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春菜腌制完成,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兰君又跑了一趟太平村,去邱大娘家。
“邱大娘,第一批腌菜下来了。”她说道,“好吃,荠菜很肥,春白菜很鲜嫩,还甜甜的,我还给您带了一些来。”
兰君从褡裢里掏出小陶坛,递给邱大娘。
邱大娘笑道:“谢谢啊,兰君,你这次来是要收多少啊?”
兰君说道:“现在我们一个月要用的鲜菜,两千五百斤打底,我先收一千五百斤春白菜,一千斤荠菜。”
邱大娘瞪大了眼睛。
兰君继续说道:“还有十天就是惊蛰了,我今天就是来跟您订货的,我就是要这第一批。”
她说道:“您自家不够的话,您帮我在村里搜罗搜罗呗?”
片刻后,邱大娘开口道:“我家肯定不够,我家最多就八百斤,但我公婆和孩子都在太平村,春菜长得快,家家户户都吃不完,我们几家人凑一凑,这些没问题。”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兰君笑了笑,“惊蛰前后送来,这个模式如果走得通的话,以后我就都从您这儿拿货,省着我四处去收,也省着您去赶集卖。”
邱大娘一听,还挺高兴。
邱大娘说道:“这可太好了,兰君,我按一文五斤的价格给你,你要是两千五百斤不够用,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搜罗点。”
兰君一算,收两千五百斤,才五百文,品质还稳定,春天先试试,看看等到夏天能不能走通。
“谢谢邱大娘。”兰君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兰君翻身上马,骑着踏月走了。
马上就是惊蛰了,天气开始回暖,但忽冷忽热,倒春寒说来就来。
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化,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
偶尔兰君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会被屋檐上的水滴砸中脑袋。
冬天赶路的时候,踏月的马蹄踩在地上,会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现在赶路时,它的马蹄踩在地上,声音听起来湿嗒嗒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多起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没那么冷,风也不像腊月和正月那样刺骨,但没太阳的时候还是有种冬天的实感。
天光已经开始一点点变长,天亮得更早,天黑得更晚,营业时间大概能多出一个时辰。
她不用像冬天时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偶尔也有时间逛逛书铺。
靠近田埂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绿芽了,兰君朝着路边的田埂望去,田埂还是灰蒙蒙一片。
地还是种不了,村口的玉兰树还是光秃秃。
家门口的溪水已经化掉了一部分,靠近岸边的两侧还是有薄冰。
吐息之间还是会有白汽,但比腊月的时候淡得多。
不知道头顶的昭君套已经戴了多长时间,兰君开始想念那些不用穿着厚厚的披风,戴着帽子出门的日子。
夜里,她趴在书案前,点上铜灯,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规划。
酒糟冬菜能坚持到惊蛰后五六天,冬天过去,醋腌萝卜要先撤掉,藏芥卖得不算特别好,也先撤了。
店里卖得最好的还是几种酒糟腌菜,其次就是醋腌蒜,再其次就是焙螺。
秀水河里,螺蛳不算多,焙螺只能隔日上架,一次三斤,有一个客人很喜欢,经常来问,每次的三斤基本上都被他带走了。
这几天再去平安村问一下他们村有没有渔夫,她记得平安村有条比秀水河还宽的河,准备多收点螺蛳。
冬笋坚持不了太久,过段时间得撤了,得等到清明前后再上架。
那个时候的笋最嫩,到时候多囤一批春笋,这样一年的酒糟笋都不会断。
冬蒜也快用完了,新蒜上市要等到谷雨前后,新蒜水分足,腌出来的醋浸蒜比老蒜更脆更甜,腌几天就能吃。
这样一来,惊蛰后能稳定销售的主要就是酒糟春白菜,酒糟荠菜,酒糟小鱼了,焙螺偶尔上架。
兰君摇了摇脑袋,决定先拿到那两千五百斤,再去找邱大娘订一批春菜。
等清明前后水萝卜上市的时候,再添上酒糟水萝卜,再试试醋腌萝卜。
那本《吴氏中馈录》里的食谱,目前没有应季的食材,等到初夏的时候,她打算试做酒糟茄子,酱黄瓜和酱茄。
兰君又算了一下现在腌菜的成本,王婶人很实在,酒糟还是按照兰君最开始给的,两文一大盆的价格,没有坐地起价,偶尔还送点别的。
批量拿菜成本可以压到极低,盐铺那边,兰君每次一买就是两百斤的盐,现在是按照一斤二十文的价格拿货,盐铺掌柜每次还多送点。
现在一斤腌菜的成本三文左右,零售价一斤十三文,一斤毛利十文,按照给大客户的价格,一斤毛利九文。
虽然已经过了年关,店内红布封的小坛装的腌菜卖得还是很好。
七宝镇过路商旅多,他们在醉仙楼,或者在主街中段这些铺面上吃饭,店里都会有兰君家的腌菜。
每个商队要离开七宝镇时,跑商的人都会过来带走十几坛,准备带回家吃。
再加上偶尔有人买腌菜送人,也会过来买,现在每天都能走个两三坛。
兰君会在陶坛用红布封好后,每个坛子上都刷上点糨糊,再把姐夫送来的沈字绣片贴上去。
因为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每张绣片都不一样,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的是花色的。
坛子摆在店里货架上,远远看去颜色各异,真是挺好看的。
兰君揉了揉眼睛,在历日上写好这几天的送货安排,又拿出本子写下最近这段时间要做的事。
做完这些,她拆开高翎让爹转交给她的信,看了半天。
兰君有点失落道:“这次收货要走一个月啊……”
她看完,把这封信收好,放进书案下左边的抽屉里,他送来的纸条和信,都静静地躺在里面。
虽然已经习惯他偶尔不在,但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会有点抑制不住的失落。
床头上青面獠牙的傩面还在,梳妆台上他送的银鎏金点翠簪也在。
不知道爹心里是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
路边上的冰还没化完,他就走了。
不知道那道平安符他有没有带在身上。
兰君拿起桌上的草纸,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又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实在是太丑。
“讨厌你。”
兰君拿着炭笔头戳着纸上的那只狐狸。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戳了一会儿,兰君又看着那张草纸发了会儿呆。
兰君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弓着身抬头问她“卿卿可以原谅我吗”。
她笑了起来,拿起那张草纸,连带着她的心事和牵挂,一起塞进左边抽屉里。
转眼就到了惊蛰。
一早,兰君又敲响了平安村里正的家门。
她开口道:“里正叔,不好意思打扰了。”
里正问道:“沈姑娘,你又来收菜啊。”
“不是不是。”兰君摆手道,“我是想让您帮我问问,你们村渔夫能不能多收点螺蛳给我,我按两文一斤的价格收,长期要。”
里正接过兰君递来的干豆角,回道:“渔夫这几天不在家,过几天我让他去秀水村找你。”
兰君道了声谢,骑着马回村。
刚到家门口,邱大娘正和娘聊天,邱大叔和邱大娘的儿子在一边卸货,周婶帮着称重。
兰君开口道:“邱大娘!”
“哎,兰君。”邱大娘开口道,“按照你的要求送来的,你去看看,合不合你意。”
兰君过去一看,春白菜和荠菜都很新鲜,前面还带着田间的潮气。
她掏出钱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五百文。
“邱大娘。”兰君递过去,“您查查。”
邱大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用查了,大娘有数,你要不够用就再去找我啊。”
邱大娘一行人走后,兰君去看了看腌菜坛子,也就剩一百多斤酒糟白菜了。
最快的一批春菜腌出来,也得四五天左右。
次日,兰君在窗户上挂上了一块写着“限购”的牌子。
“咱们家菜不够了,得先确保那些大客户不断供。”兰君说道,“昨天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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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哥哥又跟那帮大娘忙到半夜,腌上了三百斤。”
爹还在编竹筐。
他低着头说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春分了,明后天你跟你哥来吧,我去跟老田安排看看,咱家那个地怎么种。”
兰君有点惊讶,她翻了翻历日,还真是没几天就是春分了。
“这么快啊。”兰君喃喃道,“咱们被赶出来马上就一年了。”
爹有点无奈,瞥了她一眼,继续手里的活。
“你师祖那孙子呢?”爹问道,“感觉快半个月没见着他了。”
兰君偷瞄了一下爹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
她说道:“收农货去了,清明那阵儿就回来了。”
爹没说什么,兰君有点心虚。
她蹲下来,把爹腿上裹着的棉被又重新裹了裹。
“爹。”兰君抬头问道,“你腿还疼吗?”
爹摇头道:“不疼了,那阵儿可能是天冷的事,现在没那么冷了,好多了。”
兰君想着,过段时间得去趟栖霞寺还愿。
正想着,门外进人了,来人是个中年男人。
他开口道:“沈记腌菜是吧?”
“是,您买点什么。”兰君把试吃碟递过去,“您先尝尝吧,好吃再买。”
那男人拒绝道:“不用,我家里人之前买过几次,吃过。”
兰君把碟子放回去,他还是没开口,她一直看着他,气氛有点尴尬。
他突然问道:“你认识沈县丞吗?”
“啊?”兰君有点愣神,“啊,算认识吧……”
父女俩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微妙,他意识到不对,自己找补了两句。
“啊,是这样。”他说道,“我是在县城那边开饭馆的,你们这儿能往县城送货吗?”
她和爹对视一眼。
兰君问道:“您想要多少啊?”
“嗯,你先给我送个三十斤吧,三天送一次。”他说道,“我先卖点试试,卖得好就再加。”
兰君算了一下道:“能送,按一斤十一文给您,但得加运费。”
男人问道:“运费多少啊?”
“七宝镇到永宁县,一共十六里。”兰君算道,“一次加三十文运费。”
男人想了想道:“那我自己让伙计过来取呢?”
兰君答道:“那就是一斤十一文,没有其他的费用了。”
男人拿了三百三十文给她,跟她说好具体日期和时间,到时候派人来取。
他走了,爹和兰君都觉得有点奇怪。
兰君有点困惑道:“他不会是冲着平君哥才来买腌菜的吧?”
“谁知道。”爹说道,“他一次能要三十斤,他的饭馆小不了,这种大店平时跟官府少不了打交道。”
兰君摇了摇头,没想太多。
他要是为了腌菜来,那就是正常做生意,他要是为了别的,她也没那么大能力。
她拿着本子记下来,继续算账了。
几天后。
兰君把铺子窗户上“限购”的牌子摘下来,挂上了一块“春菜上市”的牌子。
“惊蛰已经过去六天了。”兰君看了看历日,“咱们第一批春菜已经开卖了,跟外面卖菜的小贩同时上市的,速度还算快。”
爹说道:“那四十亩田的事,我跟你田叔商量好了,种水稻,咱们不用管,我偶尔过去看一眼就行。”
兰君应声,又开始算账。
“还有十天就到月底了,我算了一下。”兰君说道,“这个月所有的渠道加起来,我们卖了一千六百斤腌菜出去。”
爹起身,掀开坛子的湿布看了看。
他说道:“不知道这批菜能怎么样,鲜菜上市了,咱们这边可能销量会下降,毕竟大家都爱吃新鲜的。”
过了半晌,兰君蹙着眉开口。
她说道:“鲜菜是家家户户都吃的,腌菜是用来佐餐的,他们是冲着好吃才买的,和鲜菜不构成什么直接竞争。咱们先等等看吧。”
爹没说话。
兰君抬头看向外面,屋檐下的水珠滴滴答答。
她突然问道:“爹,你觉得我们要是在县城开个分店,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