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兰君已经闲得快开花了。
娘现在每个月付给周婶二百文,让她带着帮工们干活,检查菜品质量,娘和哥哥不再洗菜切菜,只负责腌菜。
哥哥负责对接邱大娘和窑场,邱大娘很靠谱,不管菜价如何变动,她一直没变过,按照公道价给的。
哥哥偶尔拿着兰君的那本《吴氏中馈录》,和娘一起开发新菜。
店里有爹和辛夷,兰君不需要每天再去店里报到。
县城分店发展的比兰君想象得顺利得多,赵嫂子家里缺钱,干活也格外用心,每日零售在六十斤以上,批量能走三十斤,小坛每天能走一两坛。
兰君只负责盘账看账本,对接车马行每三天取走三百斤的货,两三天跑一次县城。
她跟着田叔去看了几次村东的水田,田里的水已经落稳了,嫩绿色的秧苗一株一株站得笔直。
田埂上长出了细碎的杂草,偶尔会看见几朵小黄花,兰君顺手掐两朵下来,回去戴在谷子头上。
对完账后,她会在县城逗留一段时间,去瓦舍看傀儡戏,去逛香料铺子,去逛书铺和首饰铺,在茶馆听说书,在运河边散步。
她在县城里买了一本李清照的《漱玉词》和一本《陈氏香谱》,又在香料铺子里淘了两张香方。
兰君在香料铺子和银杏医馆里买好了香材,回家和宁君和谷子一起制作香丸。
暮色四合,三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拿着一个研钵。
兰君把提前晒干的佩兰、鲜薄荷、艾叶和白芷分别放进研钵里,全神贯注地捣碎。
谷子抬头问道:“兰君姐,捣到什么程度才行啊?”
兰君答道:“香方上说的是,捣到像面粉一样细才行,咱们先试试这个,回头再试别的。”
谷子把脸贴在研钵上嗅了嗅。
她问道:“那这个有什么用啊?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兰君笑道:“香丸可以放在衣箱里或者衣柜里,衣服闻起来就是香香的,还可以用模子做成香牌,模子我都买好了,多做一些,给你挂在腰上好不好?”
谷子听完高兴极了,更卖力地杵了起来。
正忙着,秀琴姐来接谷子了。
她问道:“兰君,宁君,你们忙着呢?”
“是,秀琴姐。”兰君抹汗道,“你是来接谷子的吗?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娘正做呢。”
秀琴姐拉着谷子起来,准备带她回去,谷子手里还拿着杵,急得直蹬腿。
谷子喊道:“我不要!不要回家!放我下来!”
兰君开口道:“秀琴姐,没事,她爱玩就再玩一会,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秀琴姐把谷子放下,谷子有点生气,抱着手臂背过身去。
兰君看到她脸颊肉气得一抖一抖的,忍不住笑了。
姐妹俩和秀琴姐商量了半天,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谷子得到娘的许可,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磨起来。
吃过晚饭后,兰君把东西搬到二楼厅堂里,继续制作。
把所有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再用铜筛过筛两遍,谷子非要自己过筛,兰君把铜筛递给她,帮她扶着底下的竹碗。
取一小碗蜂蜜,隔水加热到微微冒泡,撇去浮末后放凉,根据香方上所说,这一步是为了去除生蜜当中的水汽。
在筛好的香粉里加入一小勺糯米粉,再加入一点点蜂蜜,用手揉匀。
一边加蜂蜜,一边揉匀,直至香粉可以捏成团,不散也不粘手,香泥就这样制作好了。
趁着香泥还软,兰君把提前买好的木版印的模具拿出来,挖出一团香泥按在里面,再把香泥扣出来。
谷子做了两个梅花纹的,两个缠枝莲纹的。
剩下的香泥搓成长条,再分成小段,每段揉成比大拇指甲小一点的圆丸,方便晒干。
做完这些,已经戌正了,兰君找了块干净的竹匾,把香丸和香牌放上去。
竹匾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再把一楼的门打开通风,阴干三天即可。
兰君弯下腰嗅了嗅,觉得香味有点孤清,带着点凛冽的冷意。
宁君有点困,回屋睡觉去了,兰君抱着谷子回屋,拿起书案上的那本《漱玉词》。
她选了首词,把谷子抱在怀里,一字一字地教她读。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兰君一字字地指着,和谷子一起读。
谷子磕磕绊绊地读完,歪了歪脑袋。
她问道:“兰君姐,这首词是什么意思啊?”
兰君看了半天,这本《漱玉词》没有注解,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
她开口道:“这首词应该讲述的是李清照的孤寂和她对某人的相思吧?不过我也是猜的。”
谷子看了半天,有点不解。
谷子问道:“她在思念谁呢?我不懂,想见就见不就好了吗?”
兰君扑哧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蛋。
她解释道:“对你来讲,也许很难理解,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也许就能明白那种相思和等待的滋味了。”
谷子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从兰君腿上跳下来,去拿莲藕酥吃了。
兰君翻了两页,感觉心里有点乱。
她合上书,和谷子一起吃东西去了。
还有五天就是立夏了。
县城分店走过了开业第一个月,兰君和赵嫂子盘了下这个月的账。
她开口道:“店内零售的话,一共零售一千七百二十斤,这个没问题吧?”
赵嫂子点头。
兰君继续说道:“这个月的营业额共计十八贯二,对吗?”
赵嫂子又点头,兰君算了下这个月的税,一共三百六十四文。
赵嫂子收入一共两贯二,兰君扣除掉二百文,给了她两贯,赵嫂子很高兴,接过这些钱揣进口袋里
这个月,县城分店净赚了十四贯。
兰君开口道:“下个月也得麻烦你了,明天我去趟税务监,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赵嫂子开了口。
她说道:“最近有几家饭馆上门要货,但都要送货上门,咱们店里没有送货的人。”
兰君思索片刻,又看向她。
兰君开口道:“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赵嫂子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道:“我还真有个人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汉子,二十出头,他家里条件也不怎么样,得找份活干。”
兰君听明白了,她看着赵嫂子。
她问道:“那他要多少钱啊?”
赵嫂子说道:“他说按次计价就行,一次十五文。”
兰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开口道:“那要是近路呢?也十五文吗?”
赵嫂子看着她脸色不太对,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兰君把账本一合,又开了口。
她说道:“赵嫂子,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明天我还得去趟县丞府,我让家里人打听打听吧。”
赵嫂子连忙点头,兰君闩上门,吹了灯,准备明天出去找个脚店住。
次日一早。
兰君把东西收拾好,从赵嫂子家出来,骑马去了趟县丞府。
“又给我带杏干了呀。”堂嫂笑道,“这些有多少啊?”
兰君开口道:“这些有十五斤,我自己留了五斤,剩下的都给你,果干放得住,慢慢吃吧。”
堂嫂脸颊还是很瘦削,腰身粗了点,她怀孕已经有五个月了。
她拿起一根嚼了嚼,兰君坐下来,把这事给说了。
堂嫂思索片刻,回头说道:“侍棋,你明天回家去问问爹吧。”
兰君有点惊讶道:“县太爷也认识这样的人吗?”
堂嫂边吃边说道:“县衙会统计出县里的穷苦人户,定期送一些米面过去,你放心吧,侍书也经常去铺子那边帮你看着。”
兰君笑着点头。
堂嫂又说道:“你去税务监那边了吗?平君帮你打好招呼了,那边不会再跟你要什么茶水钱了,我争取两三天帮你把这事办妥。”
兰君道了声谢,出门直奔税务监而去。
翻了税务监,小吏拿着账本跟她一笔一笔地对了,一分没多收。
顺顺利利地办完了事,兰君觉得神清气爽。
此时才刚巳正,兰君打算去吃碗馄饨,再往家里赶。
还是上次的馄饨摊,还是一碗菜肉馄饨。
跑马跑得有点快,兰君感觉有点热。
她摘下帷帽放在腿上,又整理了一下额发,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等着摊主上菜。
兰君低头整理了一下窄袖胡服,今天穿的是谢掌柜给她新做的那件朱红色的。
人声鼎沸中,兰君又坐着发了会儿呆,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蹀躞带。
大后天就是立夏了,高翎的夹板差不多也能拆了。
兰君打算立夏前一天再来一趟,刚好立夏回去逛庙会。
她解开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仰起头那一瞬间,和一个不太想见的人四目相对了。
董兰亭下了马车,和她打了个招呼,兰君笑着点点头,移开了眼神。
他开口道:“沈姑娘,来查账吗?”
兰君低头道:“是,最近有点忙。”
周边还有几个空桌,董兰亭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坐到了兰君对面。
兰君有点不耐烦,她蹙着眉,扭头看向路边。
“董先生,我们没有特别熟悉吧?”兰君扭头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吗?没事还请换张桌子吧。”
董兰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子,看向对面的兰君。
他说道:“难得一见,想着请您吃碗馄饨,不算冒犯吧?”
兰君更不耐烦了,她拿起帷帽,烦躁地给自己扇了扇风。
店主把她的馄饨端了上来,她没动筷,看向董兰亭。
她开口道:“你有话直说吧,我忙得很,没空陪你演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
董兰亭还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兰君看着他堪称完美的脸庞,只觉得他更加面目可憎。
“何姑娘回了七宝镇,你知道吗?”他问道,“镇上容不下她,我让她留在戏班子打杂了。”
兰君侧着身,身子朝向路边,菜肉馄饨散发着热气,她还是没动。
她嘲讽道:“董先生不会特地跑了十六里路,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茶馆里的事你也应该听说了,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董兰亭的馄饨也上桌了,他舀起一个,吹了半天。
摊前的锅里冒着热气,店主还在擀皮。
他说道:“我听说镇上高篾匠的孙子手臂断了,高公子最近可好?”
隔壁桌传来聊天的声音。
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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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冲着他开了口。
她带着一脸怒火问道:“董兰亭,你是特地来查户口的?”
她道:“高府在七宝镇西,你要那么好奇,回头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自己上门拜访吧,你要是打算享齐人之福,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打错主意了。”
董兰亭顿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兰君开口道:“我看过你演的《长生殿》,见过你演的李三郎,我听说了你的经历,也知道你的人生可是比戏文里精彩得多。”
兰君瞥了眼对面的董兰亭。
他拿着勺子,脸色已经扭曲了。
她继续说道:“你再来骚扰我,我不介意让你在七宝镇上也名声扫地,你和何叶儿想怎么样,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别再来和我说这些。”
兰君没吃那碗馄饨,她拿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戴好帷帽,翻身上马了。
到了镇上,已经是午正了。
她去醉仙楼买了吃食,去了趟高府。
高翎的夹板已经拆了,师祖去铺子里找爹聊天了。
乐川把菜一样一样地从食盒里端出来,偷瞄着兰君的脸色。
“沈姑娘,你没事吧?”他问道,“我怎么感觉你脸色这么不好啊。”
兰君扯了扯嘴角,有点勉强地笑了笑,高翎带着一身药味进来,坐在桌前。
兰君摸了摸他的额头,疤痕快看不见了。
乐川说吃过了,他拿着食盒飞快地跑了。
高翎问道:“买的什么啊,你没吃午饭?”
兰君摇摇头道:“没吃,买的荷叶粉蒸肉,青花椒蒸白鱼,香椿拌豆腐和槐花饭,春笋炒青豆是掌柜的送的。”
兰君自己低头扒着饭,有点不开心。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不是做了香丸吗?什么时候送我。”
“啊,已经收进瓷罐里了。”她答道,“要封进罐子里放一周,不能开盖,醒一醒,味道才会更融合。”
他点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高翎又问道:“你在县里碰到谁了吗?”
兰君冷哼道:“碰见个王八羔子。”
高翎愣了一下,忍不住侧过头笑了。
兰君看着他耸动的肩膀,给自己气笑了,她有点急了,挪到他身旁。
她问道:“笑什么?我可生气了。”
高翎笑得脸都红了,他平复了一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说道:“没什么,第一次听你骂人,觉得你可爱。”
兰君叹了口气,把这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高翎想了半晌,说道:“那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兰君问道,“他脸皮比城墙还厚。”
高翎说道:“伶人这行,吃的就是名声饭,他或多或少得要点脸面,他本来就是从外地逃来的,折腾不起第二次。”
兰君想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了。
立夏前一天,兰君去县城查了下账。
天气慢慢热起来,车马行送货的频率改成了两天一次。
赵嫂子没有再提那件事,现在县里批量的大单,除了对面那家粥铺,每天还有五六家。
县太爷帮兰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是县衙里之前的更夫,跟兰君爹同岁,姓刘。
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太好,做更夫做了半年,就离开县衙了。
刘叔手脚麻利又不惹事,对县里的道路很了解,堂嫂派侍棋回家打听时,县太爷第一个想到了他。
他家里三口人,上有常年卧病的老娘,下有个七八岁的儿子。
太重的活干不了,不用出力的活不用他,他年龄也不算小了,一直找不到工作,但送个十几二十斤的活,走七八里路没什么问题。
兰君和刘叔聊了几句,他还挺老实巴交的,她和他谈好,月钱三百五十文,月初结,先做一个月试试。
立夏当日。
一大早,兰君就从县城赶了回来。
谷子数着日子等了一周,等到兰君回来,谷子迫不及待地上手开了盖子。
打开盖子,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谷子捧着瓷罐闻个不停,又捧起来冲去宁君的卧房。
兰君拿着香牌,用锥子在上面钻了个孔,穿了绳子进去。
她又喊谷子把瓷罐拿回来,拿了两颗香丸,用去年做长命缕没用完的红绳串了起来,给谷子戴在脖子上。
兰君在自己的蹀躞带系了一块香牌,又装了四五颗香丸在纱囊里,挂在衣柜里。
谷子高兴坏了,她脖子上戴着那个小银锁,又戴着两颗香丸,腰上还挂着块香牌,不知道跑去哪儿玩了。
想着下午高翎会来接她,兰君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在里面套了件浅杏色的交领襦裙。
对着铜镜盘了个垂云髻,她戴上了那支点翠簪和一支流苏簪,又找了对银耳钉戴上。
兰君顺着村路往下游走,远远看到村口那棵玉兰树。
树上只剩绿叶,花已经落尽了。
她走到村口那辆马车旁,正打算扶着高翎的手上车,高翎扯住她。
“嗯?”她抬头道,“怎么了,车里藏美人了?”
高翎把她拉到一边,她一脸茫然。
他说道:“我娘来了。”
兰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掀起车帘,兰君看过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姑娘,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