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兰迟 > 23. 第 23 章
    “带着你的姐妹上来吧!别在下面挤了!”

    堂嫂扯扯兰君的袖子:“我上次就想问你了,那人是谁啊?”

    “嗯……算是我家的亲属吧。”兰君也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几个都是女眷,也不好在这儿跟这些爷们挤在一起,要不还是上去吧,边走边说。”

    堂嫂和宁君也没意见,她们一行人又开始往外挤。

    小二带着她们进了二楼的雅间,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高翎和乐川已经挪到长桌最左侧了。

    “见过几位姑娘,在下高翎。”高翎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对堂嫂和宁君施了一礼,“我跟五姑娘也算是沾亲带故,不用客气,请坐吧,随意就好。”

    堂嫂和宁君都是已经出阁的女子,和年轻男子同席,座次不能随意乱坐,最后侍书和侍棋坐在了最右侧,兰君反而坐在最中间了,一边是高翎,一边是宁君和堂嫂。

    七个人坐在露台上,这个位置看龙舟刚好,正对着运河,河面上的情况一览无余,露台是开放的,岸边的人都能看见,也算不上是私会。

    想到这儿,兰君放下心来。

    “乐川,别啃了。”高翎戳了戳他,“下楼再叫点东西去。”

    乐川不情不愿地放下鸡腿出了门,兰君在一边偷笑。

    龙舟赛很快就要开始了,几条船只已经蓄势待发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在村里吗?”兰君低声说,“你是打算回临州了吗?”

    “不是,我就是来看龙舟赛的。”高翎也低声道,“你家的竹筐我已经托人送回临州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喊你的闺名,别介意。”

    “那你是看完了龙舟赛就要回去了吗?”兰君又问了一句,“师祖来了吗?”

    高翎指了一下:“爷爷在下面呢,你看,那儿呢。”

    兰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师祖挤在人群里,他正踮着脚,努力往河面上看。

    “他爱热闹,自己跑下去看了。”高翎又补充了一句,“我离开临州差不多一个月了,不着急回去,这次出来也不是跑商的,看完了龙舟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可能会回七宝镇吧,总之不回临州。”

    “上次的事,谢谢你和乐川了。”兰君说道,“乐川看起来很活泼,办事倒是挺靠谱的。”

    高翎没说什么,他看起来也没有想问宁君和堂嫂一行人身份的意思。

    正好乐川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二,一人端着一个大餐盘。

    艾叶糕,藕粉桂花糕,桑葚糕,莲子羹,芸豆糕,一壶凉茶,一盏酸梅汤,还有八个荷叶粽子,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

    “诸位请随意。”高翎开口介绍道,“荷叶粽子是这家酒楼的特色,现蒸的,一客一个,不多上,外面包的是荷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各位可以尝尝。”

    大家都动了筷子,兰君给宁君倒了一杯酸梅汤,给她拿了个荷叶粽子,偷瞄了一下她的神色。

    她情绪还挺平和的,就是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龙舟赛还没开始,她拨弄着自己胸前的香包玩。

    兰君也拆开一个荷叶粽子,里面的糯米是淡绿色的,还包了豆沙,尝了一口,还挺好吃的。

    她瞄了一眼高翎的那个,发现他的粽子是鲜肉的。

    她和他四目相对。

    “爷爷应该和你说过吧?我是南人。”高翎擦了擦嘴,“南人更习惯吃咸粽子,怕你们吃不惯,就给你们点的豆沙的。”

    “说过,但没说具体是哪里的。”兰君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呢?”

    高翎又吃了一口:“我出身江南一带,三四岁的时候来到临州的,不过我在临州的时间也不算长,十二岁就一个人去京城了,三年前回到我父亲身边,开始做行商,之后就一直东奔西跑。”

    兰君又看了眼下面,那几条船只还在热身。

    “所以你是出来休假的?”

    “算是吧,我和爷爷很久没见了,所以到这边来陪陪他。”高翎轻笑了一声,又吃了一大口,“我跑商的时候偶尔会走这条水路,对这边很熟悉,我准备看完龙舟赛再回七宝镇,至于什么时候回临州,到时候再说吧。”

    “哎?对了。”兰君突然想到,“你爹娘没跟你回来吗?端午是大节,你和师祖是打算在这儿看完龙舟赛过了端午再回去吗?”

    高翎点点头,旁边堂嫂和宁君也在边吃边聊。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高翎拿起调羹,开始给大家盛莲子羹,“这边的事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我今晚就回去了。”兰君有点遗憾,“我还是第一次看龙舟赛呢,要是能再留一天就好了。”

    “后天才是端午,你也不用那么着急回去吧?”高翎问了一句,“叔叔和婶子都好,凤仙花也发芽了,谷子最近还在和村里的小孩显摆她的长命缕。”

    “真的?她还在显摆呢。”兰君笑了出来,“像我这种村里的姑娘,很少离开家,最多也就一两天,我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呢。”

    高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击鼓鸣冤那次呢?你少算了一次吧。”

    兰君愣了一下,宁君听到这话,也侧目看向他。

    “啊?”兰君放下勺子,“你还知道击鼓鸣冤的事?”

    “我们在村口见面的时候,其实算是我第三次见你了。”高翎解释道,“第一次是在镇上的庙会上,你也知道,第二次就是在县城,你记得你和你哥哥住的那家脚店吗?我和乐川当时就住在你们隔壁。”

    兰君专注地听着。

    “那天我和乐川醒的时候,就是被你的鼓声敲醒的。”高翎有点无奈地说道,“乐川就爱凑热闹,那天我俩看完了全程才走的,而且你这事传得还挺广的,我那个时候刚离开临州,后来不管走到哪儿,有人听说我从县城过来的,都跟我打听这事。”

    乐川在一边点点头,又吃了一大块艾叶糕。

    兰君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正好这时候师祖从下面上来了,他还挺惊讶:“兰君?你也在啊,下面快开始了。”

    “师祖好。”兰君赶紧站了起来,“正好碰到,高翎就让我们上来坐了。”

    堂嫂和宁君也站起来和师祖打了个招呼,师祖让她们快坐。

    下面放了一挂爆竹,吓了几人一跳。

    兰君本来以为要开始了,连忙坐正往下看。

    结果爆竹声停了,是县太爷出来讲话,官老爷们祭祀水神,烧香洒酒。

    兰君伸头往下看,岸边的人比刚才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对面的河岸边也是人潮涌动,搬着板凳的老妇人、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沿河兜售凉茶和粽子的小贩,把河岸边填得密密麻麻。

    小半个时辰过后,走完固定流程,六条龙舟到了起点,开始准备。

    “嫂子说今天下午比两场,这组是第一组,等会他们比完了还有六条,再比一场。”宁君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一条船上差不多二十多个人,我去年也来看了,不过当时是跟我哥坐在下面的彩棚里,有一条船翻了,那场面,跟下饺子似的。”

    兰君扑哧一笑,拍了她一下,随着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锣声刚落,六条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地开始往前划。

    少年们喊着号子的声音,船桨拍着水面的声音,岸边的鼓声,还有围观群众的加油助威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迸发出来,冲击着兰君的耳膜。

    宁君拍了拍她:“你看你看!”

    “啊?”兰君喊了一句,“你说什么?听不见!”

    “翻了!”宁君喊道,“你看,像不像下饺子?”

    兰君往河面上一看,最前面的两条龙舟居然都翻了,船上的桨手全都掉到水里,后面的龙舟只能绕行,有两条龙舟绕行的时候还撞一起了,河面上瞬间乱成一团。

    隔壁的露台上坐了不少人,看到河面上的乱状,有几个人突然有点激动地呼喊起来了,兰君看过去,觉得他们有点奇怪。

    “那边在押注。”高翎小声说道,“赌哪条船赢,我听他们赌得还挺大的,基本押的都是几百文。”

    兰君捂嘴道:“官老爷们就在下面,他们这么大胆?”

    “龙舟竞渡都是县太爷主持的,这种事官府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翎耸耸肩,“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不打起来,不会有人管的。”

    第一场比完了,前两名的龙舟进入明天的比赛。中场休息,河面上有杂耍船的表演,岸边有舞龙舞狮队,也是热闹得很。

    又看了一场,今天的比赛就结束了。

    日头西斜,看着天也快黑了,兰君准备和堂嫂宁君先回去了,毕竟等会还要赶路。

    “今天谢谢你了。”兰君开口道,“我还想逛逛下面的集市,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先走了。”

    高翎让她等一会,他去外间拿出来了一个虎头帽和布老虎。

    “我在集市上买的,你带回去给谷子吧,端午刚好戴。”高翎说道,“我听村里人说了谷子家里的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不容易,村里的孩子也不爱带着她玩,她也没有什么比别人好的东西,你把这个带回去,别人就会羡慕她,她一定很高兴。”

    兰君接过,摸了摸虎头帽,缎面是织锦缎的,底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虎额上的王字用金线绣了三道,虎嘴微张,露出一排用白线绣的利齿。

    兰君向他道了声谢,和他告了别,和堂嫂宁君一起离开了。

    逛完集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进了门,家里人正在吃晚饭,二伯夫妇还是阴沉着脸,看着好像又吵架了,兰君和宁君一下午嘴没停过,肚子也不饿。

    宁君悄悄扯了扯她,附耳道:“咱们拿上东西直接走吧。”

    兰君也不想破坏宁君刚好起来的心情,拿上她的换洗衣服和铺盖,姐妹俩和家人道了别,平君哥和堂嫂送她们上了马车。

    “到了来个消息。”平君哥把行李和铺盖放好,“你走了也好,江家的事还有爹娘这边,我会替你盯着,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宁君瘪了瘪嘴,堂嫂本来想让侍棋跟着回村,宁君拒绝了,她放下帘子,叫车夫启程。

    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兰君回头看了看,县城的热闹被甩在身后。

    安顿好宁君,端午终于来了。

    “你说你,把宁君带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娘在房前屋后,还有墙根底下都撒了一圈雄黄酒,“等宁君醒了你俩过去,把前面那边也洒上,驱邪,还能避蛇虫。”

    “我怎么打招呼,二十多里地呢,也没人能帮我传话。”兰君撇撇嘴,“你是没看见,二伯家都乱成一锅粥了,就差动手了,宁君再不走,二房真得出大事。”

    爹坐在旁边叹了口气:“那这事到底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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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啊?”

    “我要知道怎么办就好了,在那儿呆了几天,感觉像过了半辈子一样漫长。”兰君开口道,“宁君需要时间思考自己想走的路,如果她接受这段婚姻,那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从县丞之妹京城夫人到平头百姓的妻子的巨大落差,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吧。”

    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让二伯和江家闹去吧。”兰君想起来就有点来气,“反正短时间内跟宁君也没什么关系了。”

    哥哥收拾了一下兰君带回来的东西,问了她一句:“这都是啥啊?”

    “这是钟馗像,贴堂屋里,辟邪用的。”兰君一样一样拿出来,“这是艾虎,可以挂脖子上,或者挂屋檐上。这个是香包穗子,缝在香包上,好看。三包五毒饼,长得吓人,但还挺好吃的,镇上没有卖的,都拿出来吧。”

    哥哥嘟囔了一句:“弄得还挺讲究。”

    “哎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哥哥又开口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去赶集的时候,碰到刘员外两口子了,他俩来跟我订腌菜,比粥铺老板要得还多,隔一天送一次,跟着镇集的日子走,一次送五斤,先试试水。”

    兰君点点头。

    院子外面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她笑了一下,看了出去。

    谷子跑进来,端着两块豆腐,举得高高的递给娘:“婶,给你!”

    “谢谢谷子。”娘抹了抹她额头上的汗,“你兰君姐从县城给你带好东西了,进去看看呗?”

    “你先把香包摘下来,我给你缝上穗子,艾虎你也戴上。”兰君把帽子拿到她眼前晃了晃,“高翎哥哥给你的,不是我花钱买的,布老虎也是给你的,戴上看看。”

    谷子忙不迭地戴上,吧唧亲了兰君一口,又冲到小溪边,对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兰君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样子,笑得不行。

    谷子照完了,背着小手昂着脑袋,朝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戴着帽子,手脚上都戴着长命缕,走一步全身上下都叮叮当当的,像只小花公鸡,又去村口的玉兰树下跟那群孩子显摆去了。

    宁君醒了,粽子也出锅了。

    她来了以后,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全家人也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叫她,她的饭就温在锅里,现吃现热。

    两盘粽子上了桌,还上了一大碟子糖蒜,咸鸭蛋今天也开封了。

    爹问了一句:“就这些粽子吗?”

    “锅里还有二十多个,温着呢。”娘给宁君拿了两个咸鸭蛋,“等会儿连着糖蒜和咸鸭蛋一起送出去。”

    “蜜饯粽,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兰君把马莲草解开,把粽子倒进宁君碗里,“放了切碎的桃干杏干,还有蜜枣,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可吃不着这个,快吃吧。”

    谷子还戴着那个虎头帽,说什么也不肯摘。

    “你不嫌捂得慌啊?”兰君把虎头帽后面卷起来一点,“这样行吧?别捂着那块,好不容易长出来头发了。”

    谷子点点头,她瞥见一旁碗里的雄黄酒,非要尝一口。

    娘不让她喝,说不是用来喝的,喝多了中毒,谷子非不信,娘用筷子给她沾了点,她尝了一口,皱着眉冲着一旁呸呸呸,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糖蒜多腌了几天,比之前的吃起来更入味。咸鸭蛋腌得咸度均匀,蛋黄起了沙,一戳就冒油。

    兰君偷瞄了一眼宁君,她吃得挺香,吃了两个咸鸭蛋了,比在县城的时候吃饭痛快多了。

    “我最爱吃三婶腌的咸鸭蛋。”宁君笑着说,“去了县城我自己也出去买,都不如三婶腌的好吃。”

    娘又给她剥了一个,开口道:“爱吃就多吃,管够。”

    吃完饭,兄妹俩出了门,去相熟的人家送节礼去了。

    到了白秀才家,兰君把粽子糖蒜还有鸭蛋都放下,问了他一句。

    “白秀才,你这儿有乐谱吗?”

    “你要这干嘛?”

    “有人送了我一个埙,我不会吹,想学一学。”

    白秀才开始翻箱倒柜,掏出一个本子。

    “你还真有啊?”兰君惊讶道,“你不是读书人吗,还学乐器啊。”

    白秀才拍了拍本子上的灰递给她,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科举要考诗赋,诗赋和音律息息相关,读书人会点乐器也正常。”

    兰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乐书》?”

    “《乐书》是陈旸所著,全书二百多册,我这只是《八音》部分的抄本,但足够你用了,还有几个工尺谱,你也拿走吧,我还有其他的乐谱,你不用急着还我。”

    兰君道了声谢,拿着乐谱回家了。

    晚上,姐妹俩躺在小溪边上的草地上纳凉。

    兰君把埙拿在手里,试着吹了吹,只能吹出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你怎么吹得这么凄凉啊?”宁君大笑道,“吹出了一种如泣如诉的感觉。”

    “哎。”兰君叹了口气,“我这还是看了一下午的成果呢。”

    “没事,那些名士大家学乐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成的。”宁君扯着她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杂草,“回去睡觉吧,明早再学,我陪你一起。”

    姐妹俩牵着手,回屋睡觉去了。她们还是在县城时那样,挤在一张床上。

    兰君把脸埋在宁君的颈窝里,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