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愣住了。
“高夫人好。”她低头道,“我叫沈兰君。”
高翎开口道:“娘,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俩聊吧。”
兰君朝他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助的眼神,高翎拍了拍她的后背。
仆妇出来接了把兰君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高夫人拉着兰君的手,让兰君坐在她身边,车轮向前滚动。
她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你我早有一面之缘,谢谢你上次借我伞,没淋雨吧?”
兰君低头道:“夫人不用客气,那天您走后,雨下了没多久就停了,我还吃了个饭,没有淋雨。”
兰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气氛有点尴尬。
高夫人问道:“沈姑娘,你们村口那棵树是什么树啊?”
“那是玉兰树。”兰君答道,“玉兰一年只开一次花,春天开花,夏天花落,秋天叶落。”
高夫人认真听着。
兰君继续说道:“村里人大多靠着种田为生,农民们通过玉兰树的状态来预知季节的变化,这就是那棵树存在的意义。”
土路坎坷不平,走起来有些颠簸。
高夫人点点头,又问道:“沈姑娘,你上次不是说替父亲祈求平安吗?你父亲身体都好吧?”
兰君连忙答道:“都好,我爹腿有点毛病,冬天那阵儿腿疼,我们在栖霞寺相遇时,我是去还愿的,还供奉了几盏酥油灯。”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想起了栖霞寺里那盏在灯碗底下只写了名字的酥油灯。
马车摇摇晃晃,兰君觉得有点语塞。
高夫人问道:“家里生意忙不忙?”
兰君答道:“以前挺忙的,从早到晚一刻不闲着,尤其去年冬天,今年春天开始,就好多了。”
高夫人有些好奇道:“那你都忙些什么啊?”
“以前要看店,收菜,送货,还要跑几趟邻村收菜,去窑场订陶坛。”兰君答道,“现在家里请了人,也忙得开了,家里承包了别村的菜地,我现在就看看账本,去县城收账,没事就在家看看书。”
高夫人问道:“看书,你都看什么书啊?”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道:“嗯……看得有点杂,《乐府诗集》《漱玉词》《史记》都看过一点,我也不考功名,看热闹而已。”
聊了一路,到了七宝镇口,兰君听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暮色渐浓,灯火初上。
主街两头用松枝搭彩门,上头缠红绸和彩纸,挂着各色三角旗和灯笼,红黄蓝绿都有。
风吹过来,一整条街的灯笼都在晃。
主街中段,也就是兰君家铺子的那一带,还搭了戏台,估计今天董兰亭会上台。
兰君不禁想道,这董兰亭也是真有闲心,有戏要排,还往县城跑。
高夫人说道:“你们下去玩吧,我不爱凑热闹,你这几天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兰君点头,和高夫人挥了挥手,看着马车掉头。
她四处看了看,路边有卖各种吃食的流动小贩,还有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卖花的,卖香囊的。
镇口的空地上还有杂耍班子,听路边的人说,晚上还有舞龙队巡街。
兰君说道:“早知道带谷子一起来了,这场面,谷子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庙会也不只办一天。”高翎说道,“你要想的话,明晚再带她来一趟,把你姐姐也带上。”
兰君说道:“明晚来?那我们住哪儿啊?而且我今晚住哪儿,你娘来了,我再睡师祖家客房里也不太好吧。”
高翎无奈道:“我还能让你露宿街头吗?你先别管住哪儿了,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兰君有点纠结。
她说道:“嗯……边走边看吧,我看什么都挺想吃的。”
走了一圈,兰君手腕上戴了茉莉花手串,抬手就能闻到茉莉的香气。
她还买了好几个驱蚊的香囊,准备回去挂在床头。
主街的灯笼都点亮了,看着比白天还亮堂。
舞龙队巡街,锣鼓队从镇口开始走,镇口的杂耍班子表演顶缸和走绳索,不少孩子和大人围在一旁叫好。
戏台上登台的演员果然是董兰亭,他还在唱着那出《长生殿》,台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兰君看着不高兴,拉着高翎走掉了。
路边还有几个捏泥人的,画糖画的,扎纸鸢的,摊前围着不少孩童。
兄妹俩去年送谷子的那个纸鸢,现在还挂在秀琴姐家墙上。
谷子已经三岁半了,那个纸鸢对她来讲有点小了,兰君给她买了个更大更漂亮的,还买了两个泥人,准备回去送给她。
路边卖吃食的小贩最多,铁锅支在炭炉上,葱花饼在锅里吱吱作响,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凉粉摊前的案板上码着一排瓷碗,里面是拌好的凉粉,蒜泥和麻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飘出去好远。
兰君买了她最喜欢的炸萝卜丸子,炸藕盒和炸糖糕,吃了烤饼,杏酪和糖葫芦。
她还买了一大包糖渍梅子,喝了酸梅汤,又陪着高翎吃了不少其他的。
“比去年热闹多了。”兰君说道,“去年我都没见着这戏台子和舞龙队。”
高翎手里拿了一堆东西,俩人边走边看。
舞龙队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段声和镇口杂耍摊子前喝彩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冲击着兰君的耳膜,感觉在庙会上说话得靠喊的。
他开口道:“我娘要在这边待半个月,有空的时候你陪她走走吧。”
兰君应声道:“我本来就答应了高夫人要陪她出去走走的,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才好。”
他接话道:“我娘主要是来见见你,去哪儿都不重要,你在就行了。”
兰君心里有些不安,拽了拽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她。
她问道:“你爹知道了会同意吗?我怕我高兴了一场,最后才发觉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兰君停住了脚步,她低下头。
她苦笑道:“对不起啊,好像我总是在说这样的话。”
高翎用手指拂过她的额发,她看向他。
他说道:“我爹同不同意,我不知道,但爷爷默许我们来往,我娘也已经来了,他同意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
兰君侧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他用手扶着她的肩膀。
高翎继续说道:“你不用为此道歉,我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扰,你的所有我都接受。”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背着褡裢的过路商旅,三五成群的姑娘小伙。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高翎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高兴点,今天难得出来玩。”
他牵起她的手。
“我看到卖樱桃的了,你不是喜欢吃吗?走吧。”
她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兰君陪着高夫人,四处走走转转。
逛了早市,吃了糕饼,看了戏园子新排的《锁麟囊》。
看了村东的水田,在溪水里下了鱼笼,种了凤仙花,还和谷子宁君一起尝试了新香方。
下雨的时候坐在雕花窗边,围着一壶热茶,一人拿着一本书看。
高夫人是个很和善的人,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也不怎么说话。
听她的仆妇说,高夫人的经历和兰君很像,她出身农户,爹娘在她出阁前带着她离开农村,进城做小生意,她就是在那时和离家出走的高翎父亲相遇的。
兰君慢慢放下了她的局促和紧张,在高夫人面前自如多了。
夜里,兰君把竹匾上阴干好的香丸收起来,装到瓷罐里。
这次用的香材是佩兰、香薷、紫苏和佛手皮,还放了零陵香。
兰君低头嗅了嗅,觉得比上次的香丸闻起来更温和,有点像橘皮的香气。
“封一周就可以开盖了。”兰君说道,“夫人到时候把这罐带回去吧,您慢慢用。”
高夫人笑着道好,让她的仆妇把瓷罐收起来。
兰君把谷子拎起来,抱到她腿上坐着,谷子乖乖地窝在兰君怀里,摆弄着新买的泥人。
兰君开口道:“夫人,我们明天去醉仙楼吧,听小二说店里的时令菜上新了,我还提前订了雅间呢。”
高夫人说道:“好啊,都有什么菜呢?”
兰君开口道:“有清蒸鲥鱼、枸杞叶蛋花汤、青花椒蒸白鱼,立夏粥和青精饭,其他的记不住了。”
“青花椒蒸白鱼我和高翎吃过了。”兰君继续说道,“这次我想吃糖拌三鲜。”
谷子突然抬头道:“糖拌三鲜是什么啊,还有立夏粥呢?”
“鲜藕、荸荠和菱角,切片糖渍后拌在一起,就是糖拌三鲜。”兰君解释道,“立夏粥是用糯米、红豆、绿豆、莲子、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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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熬的,吃起来甜甜的。”
谷子眼巴巴地看着兰君,她忍不住笑了,高夫人摸了摸谷子的头。
她开口道:“一起去吃吧,好不好,谷子?”
谷子有点不好意思,她拦腰抱住兰君,把脸埋在兰君胸口上。
立夏过去不久,石桥镇的果子下来了。
姥姥姥爷特地找了个驴车,送来了不少水果。
桑葚、杏子、早熟桃和李子都有,加起来有二百多斤,姥爷还托人写了封信。
虽然二舅上次和兰君闹得有点不愉快,但还是送来了水果,三舅也送了。
杏子皮薄,送来的时候挤坏了一些,姐妹俩和高夫人把磕伤的那些挑了出来,大概有七八斤。
兰君和哥哥推着板车,给村里相熟的人家每家送了十几斤,还送了徐里正家。
辛夷和帮工的婶子们也拿走了不少,师祖家的那份,高翎自己拉走了。
堂嫂自从怀孕了嘴里没味道,乐川帮兰君跑了趟县城,给二伯家送了二十斤杏,剩下七八十斤,兰君家自己留下吃。
碰伤的七八斤杏子扔掉太可惜,但放又放不住,越放越坏,兰君想把这些做成杏酱,留着抹饼子或者泡水喝。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声。
兰君找了根布条,给高夫人做襻膊,把布条挂在她的颈间,再用布条把她的宽袖束起来。
姐妹俩和高夫人围在八仙桌前干活,杏子洗净后,掰开去核,切掉碰伤的地方,再把剩余的果肉切成小块。
把切好的杏肉放进锅里,加一点井水,用小火慢慢煮,边煮边用铲子搅。
杏肉煮软后慢慢化开,变成浓稠的果酱,兰君拿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感觉有点酸。
家里没有现成的饴糖,高夫人送了不少东西来,里面有现成的槐花蜜。
宁君拆了封,舀了两勺放进去,兰君觉得还是有点酸,又加了一勺进去,甜度刚刚好。
等果酱开始冒小泡、舀起来能挂住勺背的时候,就可以关火了,趁热装进陶罐里,盖好盖子,能存两三个月不坏。
还有几天就是小满了。
兰君和高夫人又去了趟栖霞寺。
烧了香,拜了佛,高夫人觉得有点累,兰君带她去了后山。
白梅早就谢了,树枝上只剩绿叶,茶摊已经不在了,亭子里还是没人。
兰君牵着她的手,一起在亭子里坐下。
兰君说道:“斋堂要午初才开门呢,咱们坐会吧。”
高夫人点头道:“你之前常来吗?感觉你对栖霞寺很熟悉。”
“这次是第四次来了。”兰君思索道,“其实这里是片白梅林,高翎陪我还愿的时候,他带我来的。”
兰君低着头,拨弄自己腰间的香牌玩。
高夫人说道:“高翎和我说了他的打算。”
“嗯?”兰君有点茫然,“他说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他说他不打算再回临州,想要留在这里,至于具体留在哪儿,看你的意愿。”
兰君感觉脸都烧起来了,她有点窘迫。
兰君问道:“夫人怎么想呢?”
“我怎么想?”高夫人笑道,“他爹在临州闹了那么一出,我儿子在临州也算颜面尽失了。”
兰君侧过头去。
“他们父子处不来,再往一起凑,只怕这点父子情分也要消失殆尽了。”高夫人说道,“我心疼儿子,当然希望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前殿传来撞钟声,钟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兰君问道:“那夫人是同意了吗?”
她答道:“我同意他不回去,也同意他娶你。”
兰君得了这样的答案,反而更加困惑起来。
“夫人不会觉得我出身太低吗?”她问道,“我只是农家女,就算生意做到县城里,我和高翎之间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风吹动兰君的碎发,她随手拨弄了一下。
“门第也好,出身也好,我不在乎这些。”高夫人说道,“虽然我想儿子能得偿所愿,但我有我的考量,这是我来见你的理由。”
兰君看向高夫人,她微微一笑。
“你能把雨伞借给萍水相逢的我,我已经没什么需要考量的了。”高夫人说道,“这段时间我很高兴,我走之前,咱们两家可以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吗?”
檐下铜铃响动,兰君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