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清明了。
兰君梳好单螺髻,穿上那身窄袖胡服,又戴好帷帽。
她朝窗外看去,天色有点阴。
兰君在褡裢里装了把油纸伞,去脚店后院把踏月牵出来,朝着栖霞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山脚下,兰君翻身下马。
山路上没几个人,寺里传来钟声,在山上回荡。
兰君牵着踏月的缰绳,准备步行到车马行,把踏月送过去。
刚走出去没几步,旁边停下了一辆马车,她和马车里的夫人对上视线。
兰君冲着她点了点头,从马车旁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姑娘,你是要去车马行吗?”
兰君有点疑惑,回头望去,那位夫人的神情带着点歉意。
夫人说道:“我听说栖霞寺香火旺盛,特地从外地过来的,之前没来过。”
兰君回过神来。
她答道:“我是骑马来的,当然要去一趟,夫人要去的话,跟着我走吧。”
她拉着踏月的缰绳,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进了车马行,伙计把马接过去。
掌柜的问道:“姑娘今天一个人来的?”
兰君笑道:“是,我是来还愿的,麻烦掌柜的给我的马喂点草料。”
掌柜的说道:“嗨,好说。”
兰君出了车马行的门,和夫人的仆妇擦肩而过,她冲着夫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山脚下有卖香烛和供果的老婆婆,兰君买了一篮供果和两支香烛,顺着山路向上走去。
石阶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昨天晚上下了场雨,石阶还是有点滑。
兰君的靴子是为了骑马定做的,贴了防滑底,她拉着前方的树枝,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
今天来得有点早,路边的草木还带着点潮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闻起来带着点冷意。
到了寺门口,红灯笼已经撤去了,兰君朝着守在门口的知客僧点了点头,一个人进了寺院。
寺里香客稀少,腊梅已经谢了,大殿门口的红绸被撤掉了。
腊梅树上的红绸还在,但已经有些褪色了。
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里插着十几根香,升起青白色的烟,像一层薄薄的雾。
僧人们一列一列地从她身侧走过,看样子应该是去偏殿上早课的。
清晨的栖霞寺格外静谧,兰君打算多待一会儿再走。
她把红布袋投进功德箱里,袋子里装着铜钱,发出一声闷响,兰君笑了笑,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大雄宝殿内的蒲团上跪着几个香客,他们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兰君站在殿外,提着篮子等待。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当作响,和侧殿传来的诵经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格外庄严肃穆。
等到香客散去,兰君进了殿内,她把供果摆上去,又用其他的烛火点燃香烛,在香案上摆好。
小沙弥递来三根线香,她左手持香,用手轻轻甩灭火焰。
她双手持香,高举到眉毛的位置,默念菩萨的名号,鞠躬三次,又按照中、右、左的顺序依次把香插在香炉里。
插完香,她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面前庄严的佛像。
佛祖真的会听到她的愿望吗?
兰君也不知道。
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她的愿望。
希望爹的腿能慢慢好起来,希望宁君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希望那个人能平平安安。
片刻后,她从蒲团上起身,去了专为生者供灯祈求平安的宝殿。
进了殿,兰君低头看了看,每个灯碗底部都写着名字与供灯人的关系。
小沙弥根据兰君的吩咐,拿来八只灯碗,她接过,依次写上名字和关系。
小沙弥把她写好的灯碗放好,一碗一碗倒入酥油。
到了高翎那一盏,写完名字,她卡住了。
“施主。”小沙弥开口道,“您写好了吗?写好了给我吧,酥油凝固还得一会儿呢。”
兰君回过神来,连忙把碗递过去。
等到酥油凝固后,小沙弥递来火柴盒,兰君划了一根,亲手点燃自己供奉的八盏灯。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片刻后,她转身离开宝殿。
撞钟声又响起来,兰君懵然发觉,已经到了巳正了。
天还是有点阴,香客比刚来时更少了。
想着难得清闲,兰君不打算走,她漫无目的地在寺院里走走停停。
距离斋堂开饭还有段时间,兰君不经意间,走到一条宽敞的回廊上。
一位老僧正蹲在廊下给一只小猫喂食,猫吃得很开心,一直在蹭他的僧袍。
兰君靠着柱子坐下,老僧喂完猫,冲她行了个合十礼,拿着盆子离开了。
小猫跳上来,兰君冲它招了招手,它跑过来,窝在兰君怀里,兰君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脖颈。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寺院里的香客用袖子遮住头顶,向着周围的殿内跑去。
兰君靠在柱子上发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帷帽上沾了些雨水,她把帷帽摘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回廊那侧有人走来,兰君抬头看了一眼。
她笑道:“夫人也来躲雨?”
夫人冲她笑着点头,仆妇帮她拢了拢衣服的下摆,她在兰君旁边的位置,不远不近地坐下了。
雨还在下,谁都没开口,兰君还在摸那只猫,夫人侧目看了看她。
夫人开口道:“姑娘穿的是胡服吗?”
兰君说道:“是,夫人怎么知道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夫人说道,“但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
兰君低头笑了笑,用袖子擦掉溅到脸上的雨水。
她说道:“我经常骑马到处跑,穿裙子不方便,裁缝铺做了好久才给我,穿上以后,感觉走到哪儿都有人注目。”
夫人有些好奇,她侧过身。
夫人问道:“姑娘应该还没出阁吧?是为了打马球做的吗?”
兰君又笑了笑,抬头说道:“夫人高看我了,我出身农户,自己做点小生意,所以到处跑,马球是城里的姑娘小姐们玩的,离我太遥远了。”
夫人歉然一笑,兰君看了看身后的雨,雨越下越大,远远传来雷声。
兰君解下蹀躞带上的水囊,喝了一口。
她抬头问道:“夫人是来祈愿的吗?”
夫人回答道:“是,我是来为儿子祈求平安的。”
兰君笑道:“那还挺巧的,我是来为父亲祈求平安的。”
夫人侧过身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呢?”
“我是七宝镇下面的一个农村来的。”她答道,“您知道秀水村吗?距离这里有二十四里,还挺远的。”
夫人摇头道:“姑娘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吗?”
小猫在兰君怀里睡着,肚皮起起伏伏,还打了两声呼噜。
兰君答道:“算是吧,我两三天来查一次账,也不总来。”
雨越下越大,夫人看向雨幕,神色有些焦急。
兰君问道:“夫人是急着赶路吗?”
夫人答道:“是,家里还有事,我本来就是出来散散心,今天就得回去的。”
兰君把褡裢拉开,拿出那把油纸伞给她。
她开口道:“夫人用我的伞吧,我在县城有落脚的地方,我今天没事,也不着急走。”
夫人有些犹豫,兰君把伞递过去。
她接过伞道:“多谢姑娘,但我去哪里才能还给你呢?”
兰君开口道:“您不是要去车马行取车吗?把伞放在车马行吧。”
夫人又和兰君道了声谢,行色匆匆地走了。
她侧身看向雨幕,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到了午正,雨终于停了。
兰君在斋堂,点了碗菌菇汤和青精饭,还打包了两大包罗汉饼和莲藕酥。
吃完喝完,她下了山,去车马行取了伞和马,又回了趟脚店收拾包袱。
她骑着马,向七宝镇赶去。
从永宁县到七宝镇,一路走的都是平坦的官道,道路不算泥泞,但略微湿滑。
半个多时辰后,兰君到了七宝镇。
镇上天色有点阴,倒是没下雨,脚下的石板路干爽得很。
推开门,爹和辛夷正在吃焙螺,店里干干净净的。
“回来了?”爹笑着问道,“怎么样啊?”
辛夷起身,把位置让给她。
兰君摆手道:“不用,你坐吧,货都发了吗?”
辛夷开口道:“按您的要求都发走了,我估计今天应该都到了。”
兰君自己坐到小马扎上,把县城的情况和爹讲了一遍,辛夷把她的包袱接过来,放到货架上。
爹点头道:“邱大娘前几天来问了一次,我又让她补了点春白菜。”
兰君笑道:“可以啊爹,还真成沈掌柜了。”
爹自己也笑了半天。
他突然又开口道:“哎?我忘了告诉你了,高翎回来了,但他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
“啊?”
进了他的卧房,高翎靠在床上看书,左臂夹着夹板,用绢带提起,额头上包了块帛。
兰君站在门口,看着他叹了口气,高翎倒跟没事人一样,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啊?”她开口道,“车翻了?”
高翎拉着她的手,兰君顺势坐到床边。
他无奈道:“夜里着急赶路,轮子陷到坑洼里,就翻了。”
兰君走过去,掀起那块帛看了看,看着像擦伤。
她问道:“乐川呢?”
他说道:“他手腕挫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事,你不用担心他。”
兰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怎么办啊?”她问道,“你俩一个手腕挫了,一个手臂断了,不会指望着师祖照顾你俩吧?”
高翎让她凑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说道:“我和乐川到最后一个地方的时候车翻了,在当地停留了快一周,回来的时候乐川就好全了,他能照顾我,放心吧。”
高翎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起身,他仔细地看了半天,手指拂过她的脸颊。
他说道:“瘦了,最近累不累?”
兰君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不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鼓起勇气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他的耳朵蹭过她的脸颊,他侧过头,贴了贴她的脸。
兰君说道:“欢迎回来,我最近没什么事,店有人看,我多来陪陪你,可以吗?”
高翎笑着点点头。
他说道:“爷爷去铺子里找你,本来想和你说这事,没想到你去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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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这事,兰君有些心虚。
她低着头,发现自己是带着一身尘土回来的。
兰君又凑过去抱了高翎一下,他摸了摸她的后背,片刻后,她松开手。
“我今天才去栖霞寺替你求平安。”兰君有点沮丧,“谁成想回来你就这样了,看来是白求了,我还点灯了呢。”
她有点懊恼,高翎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
兰君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说道:“今天我先走了?我身上有点脏,明天我穿漂亮点来。”
兰君让他看看自己身上的尘土,他点点头,又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说道:“挺合身的,好看,你这蹀躞带上挂的是什么啊?”
她指着腰上,一样一样地介绍,他还在看着她。
“打火石,磨刀石,佩刀,还有水囊。”她说道,“我先走了,我明天就来。”
跑到门口,她有点恋恋不舍,朝着他挥了挥手。
她又跑去看了看乐川,乐川还是那样,活蹦乱跳的。
离开师祖家,兰君想到自己定做的春装还没取,上次见莲儿是什么时候,她都想不起来了。
兰君去醉仙楼要了两盘核桃酥,她拿了一块吃,剩下的打包好。
她提着两大包核桃酥,朝着裁缝铺走去。
谢掌柜把几件春装拿给她,让莲儿带着兰君去后院说会儿话。
兰君和莲儿手拉着手,她仔细看了看莲儿,感觉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兰君甩了甩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莲儿蹙着眉摇头,兰君看了眼外面,天还没黑。
片刻后,莲儿开了口。
莲儿说道:“叶儿来镇上了。”
兰君神情有点微妙,她没接话,低头整理了一下蹀躞带。
莲儿说道:“她本来是来看我的,结果看我过得挺好,还穿上新衣服了,说也要留在镇上做学徒,让我去和谢掌柜说。”
她继续说道:“我说这是表姐求了谢掌柜才让我留下的,她让我去跟你说,我说不去,她去你家铺子里找了你爹,大姑父说他不认识我们谢掌柜,她又自己去找了谢掌柜,谢掌柜说不要人。”
兰君抬头看着她问道:“那然后呢?”
“爹娘根本没把她偷拿戏票的事当回事,觉得姥姥姥爷小题大做,因为这事,我爹和姥姥姥爷吵翻天了。”莲儿继续说道。“我爹本来觉得跟戏子牵扯不清丢人,但一听董兰亭有钱就倒戈了,我娘还说董兰亭要真能看上叶儿,那也是叶儿的福气,好歹人家在镇上也算个名角。”
兰君真是气笑了,她摘下水囊,又喝了一口。
莲儿说道:“我娘说有钱就行,贱籍不贱籍都无所谓,她让叶儿努把力,要是能嫁给他,比苦哈哈地做学徒强多了。”
兰君继续听着。
“叶儿找不到做学徒的地方,就在镇上打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她都用来买胭脂水粉了。”莲儿说道,“董兰亭也送了她戏票,她还挺得意,表姐,你说这可怎么办。”
兰君没接话,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打开油纸包,“她去跟我爹借钱去了,我碰见她,她还跟我甩脸色。”
莲儿放下手,有点困惑。
“找大姑父借钱?”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兰君思索道:“就前段时间,她跟我爹说跟你吵架了,你不给她钱,她才跟我爹借的。”
莲儿看起来更烦躁了。
她说道:“表姐,别借她钱了,她那钱都用来打扮自己,用来摆阔了,那就是无底洞。”
“她要是没钱吃喝,我不会不管,但她走歪门邪道,我可没钱供养她。”
兰君心情很复杂,她叹了口气。
兰君问道:“叶儿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啊?”
“表姐,你是不了解她。”莲儿说道,“她从小就心气高,又不想吃苦,她光想着一步登天,我做学徒,她觉得我傻,不如赶紧攀个有钱人把自己嫁了。”
兰君沉默了。
“我特地跑出去打听了一圈,这董兰亭不是好人。”莲儿说道,“我跟我娘说,我娘压根不信,还说浪子也有回头的那天,我是管不了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兰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纸包递到莲儿面前,让她趁热吃,兰君又吃了一块。
她问道:“别说别人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样?”
莲儿答道:“我干得挺好的,和谢掌柜都签好契约了,他还给我涨钱了呢。”
兰君睁大了眼睛问道:“是吗?那太好了。”
莲儿笑道:“我一个月有十五文了,有吃住还有工钱,在镇上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叶儿打听了不少,都是不包吃住还没工钱的,甚至还有倒贴钱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兰君有点惊讶,“这儿吃得怎么样啊?”
莲儿答道:“吃得还行,店里八个人,有专门的厨娘,一顿八个菜,四荤四素,吃饱为止。”
兰君听她这么一说,也算是放心了。
“明天要是不下雨的话,中午我带你去醉仙楼吃饭。”兰君拍了拍她的手,“最近有点忙,很久没来看你了,明天咱们下馆子去。”
莲儿冲着她笑了,俩人坐在后院,聊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