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堂嫂就带着姐妹俩上了马车,准备去栖霞寺。
栖霞寺位于城郊的一座山上,离二伯家有点距离,堂嫂说要早点过去,迈过上山的三百多阶,菩萨才会觉得心诚,许愿才能灵验。
堂嫂在前面走,姐妹俩在后面慢慢跟。
兰君贴在宁君耳边小声说:“你是来求姻缘顺遂的,堂嫂是来求什么的?”
“她是来求子的。”宁君也放低了声音,“爹娘没有催她,毕竟她嫁到我家来算是低嫁了,而且嫁过来也不到一年,爹娘也不好说什么,我哥也不着急,她自己倒是挺上心的。”
兰君点了点头,拉着宁君跟上堂嫂的步伐。
上完香后,刚好赶上栖霞寺的斋会。
参加斋会前,每位香客都需要把自己带来的贡品交给知客僧,堂嫂带来的是一兜青杏。兰君四下看了看,有人带的是自己种的菜,还有人带的是自家院门口树上结的果子。
兰君第一次来参加斋会,镇上没有寺庙,她以前也没怎么来过县城,对于斋会还挺好奇的。
她以为斋会应该跟庙会差不多,应该挺有意思的,来了之后才发现,真的很无聊。
所谓斋会,就是一群和尚在前面唱经,喊各种菩萨的名号,一群善男信女站在和尚们的后头,跟着跪拜,再起再跪拜。
她们站在最后一排,兰君一边跪拜,一边低声和宁君说话:“这么一遍一遍地叫各种菩萨的名号,菩萨们真的不会被烦死吗?”
宁君笑出了声,堂嫂听到兰君的话,也捂着嘴笑了笑。
到了晌午,斋会结束。
三人去了庙里的饭堂,兰君搀扶着宁君坐下来。
宁君锤着腿低声抱怨道:“早知道又累又热又无聊,今天就不来这个斋会了,上完香就走算了。”
“别抱怨啦。”兰君帮她擦了擦汗,“上完香就走,那就赶不上庙里的斋饭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吃点好吃的,吃完就回家了。”
正说着,庙里的小沙弥把她们点的斋饭端了上来,一共四道菜,外加三碗饭。
兰君看着碗里泛着青黑色的米饭,愣了愣:“这米饭怎么是这个颜色啊?”
“这是青精饭。”堂嫂低声开了口,“用南烛木的树叶捣出汁水,倒进米中蒸熟,就是青精饭,据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多谢堂嫂。”兰君一听堂嫂开了口,还挺惊讶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青精饭呢。”
“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不过我也没吃过。”堂嫂说道,“你知道诗人杜甫吗?他在诗里写过‘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我也是在他的诗里才了解到的,一起尝尝吧。”
兰君点点头,她心里想着,堂嫂还挺博学的,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冷淡。
她夹了一筷放进嘴里,扭头看向宁君,只见她一直没动筷,皱着眉看着碗里的饭。
兰君凑过去小声说:“我觉得还可以,比普通米饭多了点清香味,你也尝尝。”
宁君摇了摇头:“敬谢不敏,我还是要点别的吧。”
她把小沙弥叫过来,又要了碗观音素面。
栖霞寺的素斋还挺好吃的,比兰君想象的好吃多了,就是名字起得过于文雅了。
雪霞羹是用嫩豆腐和木芙蓉花做成的,一口喝下去味道很清甜。
兜率天羹是用切块的冬瓜制成的,炖到透明如脂的程度,再浇上红烧汁,看起来和红烧肉一模一样。
至于鹅黄豆生,其实就是清炒豆芽,没什么特别的,但味道比以前吃得要香一些。
堂嫂还点了素蟹黄,兰君每道都吃了一些,还嗦了两口宁君的素面,吃得肚皮都快撑破了。
从饭堂出来,她们又在庙里转了转,看到有求签的地方,宁君拉着她们俩,想过去求一签。
求签的过程非常繁琐,先在观音菩萨面前礼拜,再向菩萨禀明姓名生辰,以及求签事项。
从观音签里抽取一支后,进行掷筊,掷出圣杯代表观音菩萨认定此签,三次都没掷出圣杯需重新抽签。确定自己的签条后,根据上面标注的数字去领取签诗,所得签文即为菩萨的指示。
堂嫂和宁君各求了一支,兰君没有求,只是陪在一边,走走看看。
堂嫂先抽,得了支吉签;轮到宁君时,她却抽中了一支下下签,签诗有点不吉利。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把签诗拿给堂嫂和兰君看。
兰君凑过去一看。
“第八签
蟾宫桂影映楼台,咫尺丹墀被雾埋。
待到妆成鸾镜启,水中月是月中钗。”
兰君看完这首诗,心下一沉,她不是看不懂这首诗的意思,她是因为看懂了,所以才替宁君担心。
这首诗对于即将出嫁的她可不是好兆头,她扫了眼堂嫂的脸色,她脸色一样不好看。
旁边刚好路过一个庙祝,兰君忙喊他过来帮着解签,这个庙祝问了问宁君的具体情况,也没说出什么,只说是好事多磨的意思。
见那庙祝也没说出什么来,宁君的脸色更难看了,本来出来走走还挺开心的,这一支签文像是当头泼过来一盆冷水,弄得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上了马车,兰君偷瞄了一眼宁君的脸色,她还是有点不安。
兰君坐过去,拉着宁君的手:“你别想太多了,栖霞寺一百零八支签文,难道全县人的命运都可以分成一百零八种吗?这个东西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别放在心上。”
宁君拍了拍兰君的手,笑得有点勉强。
走到闹市区时,堂嫂把车帘子掀开往外看了看,叫车夫停了车,说有事要办。
姐妹俩和她一起下了车,进了路边的一家珠宝铺。
堂嫂进了店门,直奔掌柜的那边去了。兰君挽着宁君姐的手,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兰君和她一起,走马观花地看着店里各式各样的饰品。
堂嫂办好了事,喊姐妹俩一起走,兰君一回头,给她吓了一跳,堂嫂一个人抱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姐妹俩赶紧过去,一人帮着拿了几个。
回到马车上,堂嫂把两个小盒子递给兰君,又把最大的那个盒子递给宁君,兰君拆开一个,是一个用红线穿着的银兔吊坠。
她又拆开另外一个,是一支兰花银簪,簪子是两根藤蔓交织在一起的形状,在簪子尾部,两根藤蔓呈分叉状,上面是两朵兰花,下面缀着一个水滴状的碧玉坠子。
兰君抬头看向对面的堂嫂。
“我听平君说你跟你哥哥是卯年出生的,所以给你们一人打了一个银兔吊坠。”堂嫂微微一笑,“那支兰花簪是我特地找掌柜打的,本来想打一支玉簪,但怕你干活不方便,所以打了一支银簪。沈家小辈不多,我做嫂子的,总得有点表示。”
兰君很意外,没想过堂嫂还会特地想着送他们东西,还特地为她打了一支簪子,她很高兴地和堂嫂道了声谢,扭头去看宁君得了些什么。
堂嫂送给宁君的是两支金簪,还有一只金镶玉的镯子,说留着给她做嫁妆。
宁君得了新首饰,心情看着好一些了。三人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暮色从马车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灯已经亮了。
晚饭后,长辈们还在前堂忙着,准备宁君姐的嫁妆。
兰君和哥哥吃得都有点多,兄妹俩沿着后院回廊散步消食。
回家后,三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和长辈们提求签的事,但兰君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
哥哥看出兰君有心事,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刚才晚饭的时候就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哥哥问道,“跟堂嫂闹矛盾了?”
兰君摇了摇头,她看了看四下无人,让哥哥附耳过来,把签文的事说了。
“不怪你想多,这首诗真的挺凶的。”哥哥也沉思起来,“蟾宫桂影,水月镜花,这怎么解都解不出好意头吧?听起来有点南柯一梦的意思。”
“二伯和平君哥都点头的婚事,难不成还能有什么猫腻吗?”兰君叹了口气,“还不如不去抽签文了,本来今天都挺开心的。”
哥哥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天再帮着二伯家忙活忙活,后天就办事了。”
兰君点点头,回屋睡觉去了。
婚礼当天,全家人一大早就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了。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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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爆竹声中,二伯娘和堂嫂扶着宁君的手,送她上了花轿。
全家人跟着花轿后面,朝着江家的方向去了。
趁着宁君和新郎官正在前面拜堂,兰君和堂嫂进了婚房。
撒帐这个环节,正常是不用娘家女眷出面的,但江家在本地亲属不多,只有新郎官的两个堂妹能帮着撒帐。
两个小姑娘撒帐,看着也不像那么回事,所以兰君和堂嫂也一起过来了,江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这两位姑娘倒是修养很好的样子,说话也蛮客气的。
前面拜堂还没完,兰君开始打量起这间婚房,屋子有点狭小,屋里的家具,再加上站在屋里的四个女眷,看起来就略显拥挤了。
正看着,新郎新娘手挽着手进了婚房,端坐在婚床上,女眷们端着果盘,朝着婚床撒帐。
兰君也抓起一把一把的红枣和花生扔出去,女眷们喊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早生贵子,五世其昌。”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兰君一边撒帐,一边观察着堂姐夫。她是第一次见他,他比宁君说得好看得多,身材很高大,看起来性格也挺好的。
他的两个堂妹嬉笑着,一把一把地拿着干果和钱币,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砸,他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笑得还挺腼腆。
撒帐后,女眷们退出去,兰君在出门前,朝着宁君眨了眨眼。
坐在女席上,兰君跟江家人多要了两个碗,很不客气地开始夹起桌上的好菜。
四喜丸子、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鲤鱼、八宝鸭还有清炒时蔬,这几个菜她都夹了好几筷子,另一个碗里放了三个花卷,还有她刚从烧鸡上拽下来的大鸡腿。
一刻钟后,新郎官从婚房出来,开始招呼各位宾客,兰君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嘴里叼着两双筷子,端着两个碗,冲着婚房去了。
兰君用脚开了婚房的门,宁君正啃着绿豆饼,见到兰君进来,连忙接过她嘴里的筷子。
“我给你夹的,都是好菜!”兰君给宁君看了看,“你快吃吧,我趁着大家还没动筷的时候夹的。”
宁君看着是饿狠了,她挽起袖子,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兰君看桌上摆着碟绿豆饼,问了一句:“我记得刚才撒帐的时候,这儿啥也没有啊,绿豆饼哪儿来的?”
宁君含含糊糊地说:“他堂妹刚才端过来给我的,这屋里也没有茶水,我都快噎死了。”
兰君又去后厨要了壶茶水回来,看了眼前厅,那帮男的估计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还得喝一会呢。
宁君喝了口茶水顺了顺,接着吃兰君端过来的菜。
兰君没和她抢,自己拿着那碟绿豆饼吃起来了。
“我感觉姐夫挺好的,他家里人也蛮好的。”兰君开了口,“你们进来之前,他那两个堂妹对我和堂嫂也挺客气的,你感觉他怎么样呀?”
宁君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吃饭。
兰君看到她耳尖微微泛红,抿着嘴笑了起来,她想着还是不挤兑宁君了,让她好好吃一会。
她端起茶壶,又给宁君倒了杯茶水。
估摸着前厅喝得差不多了,兰君把碗筷收起来,又帮着她补了补唇脂,盖好盖头,准备端着碗走。
宁君突然抓住她的手,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兰君能感受到她的恋恋不舍。
“你要是得闲了,记得来县城看我。”她声音闷闷的,“如果不得闲,写信也行。”
“没事的。”兰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等我有空了,我随时都可以来县城看你。”
兰君端着碗,出了房门。
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江家院墙上开满了红色的石榴花。宁君身上的大红吉服和院墙上的石榴花交叠在一起,红得晃眼睛。
她还是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的积云压过来,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前院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和雷声掺杂在一起,让人心里烦躁不安。
她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份安宁,像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