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长辈们的许可后,小辈们起身离席了。
走在楼梯上,宁君朝着兰君挤眉弄眼,哥哥拉着乐川,几人脚底抹油,各自回屋了。
坐在雕花窗前,兰君反手把头上的钗子拔下来。
她拿在手里,才发现是一支白玉钗,钗头雕着朵玉兰花。
长辈们还在楼下聊着,兰君挪到高翎身边。
她小声道:“你娘为什么当众给我戴钗子啊?”
高翎也小声道:“相看儿媳,看中了插钗,看不中赠缎,也算是固定流程。”
兰君有点茫然,拎起手里的缎子给他看。
她小声问道:“那你娘为什么又给我钗子又给我缎子?”
高翎忍不住笑了,兰君给了他一肘,又拿缎子拍了他两下。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没事的。”他说道,“钗子是给儿媳的,缎子是给兰君做漂亮衣裳的。”
兰君把缎子放在一旁,自己趴在矮桌上。
她问道:“那你爹怎么办?”
“我娘刚才不是说了嘛,她回去和我爹商量。”他说道,“我爹要真是强烈反对,我娘根本没法来这儿,我娘回去得跟他拉锯,再把台阶铺到他脚底下,且得些日子呢。”
兰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把脸埋进双臂里,耳朵已经红透了。
高翎说道:“我爹同意之后,我再请媒人上门提亲,得等到秋冬时节了。”
兰君的脸还埋在手臂里,高翎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道:“你爹娘舍不得你,等到十六七岁你再出嫁,我不着急,不过你得想想以后在哪儿生活,我还要买宅子呢。”
兰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侧过头,透过那扇雕花窗,看到今夜明亮皎洁的月亮。
小满过后,高夫人离开了。
前段时间姐妹俩拿着两张香方,和那本《陈氏香谱》制了不少香丸。
兰君把香丸装进纱囊,挂在她和宁君的衣柜里,每件衣服上都会带着点淡淡的药草香。
她在卧房和堂屋的角落里放了一颗香丸,还在家里四处放了几颗,每次回家时,家里都有种很清爽的味道。
高夫人送了很多东西过来,其中有一个紫铜香炉,兰君会在睡前捏碎一颗香丸,放在香炉的隔火片上。
底下的炭火烘着香丸的碎末,香气能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县城分店平稳运转,还有不少饭馆找上门,两家店加起来月入四十贯左右。
兰君心疼爹娘,在村里找了个年轻的小媳妇,让她洗衣洒扫,喂鸡浇菜,每天来一次,做完就走,月钱一百五十文。
天气慢慢变热,娘把去年做的竹席找了出来,兰君让辛夷去镇上的裁缝铺,给全家人都定做了夏装。
宁君把水果全都用竹篮吊在自家水井里,还有一些冰在溪水里,姐妹俩一起还泡了青梅酒。
吃完晚饭后,姐妹俩拉着竹君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翘着脚吃浸透了的凉果。
辛夷还买了几匹细麻布回来,兰君准备过段时间让娘和宁君给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换上纱帘。
虽然兰君和高翎还没有正式定亲,但高夫人在这里停留了大半个月,秀水村和七宝镇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给兰君说亲的人越来越少,高翎不需要再找理由找借口来见她,不再需要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出去吃饭闲逛。
铺子里的事不需要兰君紧盯了,她除了两三天去一次县城以外,每天就在家里看账本,看那本《乐府诗集》,教谷子认字,吹埙给她听,陪她一起玩。
她不知道又从哪儿淘来几张食谱,拉着宁君和谷子一起做凉糕。
把糯米粉和藕粉混合在一起,上锅蒸熟后切块,再浇上桂花蜜,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边喝茶一边吃。
不知不觉,快一周没去镇上了。
兰君在干货铺里买了两斤杏仁,打算回家做杏仁酪。
她和辛夷去醉仙楼要了几道菜打包,又找了个地儿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的看着她欲言又止,周围的食客正窃窃私语,还有人扭头看她,兰君觉得有点奇怪。
兰君问道:“我今天仪容不整吗?”
辛夷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她也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坐立不安。
小二把食盒给了辛夷,兰君刚打算走,掌柜的快步走来,把她拉到一旁。
他低声道:“沈姑娘,您家表妹出事了。”
“出事了?”兰君问道,“哪个表妹啊?”
掌柜的四下看了看,又拉了拉她的袖子。
他又低声道:“戏班子的那位,您好几天没来不知道,这戏班子派人去了趟她家里,让人把她领回家。”
兰君皱着眉头,听他继续说。
“她爹娘和爷爷奶奶今天全来了,她娘在戏班子门口连哭带闹。”他低声道,“她爹还要打董兰亭呢,被戏班子的人赶出去了。”
兰君低声问道:“那然后呢?”
“她爹娘去了趟您家铺子,看没开门,直接去秀水村了,就今早的事。”他说道,“可能刚好跟您走岔了,您有个准备吧,您家这阵儿可能是闹起来了。”
兰君扶额,辛夷在一旁拉住她。
她说道:“多谢掌柜的,我心里有数了。”
兰君拉着辛夷回了铺子,让辛夷把铺子的木板安到窗户上,爹有点不明所以。
“快吃饭吧。”她开口道,“回家还有一场硬仗呢。”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刚好是农闲时节,村民都在家里闲着,感觉半个村子的人全在这儿了。
何半仙刚从人群里出来,兰君连忙把他拉到一旁。
她开口道:“何半仙,怎么了?”
何半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屋里又传来一阵哭喊声,他拍了拍兰君的肩膀,让她赶快进去。
父女俩和辛夷进了门,兰君被眼前的乱象惊呆了。
二舅妈跪在哥哥面前,娘和哥哥拽她,她也不起来,二舅踹了叶儿一脚,莲儿和思辰上来拉住二舅,姥姥连忙扶起叶儿,姥爷又打了二舅一巴掌,谷子在旁边吓哭了,宁君正抱着她哄。
兰君放下东西,重重地拍了下八仙桌。
“别吵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见兰君一脸怒气。
“你们在这儿干啥呢?”兰君问道,“这又演的哪一出啊?”
宁君把抽噎的谷子抱起来,拉着思辰的手出了门。
二舅妈哭嚎着膝行到兰君面前,想抱住她的大腿,哥哥和娘连忙扯住她,兰君往后退了两步。
二舅妈喊道:“兰君啊,你可得帮叶儿啊!你再不帮她就没活路了啊!”
“别哭了!”姥爷一拍桌子,“你闺女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你自己解决!把那个孽种打掉!以后你不再是何家女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叶儿自己神游天外,爹和姥姥在安抚姥爷,莲儿拉着二舅的手臂让他坐下,二舅一把甩开了。
兰君有点狐疑道:“孽种?什么孽种。”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没人接话,兰君想到刚刚离开的何半仙,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你敢干这种事,捅出篓子来你倒成了锯嘴葫芦了?”姥爷冲着叶儿开口道,“怎么回事,你自己跟你表姐说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叶儿开不开口都不重要了。
兰君让辛夷先去楼上,二舅妈又哭喊起来,求着哥哥娶了叶儿。
兰君和娘把二舅妈从哥哥身上拉下来,哥哥气得直接回了楼上,二舅给了叶儿一巴掌,姥姥和爹拦着他,莲儿连忙扶起叶儿。
“都闭嘴!坐下!”
姥爷重重地拍了好几下桌子,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兰君心里已经跟明镜一样了。
她开口问道:“我想诸位长辈今天到我们家来,应该不是为了来我家大闹一场吧?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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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闹,别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了。”
谁也没开口,二舅妈抽泣着开口了。
她说道:“你就让你哥娶了叶儿吧,他娶了叶儿,叶儿这事就能被兜住,对外就说是你哥的孩子。”
二舅怒骂道:“你给我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
兰君不冷不热地说道:“二舅,有话直说吧,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演双簧给我看的?”
“我没打算让竹君娶叶儿!”二舅说道,“你堂哥是县丞,还是县太爷的女婿,你去跟县太爷说说这事,让董兰亭认下,他那么有钱,认下了,叶儿终身就有靠了。”
兰君一脸难以置信道:“认下?良贱不通婚,良贱私通是犯法的,县太爷不追究则已,追究起来就得坐牢,拿什么认?”
“那你是忍心见死不救了?”二舅妈抽泣道,“你出点钱养着叶儿吧,不然你就是见死不救,你不给钱我就去你店里闹。”
兰君没接茬,看了看对面长辈们的脸色。
“姥爷,您怎么想?”兰君说道,“您今天是来给二舅二舅妈撑腰的?过年的时候咱们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姥爷脸色难看,他开了口。
“我没打算给他们撑腰,谁捅出的篓子谁解决。”他说道,“但这事总得解决,姥爷确实没办法了,想让你帮着想想法子。”
兰君没开口,瞥了眼爹娘,她和娘对视。
姥爷又说道:“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请求你的,如果你也没法子,我们自己了了这事。”
兰君问道:“什么法子?留下孩子,以后的路她得自己走,不留孩子,这事闹这么大,她能嫁给谁?”
姥爷也不吭声了。
他又说道:“我想着让她把孩子打了,把她送到远处去,当妾也行,当女使也行,总之给她一条活路。”
“姥爷,不是我不帮她。”兰君说道,“这事闹得全镇皆知,用不了三五天周边村镇都得知道,您让我把她送到哪儿去?谁家会要这样的女使?”
叶儿自己还是一声不吭,二舅妈在一边抽泣,姥爷也没说话。
兰君说道:“姥爷,我确实没能力兜住这事。”
二舅妈又哭嚎起来,屋里再次乱成一团,兰君自己回了楼上。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漱玉词》,心神不宁,辛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闹到傍晚,娘上楼来了。
兰君开口道:“怎么样了?”
“你姥姥带着他们走了,你姥爷和莲儿留下了。”娘说道,“你姥爷的意思是,让叶儿把孩子打了,你姥爷再给叶儿一笔钱,让她自寻出路,不让她再留在家里,至少保住莲儿。”
兰君没开口,又翻了几页。
娘问道:“我想着,你能不能去找那个董兰亭谈谈?不是说让他认,看看能不能让他出点钱私了。”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兰君探头看过去。
“来了?”娘开口道,“你俩聊吧,我出去了。”
兰君坐起来,高翎替她拢了拢头发。
他开口道:“我听说了镇上的事就来了,刚才也问过你爹了。”
兰君神色疲惫,她叹了口气。
高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开口道,“我早就告诉过叶儿董兰亭是什么样的人,但她执迷不悟,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也不想担。”
兰君苦笑道:“莲儿说,叶儿不是迷恋董兰亭这个人本身,他有钱又有名,她觉得能攀上他,就能一步登天了,她相信自己能成为那个让浪子回头的人,所以就这样了。”
兰君又靠了回去。
“看着叶儿走到这个地步,我没有拍手称快的心情,毕竟我们以前也很谈得来。”兰君说道,“我不想再沾手二舅家的事,不想去找董兰亭,但又怕自己什么都不做,日后会后悔。”
她靠在床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