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兰君和姐妹们冲出去的时候,二舅和三舅已经打成一团了,高翎和乐川拽都拽不开。
院子里没晒干的果脯被碰翻了不少,竹筐也被踢到了,晒架也倒了。
围观的村民已经堵了半边院门,还有在旁边加油助威的。
“你们自己家没事啊?在这瞎起什么哄!”兰君驱赶围观的村民,“回你们自己家去!”
她啪地一声,把院门关上了,高翎和乐川拉了半天,总算把三舅和二舅拽开了。
莲儿叶儿和宁君在一边捡起碰翻的果脯,思辰跑出去喊他娘了。
等到二舅妈赶过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
二舅和三舅脸红脖子粗,高翎在中间拦着,他俩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把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倒出来了。
姐妹几个听了半天骂仗,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三舅家在兰君一行人来之前,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就在家里喝闷酒。
因为他家种的是梨,二舅和姥姥种的是桃和杏,梨熟的要晚一些,所以二舅和姥姥忙得热火朝天,他也不着急。
二舅在兰君一行人来的那天叫三舅一起来吃饭,三舅心情不好,也拉不下脸求人,最后就没来。
这边果脯第一批已经晒好了的时候,结果三舅家的梨熟了,过来找二舅要人手和糖,说把糖和人手匀他几个,也帮他摘梨子做梨脯。
二舅说糖只有这些,没有更多的了,而且行商兄弟俩和兰君姐妹俩马上就走了,没有人手给他。
三舅就说二舅自私自利,凡事只想着自己,行商明明就来了,也不给他美言两句,他本来想着二舅能替他说两句话,让行商把他的果子也收了,要知道他啥也没说,他早就自己去找路子去了。
二舅又说人家是他和兰君求来的,人家本来也不跑这条商路,是看在兰君的份上收的,只能收这么多,本来就是他先去秀水村找的人,吃饭的时候也叫他来了。
他还说三舅自己不来开口求人帮忙,那就别抱怨,就他那臭脾气,二舅要跟人家行商说了,他还要说二舅多管闲事,还让他欠人情。
再加上村民这几天说二舅吃独食,不顾乡亲死活,还有人跑到三舅面前拱火,还专门趁着姥姥姥爷和高亦嵘下山去装车时拱火。
就这么打起来了。
“兰君,你说三舅以前对你咋样?你为什么有好事先想着他家不想着我家?”
三舅不跟二舅掰扯了,脸红脖子粗地改说兰君了。
“你小时候上三舅家来的时候,白米粥你不想喝,非得喝加糖的,三舅特地下山给你买的白糖,三舅对你不好吗?”
兰君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三舅是长辈,而且还在气头上,她说轻了说重了也都不好,只能保持沉默。
“你别说人兰君!我上大姐家去找的兰君,兰君帮我,有毛病吗?”二舅继续破口大骂,“你自己不开口,还指望着别人上赶着帮你,咋那么美的你呢?”
二舅妈一个没注意,他俩又撕巴到一起去了。
这个时候,姥姥姥爷跑回来了。
“干啥呢!”姥爷把他俩掰开了,“让不让人笑话!你俩要干啥!”
莲儿把掉地上的果脯拢了一下,举起来给兰君看。
“兰君姐。”莲儿开口道,“这得有个十几斤,全掉地上了,还不算我爹和三叔踩碎的。”
兰君拿起来一看,没晒干的果脯是很黏的,上面沾满了灰和土,肯定不能要了,对面的晒架虽然倒在墙上了,但最下面那层也全翻了。
“哎。”兰君叹了口气,“这些加起来最起码得个四五十斤的鲜果,都不说东西了,搭了多少时间进去,太可惜了。”
谁都没吭声。
二舅妈把对面晒架下面翻的那些也捡起来了,两边加起来翻了的果脯,再加上他俩踩碎的,得有四十斤左右,卖出去估计能值八百文。
“这是你上我家找事来碰翻的!”二舅指着这些果脯说道,“你得赔我钱!”
“什么叫我碰翻的!你没碰啊!”三舅又开始骂人,“你自己看看你鞋底沾得都是,别把屎盆子往我头顶上扣!”
“行了!”姥姥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俩都多大岁数了?干啥呢?一帮小辈看你们在这吵吵,你们俩还觉得挺光荣呗?”
“娘,你就是偏心他!”三舅又吵起来了,“有啥事你都向着他说话!”
“闭嘴吧你!”姥爷拍了拍门板,“你自己不求人,等着别人帮你安排好了,我不说别的,你这事你觉得你占理吗?”
俩人又没吭声,高翎主仆俩脸色也有点尴尬。
“行了,孩子们,你们去前面我家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姥爷脸色难看,“我跟他们聊几句,你们歇会吧,这我收拾。”
出了门,宁君和两位表妹都在安慰她,思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块糖给她,高翎和乐川跟在身后。
兰君倒没觉得有什么,就是让外人看了笑话,给人架在那儿,实在是太尴尬了。
“对不起啊,本来是找你来帮忙的。”到了院门口,兰君开了口,“没想到让你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我没事,也没打着我。”高翎说道,“你们进去吧,我和乐川要下山,去一趟驿站,要是赶不上晚饭的话,你们就不用等我们了。”
兰君点点头,和宁君还有表弟表妹们进屋了。
她不知道姥姥姥爷最后怎么解决二舅和三舅之间的矛盾的,也不知道高翎和乐川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只是深感疲惫,明明是过来帮忙的,怎么里外不是人了呢?
反正再有两三天这边的事就了了,她就可以回家了,什么果子什么梨,她实在是不想管了。
次日下午。
高翎避开别人,找她单独说了几句。
“我要去一趟县城,明天就走。”高翎开口道,“如果顺利,明晚我就能回来,如果不太顺利的话,可能得后天了。”
兰君有点懵,她说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办成。”高翎笑了一下,“我是因为你来的,我要走,得先跟你打个招呼。”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兰君问道,“我在县城也有没办完的事,不耽误你回来。”
“行。”高翎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那你跟你姥姥说一声吧,明天早点起,三十多里的路程,我们尽量明晚就回来。”
兰君点点头。
她回去和宁君说了这事,没说具体为什么,只说因为果子的事去一趟县城,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待一天,宁君也没细问,点头答应了。
次日清晨,兰君拎着两篮李子上了山脚下的马车。
高翎还是和乐川坐在外面,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他没有问她要去干嘛,她也没有。
石桥镇到县城,走了两个半时辰。
到了县城口,高翎和兰君约好碰头的地点,一个人走了,乐川赶着车,带着兰君走了。
马车拐过街角,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高翎的身影已经没入人流里。
到了地方,兰君提着一篮李子下了马车,她递了一个给乐川,乐川没要。
“拿着吧,我这是要送人的。”兰君说道,“刚下来的李子,我昨晚偷吃了一个,挺甜的。”
乐川笑了一下,他道了声谢,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吃了。
兰君走上前,叩了叩门,等了一会。
来开门的是侍棋,她愣了一下。
“我找你家姑娘。”兰君笑了笑,递上篮子,“她在家吗?”
进了门,侍棋领着她往后院去,走过熟悉的回廊,她到了堂嫂卧房前。
“姑娘。”侍棋笑着敲了敲门,“你看谁来了?”
堂嫂开了门,眼中的惊讶溢于言表,她拉着兰君的手,让她赶紧进来坐。
堂嫂拉着她坐下,开口道:“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让车夫去接你啊,你都好吧?宁君好吗?”
“都好都好,宁君吃得好睡得香,都胖了。”兰君笑着开口道,“二伯和二伯娘在家吗?其实我是想来问问江家的事的,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没消息,这交代交代到哪儿去了?”
“他们不在家,你放心说话。”堂嫂和她说道,“我和你说,江家人自从你和宁君走了之后,他们也没闲着,我听妹夫的堂妹说,江老爷子通过京城的人脉打听了一下,文绣院的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个缺赶不上了,那还得等多久。”
兰君专注地听着。
“结果京城那边回话了,说这个缺肯定赶不上,而且文绣院的缺不是每年都有,三五年之内,不会再有下一个缺了,十年八年也有可能。”
堂嫂神情有些凝重。
“妹夫的二叔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在给他找门路,他开布庄的,有相熟的绣坊,但那些绣坊都坚决不收,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
“那然后呢?文绣院不招,绣坊不收,就没了?”兰君有点着急,“那宁君姐怎么办啊?”
“公爹和婆婆这段时间在家也没少吵架,跟江家也没少拉锯,还非要把宁君从村里接回来。”堂嫂叹气道,“江家老爷子最后决定把棺材本拿出来,给儿子开个绣铺,让他自立门户,县城里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他,怎么还不去文绣院。”
兰君很认真地听着。
“妹夫经历这么大的打击,本来就很难过了,县城里还有不少人拿他和宁君的事说事,明里暗里地嘲笑他。”
“他打算离开县城,去附近的镇子上开个绣铺,要我说,这样也挺好的,他走了,不用看公婆的脸色,不用再被公婆施压,而且说句私心话,他一走,平君的官声也能保住,不然同僚背后议论纷纷,他也难做人。”
兰君思索了半天。
“那让他到七宝镇上来行不行?”她提议道,“七宝镇是咱们县最大的镇,而且我和竹君在镇上也经常摆摊嘛,也认识点当地人,他要是来,我们也能帮帮他。”
堂嫂也想了半天。
“也行,回头我跟平君商量商量吧,”堂嫂开口道,“就是不知道公婆会怎么想,毕竟他们当初是冲着他能进京嫁女的,他现在一个人开绣铺,公婆可能很难接受这个落差。”
“他什么都不做,那也不是个事啊,能做点什么总比不做强。”
兰君叹了口气。
“堂嫂,他那边有什么消息,你让平君哥给我个信儿,他要真是个可靠的人,我们肯定会尽量帮助他,别的不说,做点好吃好喝的,给他介绍两个客人还是没问题。”
堂嫂点点头,又摸了摸兰君的手。
“堂嫂,我今天是搭了别人的车来的,我不能久留。”兰君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也替我给平君哥还有二伯二伯娘带好。”
堂嫂有点舍不得兰君,一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回。
兰君沉浸在思绪里,掀开帘子直接往里进,结果差点被绊倒。
“你小心点啊。”高翎扶了她一把,“怎么失魂落魄的。”
她一抬头,高翎坐在车里,旁边还坐着个男子,看着和高翎年纪差不多大。
“你这么快就办完事了?”兰君拢了拢头发,开口道,“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京城读书时的同窗,姓周。”高翎开口道,“他家在县里开了一家果品行,我和他说了你三舅的事,他说跟咱们一块去看看。”
兰君冲他点点头,这位周公子为人还挺客气,也冲着兰君笑了笑。
“那太好了,不然三舅那边在我心里还真挺是个事儿的。”兰君有点感慨道,“就是我欠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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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欠大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赚到钱了,别想那么多,而且具体的还得再谈。”高翎又问了一句,“你的事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兰君很高兴地说道,“比我想象得顺利多了,我还以为我得大费口舌,还得跑两家才能解决呢,这篮李子咱们回去吃。”
高翎也笑了,他冲着外面开口道:“乐川,走吧,回石桥镇!”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驶,流动起来的风带走了些许热气。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心情比来时轻松多了。
到杏花村的时候,天色还没黑透。
兰君跟在高翎身边,他和周公子边走边聊,她在一边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把这个事告诉宁君。
这件事落实下来还需要时间,二伯和二伯娘的态度始终不明确,等到时候落定了,再和她说也不迟。
到了姥姥家,兰君还没来得及进屋,高翎又拉住她。
“周公子大概能收一千五百斤左右,但我提前跟你透个底,价格不会太高,一斤三四文。”高翎低声说,“他愿意来,是因为石桥镇的水果在临州这一片有口皆碑,但他来是因为有利可图,你提前和你三舅说一声吧。”
兰君点点头。
“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吧,你能帮他的忙已经很好了。”兰君耸耸肩,说道,“他愿不愿意答应是他的事了,你也好我也好,我们也都尽力了,我去跟三舅说一声,收拾个地方给他住,你快去吃饭吧。”
说完,兰君顺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上走去。
到了三舅家,三舅还是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
“三舅,别喝了,我有事和您说。”兰君开了口,“高翎从县城带了个他的同窗过来,人家说要来看看梨,如果好的话就收一些走,但是价格不会太高。”
三舅没吭声。
“三舅,您帮他收拾个地方住吧,人家是特地跑了三十几里路来的。”兰君又开了口,“高翎是为了二舅和姥姥来的,他为了您的事来回跑了快七十里,您和二舅怎么闹,那都是咱们自家的事,高翎那边,您得领他的情,至于那位公子收多少,什么价,到时候您和他自己商量吧。”
“又不是我让他找人来的,你让我领什么情?”三舅有点没好气,“你们非得找他来,我又没求他,我不用他收,我自己有门路。”
“您让谁收都是您的事,您自己想办法也行,反正那也不是我的梨。”兰君有点不高兴,她开口说道,“我就是来告诉您,明天那位公子会去看梨园,我说完了,回去吃饭了。”
兰君有点不高兴,转身就走了。
话虽然说得挺狠,但第二天一早,三舅还是准时出现在梨园里了,兰君挽着宁君,在园子里转悠。
周公子要了一千五百斤走,具体什么价格兰君不清楚,她也不想管那么多了,至于剩下的六百斤怎么办,让三舅自己去想办法吧。
三舅妈还是没回来,他一个人摘不了那么多梨,最后还是二舅看不下去,带着表弟表妹去帮他摘的梨。
梨摘完了,第二批果脯也好了,高亦嵘把第一批的账结了,第二批也拉走了。
二舅高兴得不行,说让二舅妈张罗一桌好菜,叫高翎兄弟俩,还有周公子和乐川,约好晚上在他家里,和全家人一起聚一聚。
晚上,人都在二舅家的院子里聚齐了,三舅还是没来。
兰君拉着宁君坐下来,莲儿叶儿也坐在一边,二舅妈特地杀了只鸡,炖了一盆鸡汤,宁君坐在兰君旁边,喝了好几碗。
“我们是明天早上走吗?”宁君悄悄问,“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吧?”
“咱们确实该走了,在这边待了二十多天了,不过我感觉明早走不了。”兰君捂着嘴笑道,“你看对面那群男的,估计他们得喝到后半夜,明早什么时候起都不一定呢。”
叶儿坐在一边,给宁君夹了块鸡肉。
“咱俩吃完就回去睡吧。”兰君说道,“别等他们了。”
宁君点点头,又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宁君回去睡了,二舅和那一帮男孩还在院子里喝酒。
今夜月光皎洁,兰君顺着山路,一路走到了山顶的小河边,在来到杏花村之后,她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她拿起陶埙,站在河边,听着蝉鸣的声音,吹起了那首《长相思》。
正吹着,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谁。
“你们这么快就散了?”兰君问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喝到后半夜呢。”
高翎蹲在河边,揉了揉脑袋。
“没喝完。”许久后,他开口道,“我出来洗把脸。”
兰君没应声,继续吹起那首《长相思》。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知道《长相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兰君停下来,随口答道,“我读过的书很有限,来杏花村之前买了本《乐府诗集》,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高翎开口道,“这是李白的诗,他是盛唐时期的诗人,这首诗距离现在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了。”
兰君思索了半天。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兰君说道,“是李白思念着一位在长安的美人,但又不得相见,只能囿于相思之苦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
“你也明白这种感受吗?”兰君擦了擦陶埙的孔,“我自从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我明白什么?”高翎有点不解,“不明白你的意思。”
兰君笑了笑,她收起埙,抬头看着月亮。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呢。”兰君随口说道,“你不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