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流水声和蝉鸣声掺杂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是乐川告诉你的吗?”他问道,“还是我三弟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兰君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是我自己猜到的。”
高翎抹了抹脸上的水。
“好吧,你猜对了,我确实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我确实明白,但我明白的和你以为的不尽相同,我也没有在思慕远方的人。”
兰君扭头看向他,他和她对视。
下一刻,她移开了目光。
他又开口道:“《长相思》这首诗,也可以解读成一种求而不得之苦,我明白这种求不得的感受。”
“求不得?”兰君开口说道,“我不明白。”
“我确实是逃婚出来的,但不是像你所想象的,为了某位美人逃出来的。”高翎扭头说道,“我只是为了自己。”
他继续说道:“我不愿意再被我爹安排,所以逃出来了。”
兰君问道:“那你逃了,你的未婚妻怎么办呢?”
“她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娶她。”高翎说道,“她是临州一个七品官的女儿,她爹愿意结亲,是因为看中我爹的钱,他那个位置没什么油水,我爹需要有一个能给他在官场上开路的人,这桩婚事对他们双方来讲,只是各取所需。”
“那位姑娘有心上人,这是她不愿意嫁我的理由。”高翎继续说道,“这也算是我不愿意娶她的理由之一,我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也不愿意成为拆散别人的恶人。”
兰君问道:“那你一直这么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吧?”
“你不是听我三弟说了吗?这次我真不用回去了。”高翎耸耸肩,说道,“那位姑娘和心上人私奔了,就在前段时间。”
“啊?”兰君惊讶道,“那你爹就是因为这个气疯的吗?”
高翎笑了一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算是吧,他和那位官老爷张罗得热火朝天,结果那姑娘跑了。”高翎低头道,“即使我压根不在临州,我爹还是以我的名义走完了一半的定亲流程,八字合完了,庚贴也交换了,聘礼也下了一部分了。”
“你都跑了,他还在下聘礼?”兰君问道,“那亲事黄了,聘礼呢?”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要不回来了,不是我下的聘,也不是我的钱,要不回来也无所谓。”
高翎笑了笑。
“我爹这次的脸是丢大了,虽然是女方那边跑了,但我爹也不可能去怪官老爷,他只会怪我,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你要是不跑还能再商量’‘人家宁可私奔也不嫁你’这种话,我回去触那个霉头干嘛。”
远处一阵山风吹来,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你不生气吗?”兰君问道,“虽然你不想娶她,但明面上,你才是那个被退婚的人,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呢?”
“生气?可能有吧,不过我气的是我爹。”高翎说道,“她是个痴人,我不想去谴责她什么,不过这么一折腾,我的脸面基本也丢得差不多了。”
兰君扭头看了看他,他仰倒在草地上。
“我明白那种求不得的感受。”他看着月亮,开口道,“我的人生就是由一连串我父亲希望我做的事构成的,去京城读书是这样,去做行商是这样,定亲也是这样。”
兰君问道:“所以你的逃跑也算是一种借题发挥吗?师祖和我爹说,你们父子俩关系一直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点点头。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安稳过。”他开口道,“我十二岁时去京城读书,是因为我父亲希望我能入仕,其实我很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官场风气,所以即使有了功名,也拒绝入仕,我父亲那个时候就已经气疯了。”
兰君看向他,他继续说道。
“在京城读书开销很大,我父亲的生意当时还没有做大,他为了供我读书,那几年过得非常辛苦。”他开口道,“所以后来我父亲罚我去做行商,即使我不喜欢,我也没有拒绝,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也承担了作为长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她静静地看着水面。
“怪不得,端午的时候你在村里住了那么久,我当时还想不通是为什么呢。”兰君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本来打算过了冬再考虑要不要回去的事。”高翎说道,“我母亲写了信给我,她说让我不用着急回去,照顾好自己就好,现在看来,我可能要在七宝镇,在爷爷身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了。”
风吹过,草叶翻涌,她扭过头去。
“你不离开吗?”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我不离开。”
兰君坐起来,拍了拍腿上沾着的杂草,过去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起来。
“干嘛?”高翎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躺一会。”
“回去吧,水边潮气重。”兰君把他扯起来,说道,“你喝那么多,我怕你到时候一头栽进河里,到时候没人送我回去,我还得在这儿再待几天。”
他很无奈,但还是起来了,俩人一前一后,借着月光看着土路,慢慢往回走。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高翎突然问道,“你要回村了,我要回七宝镇,这事了了,我没有再见你的理由。”
兰君没说话,踢开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嗯……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不离开的话,应该能吧。”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我要看师祖,你要收竹筐,但最近家里事还挺多的,短时间内我闲不下来。”
他没接话,月光洒在土路上,他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次日中午。
和二舅一家还有姥姥姥爷告别之后,兰君和宁君挽着手下了山。
一掀开马车帘子,车里摆着四筐雪花梨,兰君差点又被绊倒。
“这什么意思啊?”兰君回头问道,“我三舅给的?”
“何叔说让你们带两筐梨回秀水村。”乐川说道,“剩下的让我俩带回七宝镇。”
兰君失笑,扯着宁君坐在车厢里。
“三舅也真是的,怎么跟小孩似的。”宁君捂着嘴笑道,“姥姥还给了我两大包桃干还有两大包杏干,咱们一块回去吃。”
兰君四处看了看,说道:“你的东西都拿好了吗?”
“拿好了,就是我还挺舍不得的。”宁君有点惆怅,“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莲儿和叶儿了。”
“没事。”兰君拍拍她的手,“二舅妈和我说了,过段时间,等家里事忙完了,她领着莲儿和叶儿去村里看我娘,在村里住段时间。”
“真的?”宁君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最近村里怎么样了,出来这么久,我还挺想三叔三婶的。”
“这就回去了。”兰君开口道,“就是回去之后又要热起来了。”
高翎回来了,他和乐川一起,并排坐在马车外面。
马车路过镇口那棵大槐树时,她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到秀水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爹娘刚把饭端上桌,姐妹俩就进了屋。
“回来了?”娘问道,“快过来吃饭吧,做你俩的饭了。”
高翎和乐川把梨抬回来,哥哥把梨接过来推到院子一旁,爹娘和高翎寒暄了几句。
“吃完饭再走吧?”爹开口道,“或者晚上在这儿住一宿,明早再走,天都黑了,你们也不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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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不用了叔,我也得赶紧回去了。”高翎开口道,“爷爷还一个人在家里呢,我走了这么久,我也不太放心。”
高翎坚持要走,爹娘也没留他,兰君和他挥了挥手,他笑了一下,和乐川一起走了。
姐妹俩坐在饭桌旁,娘给她俩拿了碗筷。
兰君有点困惑,开口问道:“娘,你们知道我俩今天回来啊?”
“三舅前两天来了,和娘告状来了。”哥哥夹了口菜,“说你偏心二舅,又这又那地说了半天,娘一听他说,知道你们马上回来了,特地多做的饭。”
兰君有点无奈。
“他特地来告状的啊?”她问道,“那娘你怎么说的啊?”
娘开口道:“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和你二舅从生下来就开始掐,掐了快三十年了,哄着他说了两句,最后他也没给我好脸色,扭头就走了。”
爹开口问了一句:“那卖没卖啊到底?”
“卖了一千五百斤。”兰君开口道,“他给我俩拿回来了五十斤,给高家人五十斤,剩下的那些我也不清楚了,他也没给我好脸。”
“三舅这人就是有点酸。”哥哥夹了块肉给兰君,又夹了块给宁君,“你别生他气,你走这么长时间,腌菜的那个账我也算不明白,就等着你回来算呢。”
兰君点点头,埋头吃了起来。
次日,立秋。
兰君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扣除成本,在我不在的二十五天内。”兰君向爹娘和哥哥汇报道,“一共净赚了三千六百多文。”
兰君又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啊,哥哥。”兰君感叹道,“我在杏花村还担心腌菜生意会停摆呢。”
“刘家的两家酒楼现在隔日要十斤,每次赶集的时候零售基本在二十五斤左右。”哥哥解释道,“现在买盐买得多,盐铺老板给我便宜到二十五文一斤,现在一斤腌菜净赚八文左右,天还是热,坛子现在都在地窖里放着。”
兰君点点头,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账目。
爹开口道:“兰君,这几天你不在家,我跟你娘还有你哥商量了一下。”
兰君抬头。
“咱家现在腌菜越腌越多,咱们四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你别看卖得不少,可给我和你娘你哥累够呛。”爹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在村里雇短工,就找村里的这些你的婶子大娘们,干完就走,你看行不行?”
兰君思考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如果我们越做越大的话,早晚有一天得雇人。”兰君想想道,“让她们负责洗菜切菜,再去苦水,其他的咱们自家负责,两斤鲜菜给一文,当天给钱,干完就走,先找个一个人来试一试,行吗?”
爹娘和哥哥都没意见,娘准备下午就出去找人。
“还有件事。”爹又说道,“咱家现在现钱有十八贯多了,我想着咱们买头驴吧?你跟你哥赶集推着板车实在是太累了,有了驴,能拉人能拉货,咱们到镇上或者到县城都更方便一些。”
兰君抬头问道:“驴多少钱啊?”
“五贯以内能买个不错的,打个二轮板车,拉三百斤货没问题。”爹回答道,“到时候你俩找你余老叔,让他领着你俩去牛马市挑。”
兰君点点头,又拿笔记下来了。
宁君正坐在外面的摇椅上啃梨,兰君从凉棚那儿一走一过,宁君喊住了她。
“兰君,你看!”她指了指,“那凤仙花应该快开了!”
兰君绕到墙外去,走到院墙外蹲下,用手指拨开叶子,仔细看了看,花苞已经鼓起来了,顶上有一块淡红色从绿萼里透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再过半个月就能开花了。”兰君笑了笑,“到时候咱们染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