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杏花村的这些日子里,兰君慢慢发觉,这是个和其他村落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和秀水村比起来,杏花村的氛围更安静,更平和,更缓慢,有一种时间在树上缓慢流逝的感觉。
石桥镇本就偏僻,杏花村坐落在山坡上,山路难行,所以少有外人到来,村里的消息很难传出去,外界的消息也很难传得进来。
宁君在这儿待得挺自在的,兰君见到她好转起来,心里也松快了不少,在这儿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妹妹,谁家的新妇,她就只是宁君而已。
没几天,宁君就和二舅家的两位表妹混熟了,她们还挺处得来的,莲儿叶儿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宁君分不清她俩,她们两个也总是捉弄宁君玩。
偶尔宁君在后山的树林里看到别家的果子,想吃但不好意思摘,二舅家的思辰表弟就会和主家打声招呼,摘些果子回来给宁君和兰君吃。
“在这儿呆着真自在呀,我都不想回去了。”宁君倚在炕上,拿着个柿子咬了一口,“来这没几天,我感觉我都有点胖了。”
“没事,咱们一时半会回不去,还得待个十几天呢。”兰君帮她擦了擦嘴,“姥姥也说你有点胖了,你这往炕上一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托生成了杨妃呢。”
宁君听了这话,翻身起来要打她,姐妹俩嘻嘻哈哈的,在炕上扭打成一团。闹完了,姐妹俩躺在炕上,看着房顶。
“我怎么感觉二舅这几天有点不高兴啊?”宁君又咬了一口,“是因为高翎家的糖迟到的原因吗?”
“不是,糖明天就到,二舅这几天不高兴,是因为跟三舅吵起来了。”兰君有点无奈,“莲儿跟我说的,咱们这几天不是摘果子嘛,三舅也不说来帮忙,二舅就有点不乐意了,又呛呛两句,我娘说他俩从小就这样。”
宁君点点头。
“明天我和高翎他俩下山去接糖,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兰君提议道,“两千斤的冰糖,他家的商队拉来的,他弟弟押车来,我都没见过商队,一块去看看呗,这几天光在山上摘果子了,人都快发霉了。”
“行。”宁君点点头,“明天咱俩也去。”
次日。
四个人一大早就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高翎和旁边坐着的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兰君又四处看了看,还是有好几家没开门的店铺。
听旁边的大爷说,石桥镇上的店铺很多都不是天天开门的,只有镇集的时候人才多,镇集五天一次,所以这些店铺都跟着镇集走,一个月只做六天生意。
正聊着,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铜铃声。
宁君拍了她一下,往前指了指,开口道:“那是商队吗?”
兰君眯着眼睛往前看。
队伍正前方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马颈上绑着个铜铃,马后面跟着五辆大车。
每车都有一个马夫,还有五六个跟着车步行的壮汉,有的扛着麻绳卷,有的腰上挎着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干粮和水。
高翎站了起来。
马背上的少年远远朝着他招手:“大哥!”
“怎么才来啊?”高翎喊道,“等你们好几天了。”
商队进了镇口,兰君看到大车的轮毂包了铁皮,走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的。
“咱家开的是商号,又不是糖厂,两千斤的冰糖,你还不许我搜罗几天啊。”
少年从马上跳下来。
“咱家几个库房里加起来,一粒冰糖渣都没有了,这还是在爹这几天焦头烂额,没功夫搭理我的情况下,不然他还不一定让我拿呢。”
“怎么回事啊?”高翎皱着眉,“家里出什么事了?”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脸准备看好戏的笑容。
“不是家里出事了,是你的事出事了,对你是不是好事不一定,但对爹来讲一定不是好事,他已经气疯了。”少年开口说道,“这回你真不用回去了,娘让我给你带了封信,你回头自己看吧。”
兰君听了这话,瞄了一下高翎的表情,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少年扫到站在一旁的姐妹俩,在高翎的示意下,微微一揖。
“姑娘们好。”他抬起头,“我叫高亦嵘。”
姐妹俩和他打了个招呼,兰君看着高亦嵘,刚才离得远不觉得有什么,仔细一看,兄弟俩长得还挺像的。
高翎和乐川招呼着姐妹俩和商队,朝着镇外的山脚下走去。
“他们兄弟俩长得还挺像的。”宁君小声说,“这个男孩感觉和你差不多大吧?”
“他是高翎的三弟,和我同岁,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兰君也捂着嘴说道,“他二弟走不开,所以就是他押车来的。”
到了山脚,乐川领着帮工和马夫开始卸货。
高家兄弟俩站在不远处,高亦嵘边看着卸货,边跟高翎说话,这高亦嵘说得那叫一个手舞足蹈,高翎在一边倒是眉头紧锁。
卸完了货,兄弟俩也聊得差不多了,帮工又开始一箱一箱地称重,兰君和高翎在一边帮着记账,每个货箱都是木板钉成的,上面还用炭笔写着“冰糖”二字。
记完账之后,因为大车上不去山路,所以帮工开始一箱一箱地拽着绳子往坡上搬,姥爷和二舅在另一头接应。
等到二十箱冰糖都搬完之后,日头已经偏西了,姥姥和二舅家院子里摆满了冰糖箱子,附近还有不少围观的村民,三舅没过来帮忙,站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冷着脸回去了。
高亦嵘给了帮工和马夫点钱,让他们去镇上的饭馆吃点饭,再把他的那匹马送到车马行去,办完就回程,他过几天自己回去。
兰君正准备带着宁君回屋干活,高亦嵘在背后突然开口了。
“姑娘,家里有饭吗?”他说道,“我有点饿了,实在是等不到饭点了,这一路光吃干粮了。”
兰君愣了一下,说道:“你等一下啊,我让家里人给你做。”
高翎兄弟俩和乐川坐在院子里聊天,二舅妈在灶上做饭,姥姥姥爷带着一群小辈洗果子,明天正式开始做。
次日,全家人起了个大早,姑娘们扎好头巾,开始处理果子。
杏子对半剖开,桃子切块,把果核去掉,成熟到一定程度的杏子去核很简单,桃子要麻烦一些,所以桃子由长辈们负责,杏由小辈们负责。
高家兄弟和乐川也没闲着,果核在院子中央堆成小山,每个人手上都黏糊糊的。
十几个人围在院子里,静静地干着手里的活,沉浸在果子的香气里,感受着山风的吹拂。
鲜果处理好之后,开始杀青蒸煮,姥姥和二舅家的灶上都烧着一大锅水,左右开弓。
水开后,把处理好的杏和桃子分批倒进去煮。杏烫个一滚就好,桃子要稍微久一些,烫好后立刻捞出来,摊在提前洗好的竹筛上,再把竹筛放在院子里的晒架上,沥干水分。
接下来就是糖渍,这是最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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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一步,一层果子一层糖,码进大缸里腌渍,让糖把果肉里的水分慢慢渗出来,糖和渗出来的汁水充分融合。
姥姥和二舅家的院子里摆满了大缸,只留出了进出的空间,兰君拽着宁君,凑到缸前面嗅了一下,闻到一阵香甜的水果味。
第一次腌制一整天,中间翻两遍,让冰糖均匀化开,翻好后,再等待两天的时间。
高翎看完了那封信,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话里话外也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兰君其实心里有点好奇,也有了一些猜测,但没有问他。
自从高亦嵘来了以后,姥姥和二舅重新规划了一下住宿的安排,男女分开住。姥姥和二舅妈,还有姑娘们住进姥姥家,姥爷和二舅领着男孩们住进二舅家。
兰君住到姥姥家里之后,发现姥姥家窗台上,摆着一对相当精细的竹编喜鹊,看起来有点旧,很像爹的手艺。
高翎路过窗前时,她喊住了他,拿给他看了半天,他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两天后,果子已经糖渍好了,进入煮糖的工序。糖渍后渗出的果糖汁水倒出进锅里加热,两家的灶上都没闲着,烧热后需要把灶火烧得更旺,把锅里的汁水收浓,再把果子倒进锅里一起煮。
两家院子里的果木枝条眼见着越来越少,乐川蹲在灶前,不断地往里加柴火,一上午过去,脸上都是灰,呛得直咳嗽,最后思辰表弟替了他的位置,蹲在灶前烧火。
煮好后,继续把果子和汁水倒回缸里,中间需要翻动几次,再等待三天。
高亦嵘在干活的时候,偶然发现兰君腰间挂着的埙,他还挺惊讶,在兰君旁边起哄,非得让她吹一首。
高翎把他拎走,叫他继续干活,宁君和两位表妹坐在旁边偷笑。
兰君最近一直在干活,根本没时间翻那本《乐府诗集》,她偶尔还是会吹一吹埙,但还是没有明白《长相思》吹出的曲调到底是什么意思。
杏花村消息闭塞,不少村民纷纷出去打听门路,但还是没得到什么消息。
兰君和高翎商量了一下,不想引起村民恐慌,也不能确定果贩子没来的真实原因是不是高翎推测的那样,所以还是没有把他们的推测告诉村里人,包括二舅和姥姥。
这几天村里不少人看见二舅和姥姥家里做果脯做得热火朝天,三天两头地上门来打听能不能把自家的果子也收走,高翎和乐川好言好语地婉拒了,说实在收不了更多了。
三天后,煮糖完成,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就是晒制。
最近山上天气阴晴不定,偶尔还有阵雨,高翎和姥爷二舅研究了一下,决定先晒三天再看一看,四千斤果子出了一千六百斤左右的果脯,一次晒不完,得分两批晒。
果子铺到干净的竹匾上,放到院子里的晒架和空缸上面,满满登登摆了一院子。
虽然高翎已经婉拒了其他村民收果子的提议,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有人上门来求助,高翎实在收不了更多,只能继续拒绝。
村子里有人开始传出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无外乎就是二舅家攀上高枝了,对老乡亲们见死不救云云。
二舅二舅妈没理,姥姥姥爷没理,兰君也没理,果脯马上就能做好,没必要跟外面的人计较太多。
兰君和宁君已经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再过三五天,等果脯装上车就回秀水村。
谁成想这个时候,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岔头。
三舅和二舅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