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七宝镇,再往西走十六里,就是石桥镇了。
姐妹俩坐在马车里,乐川在外面赶车,高翎也在外面车辕上坐着。
宁君很兴奋,一直掀着帘子往外看。
“我还是第一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呢!”宁君放声大喊,“你看,那边的田里还有人呢!”
“过了芒种,又进入农忙时节了,田里有人那不是很正常吗。”兰君摇着蒲扇笑她,“二伯和二伯娘以前不领你出来吗?”
“我哥没授官的时候,咱们一起住在村里的那些年,我最远只去过七宝镇,前年跟着他去了县城之后,我也只去过城郊,没去过其他地方。”宁君撕了一点烧饼放进嘴里,“竹君怎么不过来呢?”
“腌菜生意不能断,爹娘忙不过来。”兰君说道,“本来我想着要不我留下的,他说我推不动板车,没法赶集,所以他就留下了。”
宁君点点头,瞥到兰君腰上挂着的埙。
“你还把这个带出来了啊?”
“我哥特地买了一截牛皮绳,还编了个网兜,给我挂在腰上了,他说看我挺爱吹,没事的时候吹两下。”
“你说我到了你外祖家,我得管你家里那些亲戚叫什么呢?”
姐妹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俩人笑成一团。
“咱俩一个辈分上的,你就跟着我叫吧,我叫什么你叫什么。”兰君笑着说,“你看,我把《乐书》也带过来了,还有我昨天在镇上买的《乐府诗集》,这书也是抄本,上面还有注解,这段时间我好好琢磨琢磨。”
正聊着,高翎掀开车帘。
“天太热,马走不快,前面有个茶摊,咱们下车吧,让马也歇会。”
几人下了车,乐川找了棵树把马拴好,高翎坐下来叫了两壶凉茶。
“小二哥,问你个事。”兰君问了一句,“石桥镇大概还有多远?”
“您几位坐马车的话,还得一个多时辰。”这小二还挺热心肠,“几位要是去石桥镇附近的村子的话,那得两个时辰。”
兰君有点困惑,看高翎和宁君的表情也差不多。
她又问了一句:“这怎么说呢?”
“石桥镇周边的村子都是建在山上的,得爬坡上去。”小二解释道,“您这马车上不了山,只能停镇上,最近下了几场雨,山路上苔藓多,路滑还不好走,正经得走一会呢,我们镇上的医馆最近不少来接骨的,您几位上山,可得小心点。”
兰君道了声谢,高翎又给了他点赏钱。
乐川拴好了马跑过来,大剌剌地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刚要喝,高翎看着他,乐川瘪瘪嘴,又把杯子放下,给姐妹俩也倒好了,然后抬手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
兰君坐在对面偷笑,也喝了一口,味道很清爽,和上次在酒楼里喝的那杯还挺像的,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里面放了薄荷和佩兰。
茶摊旁边的桌子上,有几位歇脚的汉子,他们几个还挺自来熟,和旁边拼桌的几个过路人聊起来了,声音还挺大。
“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之前咱们这边的大户,每年都有果贩子来收,今年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也没来,这不哥几个寻思出去找找路子吗?”
兰君心里咯噔一下,和对面的高翎对上视线。
她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高翎摇了摇头。
喝完茶水,几人又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的缝隙,兰君看到坐在外面的高翎又陷入了一种心事重重的状态。
她放下帘子,觉得有点奇怪,他看起来好像知道点什么,不过她倒没想太多,准备回头再问。
到了石桥镇上,乐川问了问沿途的路人,找了家车马行,高翎主仆俩进了车马行,姐妹俩站在铺子门口。
兰君四处看了看,其实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之前来过一次,但当时太小了,所以对石桥镇没什么印象。
石桥镇看起来比七宝镇小多了,也没有七宝镇上那种来往商旅不断的喧嚣感。
主街就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些铺面,杂货铺、铁匠铺、药铺、茶馆、两家饭馆,稀稀拉拉的,还有好几家没开门的。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歇脚,这边人的口音听起来和秀水村的人也不太一样,带着点拖腔。
妇人们头上都戴着布帕,有人戴的是灰色的布帕,有人戴的是浅蓝色的。
宁君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边没那么热啊?明明已经到了晌午了,但比村里凉快多了。”
“石桥镇处于浅山丘陵地带,相比于坐落在平原地区的七宝镇和秀水村,地势要高一些。”
兰君正琢磨着,高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马行出来了,站在她们身后开口道。
“所以这边要更凉快一些,昼夜温差更大,适合种水果。”
“嗯?”兰君回头看着他,“你之前来过啊?”
“没有。”他耸耸肩,“我不跑这条商路,你也听那些人说了,以前果农的水果有果贩子收,这地儿又比较偏,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竹君应该和你说过吧?我去京城是为了读书的,在书院学来的。”
高翎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有点阴。
“咱们赶紧走吧。”高翎说道,“下雨了就麻烦了,我跟掌柜的打听过了,出了镇再往南走二里地,正对着的那座山,坡上的那座村子就是杏花村。”
高翎把兰君背上的包袱顺手摘了下来,让乐川背着,一行人急急忙忙地,朝着镇外走去。
刚走到山脚下,就见二舅拿着条绳子,着急忙慌地往下走。
兰君挥挥手:“二舅,这儿呢!”
“哎呀,我上午来山脚下等你们了,等了半天看你们没来,我就先回去了,路上没啥事吧?都等着你们呢!”
“没事!就是天热了,马走不动,我们还在路上歇了会脚,所以晚了。”
二舅把手里的绳子捆到一旁的粗壮大树上,把绳头扔了下来。
“拉着绳子往上走!看着点脚下。”
四个人研究了一下,最后决定乐川先上,高翎最后,姐妹俩在中间。
到了杏花村,兰君抬头一看,村名果真不虚,房子不规律地散落在山坡各处,也是随坡就势地建,有的在坡顶,有的在坡腰,有的在凹地里。
这边的房子石头多、土少。院子大多都是用石头垒的,房顶也是茅草铺的,但比秀水村的茅草房更厚,各家房前屋后,还有院子里,都种着几棵果树。
她记得小时候来的那次刚好是春天,也是杏花盛开的季节,站在山脚向上看去,满山粉白一片。
现在夏至过了,树上是沉甸甸的果子,杏花村的路比秀水村的路难走得多,土路是沿着坡走的,稍不注意脚下就会绊一下。
从村口进去,先上坡再下坡,最后拐了两个弯,终于到了姥姥家。
一行人进了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兰君环顾了一下院子,院子里种着三棵杏树,树下摆着饭桌,姥姥姥爷和二舅妈,还有二舅家的表弟表妹都坐在饭桌前,正聊着呢。
“兰君来了!”姥姥赶紧过来,摸摸手摸摸脸,“你怎么样啊?听说你去告官了,可把我和你姥爷吓坏了。”
兰君把姥姥的手拿下来,说道:“姥姥,我没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姐。”
“哎,这是谁家的后生?”姥姥越过宁君,看到身后的高翎,“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娘,这就是来看果子的行商,兰君找来的,不是咱们村的。”二舅接了一句,“行了,坐下边吃边聊吧,再介绍等会菜都凉了。”
“这么年轻啊?这孩子看着二十都不到,我还以为是你说的行商是个上年纪的人呢。”姥姥感叹道,“行了行了,快坐下吃吧。”
兰君拉着宁君,坐到她的表妹身边,何叶儿跟她很久没见了,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坐下。
“叶儿。”兰君戳了戳她,“三舅他们俩怎么没来啊?”
“三婶前几天和三叔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叶儿看长辈们正拉着高翎聊天,凑过来小声说,“三叔拉不下脸求人,他这气儿也不顺,就没来。”
“兰君,那老鸭汤是特地给你炖的。”姥爷指了一下,“你二舅妈说你小时候那次来,捧着碗喝不撒手,听说你来,早上现杀的鸭子,你多喝点。”
兰君笑着说:“谢谢二舅妈,那咱们动筷吧。”
二舅妈夹了个鸭腿给兰君,趁着长辈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兰君嗖地一下夹给宁君,冲着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眼对面,高翎和长辈们正聊着,乐川坐在正对面,吃得正欢。
兰君一边吃,一边也没冷落宁君,怕她不好意思,一直在给她夹菜,她吃得还挺开心,兰君还给她倒了姥姥家特有的杏子茶,看她喜欢喝,把壶直接放她旁边了。
对面,姥姥和高翎还挺投缘,问了他不少问题,诸如几岁了,家里几口人这种问题。他都一一答了。
“那你有没有定亲啊?”
高翎突然卡壳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旁边乐川一脸幸灾乐祸又有点微妙的表情。
“没有。”高翎还是开口道,“我还没想过这些。”
“哎呀,娘,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啦。”二舅好像看出了高翎的尴尬,开口解围道,“你们多吃点啊,别客气。”
吃得差不多了,高翎和二舅开始谈果子的事,姥姥把兰君拉到屋子里说话。
“你娘怎么样,还有你爹的腿,都这么样了?”姥姥拿了一盘杏干给她,“还有那个后生,怎么回事啊?”
“我娘都挺好,我爹现在在尝试不拄拐走路,在院子里走走没问题,就是有点跛,重活干不了了。”兰君咬了一口杏干,“那个后生,他是我爹师父的孙子,今年应该是十八岁,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
姥姥还没开口,兰君又问了。
“姥,你这儿有桃干吗?”兰君又拿出一根杏干放进嘴里,“你要有的话多给我点。”
“这盆给你,你要爱吃就都拿着吃,我这几天再给你晒点,你全拿走。”姥姥有点无奈,“还有头巾,你跟你堂姐一人一块,你表妹莲儿给你俩准备的,山上风大日头毒,戴上挡风,还能拢头发。”
兰君看了看,两张浅蓝色的头巾,有点旧,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拿起来,说有点没吃饱,端着一盆桃干出去了。
兰君把盆递给两个表妹,莲儿叶儿一人抓了一把桃干,她自己也抓了一大把,把盆子放在宁君腿上了。
她小声说:“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刚给你要的,咱俩走的时候还能再拿点。”
宁君捂着嘴笑得不行,她凑过来说:“还是你想着我,舅妈和姥姥做饭还挺香的,我都吃撑了。”
她拿起盆子,继续吃了起来,对面二舅和高翎还在热聊,兰君都有点听困了,莲儿折了两朵栀子花,递给兰君,让她们戴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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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兰君还挺惊讶,没看见院子里有栀子花,莲儿往后面指了指,她才发现莲儿身后有一丛栀子花。
她放到鼻子前面嗅了一下,还挺香的。
聊得差不多了,二舅准备带着高翎和乐川去山上果树林去看一看,兰君和宁君也起了身,准备一起过去。
“咱们村的果树林在山顶的平地上,背对着镇子的那面山坡上也有一片。”二舅边走边介绍道,“咱们家果树都在那边的山坡上,有点远,正好消消食。”
兰君刚才出门的时候抓了两大把桃干放进口袋里,她给了乐川一些,剩下的她和宁君边走边吃。
高翎刚好走在她旁边,她问了他一句:“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聊了果贩子的事。”高翎答道,“刚才你二舅说,之前来收果子的果贩子,都是把果子拉到临州,送去给当地的批发商的,不过今年确实没来。”
兰君看了看前面,小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高翎有点犹豫,“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和石桥镇的事有没有关系,临州最大的果品行今年春天换了东家,我跟那家果品行有点来往,但没那么熟,我猜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兰君有点困惑,“果品行换了东家,那做的不还是水果的生意吗?”
高翎看了看前面,小声和她说。
“春天的时候,我从江南回临州,当时走的是水路,在船上碰到一位做果品生意的江南商人,他跟我打听了那家果品行的情况。”
兰君很专注地听着。
“那家果品行是找他谈生意的,江南的果子比咱们这里熟得快,价格也便宜。”高翎继续说道,“临州这些下辖的县镇,靠种水果为生的很少,果品行想从江南进货,这不是没可能,他们可以以更低的价格,更快抢占临州当地的市场。”
“所以果贩子在南方收够了,就不来石桥镇收了?”兰君很震惊,“那这水果怎么办,这周边的村镇能吃多少啊?”
“我不能收鲜果,一方面,我不可能跟果品行对着干。”高翎低声说道,“另一方面,就算我收,杏花村里的果农大多数也不会卖给我,我一个生脸说要收果,他们会觉得我是来压价的,我只能收加工好的,但是兰君。”
她抬头看他。
“就算是加工好的,我也不可能把整个杏花村甚至石桥镇的果脯全收了,整个杏花村的鲜果加起来,可能几十万斤都不止。”高翎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能兜住全村,如果你二舅和姥姥家的果子质量过关,我可以解决掉这些,但更多的,我做不到。”
兰君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她开口道:“你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你愿意来,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咱们还是先看看这四千斤怎么办吧。”
高翎看着她神情有点失落,又开了口。
“剩下的这些果子也可能有别的人来收,比如县城的商号,不是一定会烂掉。”他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来收,他们会在果子快烂在树上的时候来收,给的价格也不会太高。”
兰君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一行人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到了后山的那片果树林,杏树下面一地熟透了的杏子,树上的也不剩几天了。
二舅在前面拉着高翎,边走边介绍,他俩在前面聊得还挺热络的。
宁君挽着兰君的手臂在果树下转悠,她还挺兴奋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果树。”宁君拉着兰君看,“能摘两个吃吗?看着还挺馋的。”
“二舅说了,不浪费随便吃。”兰君在一边笑她,“你不是刚吃完饭吗?还吃得下啊。”
宁君摘了个桃,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吃了。
“好吃。”宁君开口道,“要不咱们摘几个留着回去吃吧,这边离前面房子还挺远的。”
姐妹俩摘了五六个桃子,准备带回去吃。
过了小半个时辰,二舅和高翎聊得应该是差不多了,二舅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招呼着大家往回走。
兰君凑过去,开口道:“二舅,你俩咋说的呀?”
“他说除了有疤的,不够熟和熟过头的,这四千斤果子做成果脯,他全要!”二舅搓着手,“哎呀,这可太好了,他还说他有路子,能从临州调糖过来呢,一两天就到,他家仓库里有南方的冰糖,按市价的六成给我算,咱们不用买糖,到时候一起结账!”
兰君一听,还挺高兴的,别的不说,至少二舅家的事解决了。
晚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兰君在炕上翻来覆去。
“你是不是睡不着啊?”宁君从后面凑了过来,“我看你白天心情就有点不好的样子。”
兰君叹了口气,把高翎说的那些都跟她说了。
“嗯……”宁君想了想,“可是你最开始就只是想解决二舅和姥姥家的四千斤,不是吗?”
兰君点点头。
“我也能明白你的想法,毕竟谁愿意看着好好的果子烂在树上呢?可是你的能力是有限的,高翎也是。”
宁君握着她的手。
“就像我哥,他都是县丞了,他和县太爷是县里两个最大的官,但他们想要肃清吏治,还是得等一个机会,这不代表他和县太爷无能,在巨大的困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至于其他的,别多想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兰君笑了一下,点点头,她拉了拉身上的薄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