天除夕,一块儿过呗?”兰君说道,“我家明天人还挺多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在醉仙楼定了桌年饭呢。”
姥姥笑道:“行啊,正等你这句话呢。”
姥爷拍了拍高翎的肩膀,笑着问了一句。
他问道:“孙女婿,明天咱俩再喝点?”
“都听您和岳父的。”高翎说道,“我俩今天就先回去了,家里正做饭呢。”
兰君从炕上跳下来,拉着高翎的手出了门。
高翎把院子里的板车推起来,凑到兰君面前。
他问道:“你坐板车上吧?我推着你回去。”
兰君笑道:“行啊。”
她坐到板车上,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柿饼,回头看了看他。
“你不是要和我爹娘说分号的事吗?什么时候说啊?”兰君问道,“明天就是除夕了,你要不今晚就说吧。”
板车在雪地上划出两道车辙印,兰君翘着脚,看向周围的人家。
虽然刚到酉正,但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周围几户人家的烟囱里燃起几缕炊烟,屋里人影晃动。
他弯着腰推车,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兰君耳边回响。
她嗅了嗅,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柴火的味道。
孩子们在村路上打雪仗,砸了兰君一脑袋。
她笑着拍了拍头上的雪,又咬了口柿饼。
兰君问道:“明天春联你写行吗,洒金红纸我都买好了。”
“行啊。”高翎说道,“那明天你干嘛啊?”
她笑道:“我在一边吃东西,顺便指挥你和我哥干活呗。”
他笑了笑,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兰君佯装正经道:“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我们村,你注意点影响。”
高翎问道:“我注意什么影响?难不成你们村的人还会觉得我是登徒浪子?”
“你不是吗?”
“亲一下未婚妻的脸,这能算登徒浪子吗?”
“你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
“不是不是不是。”
刚走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娘推开院门。
她喊道:“你俩干啥呢?赶紧回屋吃饭了,快点!”
兰君一脸心虚,乖乖从板车上下来。
她回身关上院门,又给了他一拳。
他笑了起来,有些不以为意。
看着他的笑容,她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屋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在长辈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隔着一扇门板,听着家人的谈笑声,他闭上眼睛。
烟火在村东头的上空炸开,她被吓得一抖,又被他搂进怀里。
片刻后,她松开手。
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她笑着拉开房门,把他一个人留在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