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店?”
爹有点不解。
兰君开口道:“腌三千斤是腌,腌五千斤也是腌,其实就是多雇几个人的事,七宝镇就这么大,我估计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爹捋了捋手边的竹篾,没说话。
兰君接着说道:“咱们在县城找一个这么大的地方就行,租三个月试试,两天去送一次货,找个本地人帮着卖,县城物价高,能卖得上价。”
爹还是没说话,兰君心里有点没底。
片刻后,爹开口道:“那往县城送货怎么办?”
“我想让车马行去送。”兰君说道,“镇口的车马行有去永宁县的路线,长期送,价格肯定能谈下来,菜源,盐价,陶坛,都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找个铺子,再找个人看店,我两三天去查一次账。”
爹沉吟了半天,兰君在一旁定定地看着他。
“兰君,这不是小事。”爹说道,“得回家跟你哥还有你娘商量商量。”
她问道:“爹,不说别人,你怎么想啊?你觉得行吗?”
爹抬眼笑道:“我说不行你会听吗?你说得确实挺有道理,镇上卖小菜的店里咱们家也算数一数二了,基本也就到顶了。”
“咱家现在有九十多贯了,试试吧,做不成,咱们也还有退路。”
兰君很高兴地拍了拍手,决定回家就跟娘和哥哥说。
惊蛰过后,天气回暖了一些,偶尔下雨阴天,冷空气还是会杀一个回马枪。
铺子的门帘还是摘不下来,炭盆一点就是一天,家里的地龙还是不能熄。
晚饭时,兰君和全家人提出了这个想法。
她话音刚落,全家五口鸦雀无声。
“不是。”她有点无奈,“行不行,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
娘说道:“我觉得行,现在我和你哥在家就负责腌菜,洗菜切菜,去苦水刷坛子,都是她们弄,再加几个人的事,我和你哥也累不着,放心吧。”
哥哥抬头道:“我没意见,反正咱家人手够,你要在镇上忙不过来,咱们就再雇个送货的人,你别到处跑了,就帮爹看店吧。”
宁君看了看大家,笑着说道:“我也同意。”
兰君听完,拍了下桌子,给大家都吓了一跳。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兰君说道,“先等到春分,看看这边酒糟春菜卖得怎么样,再研究那边的事。”
爹给她夹了块肉道:“你快吃吧,等会凉了。”
几天后,平安村的渔夫来了秀水村,和兰君敲定了,每三天送十斤螺蛳来。
谢掌柜终于把她的五件春装和窄袖胡服做好了,她把这几件衣服拿到手里,才明白为什么这匹缎子叫闪光缎。
在没有光照的情况下,它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到了阳光照射下,缎子有种波光粼粼的质感,浮现出一种水波纹的感觉。
兰君在屋里试穿,宁君在一旁看。
“好看吗?”
“好看,你别说,他还蛮会挑的。”
兰君美滋滋地把春装收起来,又展开那件窄袖胡服。
上衣是翻领窄袖长袍,里面还有一件圆领襦衫,下装是一条小口裤,裤管紧窄,腰间还有一条蹀躞带。
宁君拿着看了半天,说道:“这怎么像男人的衣服啊?为什么叫胡服呢?”
兰君里里外外看了两圈。
她说道:“听说唐朝的女性在骑马运动时,觉得襦裙太不方便,所以她们在出行时会穿窄袖胡服,更利落一些。”
兰君把窄袖胡服叠起来,把一旁的帷帽也收起来。
她继续说道:“好像是西域一带的服饰,我也不太清楚,我还在鞋铺里定制了一双长靴呢,刚好骑马穿。”
宁君坐在床上笑道:“你穿出去骑马,到时候别又给那位董先生迷了眼睛,到时候高翎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兰君恼羞成怒,姐妹俩在床上扭打成一团,打累了,两人仰面躺在床上。
“那董先生可不是什么好人。”兰君说道,“也不知道姥姥姥爷回去怎么处理叶儿这事的。”
宁君拉了拉她的手道:“别想了,想想你自己的事吧,不是要开分店吗?”
兰君看着床顶,点点头。
春分当天,兰君盘了一下这个月的账。
从店里春菜上市,到春分这天,刚好十天,卖了九百多斤。
这一个月加起来出货两千五百多斤腌菜,净赚二十一贯。
兰君说道:“那批春菜卖得还可以,十天卖了九百多斤,之前腌的那批冬菜已经全部卖完了,新鲜春菜家里还剩一千三百斤。”
哥哥和兰君坐在一起盘账,她又算了一下。
她说道:“按照这个数字,下个月邱大娘那边,咱们还得再收两千三百斤,还不算县城分店。”
娘问道:“平君给你回消息了吗?”
“他在县城那边帮我找了个人。”兰君又记了一笔,“那人是个孀居的寡妇,她女儿得了很重的病,想找个能赚得更多的活计。”
兰君沉思道:“我打算一个月给她五百文,卖出去一斤就给一文提成。”
娘在一旁想了半晌,开口道:“就这人吧,急需用钱的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给她提成,她对铺子也能上心。”
兰君点头,又记了两笔。
“车马行那边,我也问过了。”兰君翻了两页,“送到永宁县三百斤的货物,正常收费五十文,我要是长期需要的话,一次给三十文就行,他们到村里来取。”
爹问道:“那要不咱们雇人呢?”
“雇人有点麻烦。”兰君蹙眉道,“车马行送货是风雨无阻,接单了如果没按时送到,或者货物破损,他们会照价赔付,雇人的话,迟到了,下雨下雪他不去了,或者腌菜摔碎了,没法说什么。”
兰君看了看爹娘的脸色,又看了眼哥哥。
“你们觉得行吗?”她问道,“要是行的话,我明天去趟县城里,见见那个人,再找找铺子,先租三个月试试。”
爹娘没什么异议,哥哥也没有,兰君合上本子,上楼睡觉。
她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发,抬眼看向窗外,发现村口的玉兰树开花了。
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兰君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次日。
冬去春来。
兰君穿上那身窄袖胡服,戴上帷帽,骑着踏月飞驰而去。
从秀水村到永宁县,一共二十四里。
兰君第一次骑这么远的路,还是离开高翎,自己一个人骑,她有点兴奋,心里有点雀跃,想着千万不能让高翎知道。
风透过帷帽的帘子,拂过脸颊,吹得脸热热的。
骑了一个多时辰,下马的时候,兰君觉得大腿根有点酸。
她在路边买了一小篮樱桃,按照平君哥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位孀妇家里,轻轻地叩了叩门。
一位妇人过来开了门,她看着有些形容憔悴。
她问道:“是沈姑娘吗?”
“对。”兰君说道,“是沈县丞让我来的,可以进去说吗?”
妇人迎她进了门,兰君坐下来,看着她家里的环境,还挺清贫的,墙上还有裂纹,屋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妇人说道:“沈姑娘,请喝茶。”
兰君谢过她,又把樱桃递过去。
她说道:“给孩子吃的,您别客气,收下吧。”
妇人收下后,兰君喝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
她开口道:“我想在这边开一家腌菜铺的事,沈县丞应该和您说过了。”
“说了。”妇人看着她,“您大概一个月能付我多少月钱呢?”
兰君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但想想她家的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这样的。”兰君放下茶杯,“一个月付您五百文,除了大批量的订单,店里每卖出去一斤腌菜,我再给您一文提成。”
兰君继续说道:“您只需要在货送到时接货,再简单记一下账,盘点一下库存就可以。”
“我两三天来拿一次账本,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妇人直接答应了,说道:“您什么时候开业呢?我现在在替人浆洗缝补,您什么时候开门,我就直接过去了。”
兰君有点尴尬。
她说道:“其实我还没找牙人呢,今天是来看看您的情况,也顺便去找一下牙行。”
妇人点头,笑得有点勉强,兰君该说的都说完了,起身离开了。
紧接着,兰君把踏月拴好,又进了牙行的门,牙婆子正坐在柜台后面,边嗑瓜子边和人扯闲。
她说道:“掌柜的,我要租铺子。”
牙人瞥了她一眼道:“你有什么要求啊?”
兰君说道:“十尺见方,地段好,装修不用特别好,有柜台有货架就可以,月租两贯以内,我要先租三个月的。”
牙人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皮,拿了纸笔,让她重复了一遍。
“您手头有合适的吗?”兰君问道,“我是从外地过来的,您给我个信儿,我好有个数。”
牙人寻思了半天,说道:“三天之后来,再把你的证件拿来,我登记好再带你去看。”
兰君应声,出了门,她解开踏月的绳子,它看起来还有点累。
兰君在路边找了个馄饨摊,摘下帷帽叠好,要了碗菜肉馄饨吃。
摊主手脚很快,她刚坐下喝了口茶,馄饨就上来了,上面淋了一大勺香油,让人看着食指大动。
兰君本来不是特别饿,只是想着踏月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路,来得又有点急,想让它歇一会。
馄饨一端上来,她才发现胃里确实是有点空虚。
现在刚晌午,反正也不着急,兰君拿着勺,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吃起来。
吃完馄饨,她又坐着发了会儿呆,听着周边小贩的吆喝声,街边车水马龙,只有她是独自一人。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葱花,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搅和着碗里的汤,有些出神。
累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多的想法,眼前只能看到一件一件堆积起来的事情。
一闲下来,思绪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朝着她涌来。
兰君已经想不起来高翎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应该是惊蛰前几天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冰和雪还没化,想到上次他被封在柳溪镇,她就止不住的担忧。
担心他被风雪困住,担心他吃不好。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姑娘。
最近有点累。
兰君叹了口气,把帷帽戴好,数出八枚铜板放在桌子上。
她看了看踏月,它看起来精神多了。
兰君笑着摸了摸踏月的脑袋,踏月还挺受用,甩了甩尾巴,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解开绳子,翻身上马,准备回家。
到了村口,兰君坐在马背上。
她伸手够到花枝,嗅了嗅树上的玉兰花。
同一条村路,同一棵树,但人的处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玉兰树下玩耍的孩子们看到踏月,有点好奇,又有点怕。
兰君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小孩脑袋,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家里没人,兰君回了后面的茅草房。
娘带着哥哥和大娘们在干活,大娘们坐在一起,边干活边扯闲。
谷子坐在小马扎上,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洗菜,干得满头大汗,水溅到脸上,她就用袖子蹭一下,再接着干。
“怎么样?”娘问道,“办妥了吗?”
兰君跳下马道:“婶子们好,娘,办妥了,三天后再去一趟看铺子。”
娘又说道:“你哥在平安村找了个小姑娘,给你做帮手,明天就来。”
“啊?”兰君惊讶道,“什么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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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开口道:“那姑娘十三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和爹去镇上,让她去送货,帮你跑腿买饭,给二百文月钱就行。”
兰君想了想。
她说道:“我这确实也挺忙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分店开业,只会一天比一天忙,雇个人也好。”
娘开口道:“钱和账还是你管,让她帮你跑腿看店就行,她晚上干完活,还是回她家住,不住咱家。”
兰君点头,牵着马回前面了。
又忙活一天。
兰君刚从铺子里回来,进了屋,娘和宁君在灶前做饭,堂屋里还坐着个脸生的姑娘。
她一进门,吓了一跳,才想起来哥哥昨天说过的话,她都快忘了这茬了。
那位姑娘见到她,看着有点紧张。
她起身说道:“姑娘好,我叫辛夷。”
兰君摆手道:“没事,咱们坐着说就行,你快坐吧。”
兰君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兰君问道:“我听家里人说,是平安村里正给我哥哥牵的线,找到的你,我还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呢。”
辛夷看起来更紧张了。
她开口道:“我家里一共四口人,爹娘都不在了,我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奶奶在一起生活。”
兰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她继续说。
辛夷说道:“我奶奶眼睛瞎了,看不见了,以前我们靠着爹娘生前的积蓄生活,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所以我想出来找个活干。”
兰君点点头,问道:“那你白天出来干活,你家里那边,奶奶有人照顾吗?”
辛夷连忙点头道:“我弟弟妹妹能照顾奶奶,家里那边没问题。”
兰君又问道:“那你都会些什么呢?”
辛夷答道:“我要做什么,您家里人都已经交代过了,赶车,推车搬货,简单地记个账,用秤,装菜,找零,这些我都做得来。”
兰君听她说完,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开口道:“以后每天卯正到这边来,咱们一起出发,午饭跟我们一起吃,不用住店,晚上你回自家住,明天就来,可以吗?”
辛夷点头道好,刚好饭也做好了。
兰君问道:“你吃完了再回吧。”
辛夷摇摇头,连忙起身往外走了。
娘把菜端上桌,哥哥从楼上下来。
哥哥说道:“里正说辛夷的爹生前是做账房先生的,一直在考功名,她娘和她奶奶身体都不好,她从小就包揽家里所有家务,还下地干农活。”
兰君惊讶道:“原来她爹是读书人啊,怪不得呢,辛夷是一种花朵,还可以入药,她的名字还挺不同凡响的。”
哥哥撇撇嘴道:“我听那里正说,她爹那人迂腐得很,说君子远庖厨,干不了家务活,家里的活都是辛夷做。”
爹娘和宁君都上了桌,哥哥挨着兰君坐下。
哥哥继续说道:“她娘是病死的,她爹是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她在爹娘死后一直在打零工,但她没手艺,赚不到什么钱,上份工的东家还动辄打骂她。”
娘在一旁听着,感叹道:“她这日子也是够苦的了。”
哥哥点头道:“平安村里正听我一说,问了问大致的要求,直接带我去了她家,辛夷当场就答应了。”
兰君喝了口汤,忽然想起来水田的事。
她问道:“娘,咱家那田种上了吗?”
娘扒了口饭道:“这两天就种,水稻种子和肥料都买好了,到时候让你哥去时不时看看情况,老田说再帮着咱家把那六亩荒田开一下荒,咱们种点菜吃。”
哥哥说道:“我这两天还打算再买几只母鸡呢,那几只鸡过年的时候都杀了吃了,多买几只回来。”
娘给兰君盛了碗汤,叫她快吃。
说是卯正来,结果兰君起床的时候,辛夷就已经到了。
天刚蒙蒙亮,兰君去开了院门,让辛夷进来。
辛夷扎着麻花辫,穿得齐齐整整。
兰君问道:“吃过早饭了吗?饭刚热上,一起吃一口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辛夷摆摆手,“您慢慢吃吧,我等着就行。”
辛夷给踏月套上车,把坛子一个一个搬上车了。
吃完饭,兰君扶着爹上车,她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辛夷坐在她旁边,默默认路。
送货的时候,兰君又带着她,挨家挨户地认了遍门。
到了醉仙楼,兰君喊了一声,伙计出来搬坛子,掌柜的也出来迎她。
掌柜的说道:“沈姑娘来了?”
“掌柜的好。”兰君拉着辛夷,“这是我们铺子来帮忙的姑娘,以后她帮着我送货,我带她来给您认认脸。”
辛夷低着头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兰君和他聊了两句,带着辛夷去下一家。
送完了一圈,辛夷去醉仙楼买了饭,给爹和她盛好饭,她才坐下来吃。
兰君问道:“辛夷,明天我有事要去县城,你自己去送货可以吗?”
辛夷点点头。
她开口道:“我在七宝镇上打过杂,这边对我来讲不算陌生,姑娘放心,真找不着的话,我自己会问路的。”
兰君听完,放下心来。
她说道:“我会提前写好送货单,你拿着单子挨家挨户地送就行,回来我再带着你走几趟。”
辛夷点头,开始收拾桌子。
吃完午饭,兰君在一旁指导辛夷用秤称菜,包装,教她分辨腌菜坛子。
辛夷话不多,但干活很利索,一下午不到,已经能上手了。
有了她,爹在一边收钱找零就行,他也跟着轻松多了。
天色渐沉,兰君把爹扶到马车里,辛夷在前面打扫卫生。
兰君正拿着木板安到窗户上,窗外的主街上走过一个行色匆匆的熟悉的身影。
她瞪大了眼睛,趴在窗户上仔细分辨。
那不是叶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