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结了,该争的东西争回来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家里还是像之前一样,该腌菜腌菜,该编筐编筐,该赶集赶集。
十七贯钱对于现在的兰君家来讲,无疑是一笔巨款,虽然这笔钱听起来很多,但只能让兰君一家不再过那种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日子。
这笔钱不足以让兰君家一跃成为富户,也并不能让他们坐吃山空,坐吃山空能撑一年半都算说多了。
至于那二十亩水田,秋收之后收回来,明年春天才能种,如果明年自家种的话,农具耕牛种子钱,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荒田就更不用说了。
对兰君家来说,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他们在村里属于是普通农户的水平,不好也不坏。
所以日子还是一样的过,该干嘛就干嘛。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新里正在官司后的第三天就上任了。这位新里正姓徐,三十多岁的样子,是县里指派下来的。
在徐里正的监督下,大房不情不愿地给了十二贯现钱,剩下的五贯只能等秋收后再付。
在官司结了之后,村里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之前村里人只知道分家有猫腻,谁知道大房是想一分不出就把三房家赶出家门,村里人现在都在背地里传,都说真不是人。
现在大房家招短工都困难了,因为没人肯干,爹娘也不想逼死大房,同意那五贯秋收后再付。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每次赶集的时候,兄妹俩的腌菜摊前都会有不少围观群众。
有人对兰君指指点点,有人主动来问兰君是不是那个把自家大伯和里正告倒的姑娘,也有人当着面称赞兰君有胆气,乃女中豪杰。
受击鼓鸣冤这件事的影响,腌菜的销量有所提升,来围观的人不会只站在一边干看着,总会要点尝尝,吃好了还会再来买。
粥铺老板现在稳定在每三天五斤腌菜的出货量,不算他的稳定进货,兄妹俩现在每次赶集都能卖出去十五斤,有的时候十五斤还不够卖。
哥哥对于被围观这件事有点不高兴,觉得让兰君受委屈了。她本人对这件事倒是不以为意,还是像之前一样该吆喝吆喝,该怎样就怎样。
又逢集。
兄妹俩还是照常摆摊,刚摆上不久,突然见到个熟面孔。
“沈姑娘,你家里都还好吧?”
兰君一抬头,发现是员外府的刘夫人。
“夫人好,好久不见了。”兰君还挺开心的,“我家里都好,谢谢夫人关心,您要尝一下吗?”
兰君递过去竹签,刘夫人也不矫情,接过来尝了尝。
她点了点头:“你给我称一斤左右吧,我带回去给我家官人尝尝。”
兰君称好,又添了二两送给她。
“那位刘夫人,听说她家员外在镇上开了几家酒楼,还开了绸缎庄。”哥哥小声和她说,“如果吃好了,说不定也会像那个粥铺老板一样找咱们进货呢。”
兰君点点头,和哥哥继续叫卖。
等到快收摊的时候,永昌粮行的伙计急匆匆地过来摊位上,说平君哥那边明天派车来接,让他们在家等着。兰君道了声谢,他又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都过了半个月了,县衙那边的手续应该也差不多了。”哥哥开始收摊,边收拾边说道,“宁君姐出嫁,咱们还能在县城歇两天。你不知道,上次二伯和爹聊天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宁君姐要嫁的夫君可不是一般人。”
兰君随口问道:“怎么个不一般?”
“他父亲是宫廷绣工,年轻时在京城,专为皇室刺绣的。”哥哥答道,“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就从文绣院下来了,他一直跟着他父亲学习,他父亲退下来了,他正好补上这个缺,今年秋天就要去京城了,宁君姐会和他一起去,以后咱们再见她可就难了。”
“男的也能学刺绣?”兰君很惊讶,“皇室行事和民间还真是不一样啊,民间绣坊要是招个男的,估计那些夫人小姐们都不敢去了。”
“我也不懂,但听二伯那意思,这门亲事还是他抢着订的。”哥哥答道,“毕竟这位绣工之子前程远大,也不愁婚事,二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所以得赶紧把婚事办了。”
兰君感叹道:“我都好久没见宁君姐了,还挺想她的。”
“明天你就能见了。”哥哥笑了笑,“有什么私房话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聊吧,以后见面可就难了。”
兄妹俩边走边聊,出了镇口,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兰君伏在矮桌上算账,她放下笔。
“怎么样?”哥哥坐过来,“这段时间赚了多少?”
“嗯……我算了一下。”她把纸推过去,“这半个月,我们净赚了九百文左右,现在一斤腌菜的毛利稳定在七文,如果我们后面能做大,盐铺那边,还有菜价,都还有谈的空间,利润会更大。”
哥哥仔细地看了一遍兰君列的项目,心下一喜。爹娘也围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听了也很高兴。
爹笑着说:“你别说,还真比摆摊卖竹筐强。”
“那咱们下次赶集的时候,多带点腌菜去镇上的饭馆里推销一下吧。”哥哥提议道,“七宝镇那么大,肯定不止一家粥铺,酒楼饭馆里也需要佐餐的小菜,咱们让他们尝尝,肯定有人要。”
“那也得等咱们从县城回来再说。”兰君一口气吹灭了油灯,“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一早,平君哥派来的马车就在村口等着了。
到了二伯家门口,兰君下了马车,往天上看了看,日头挂在东边,还不到晌午。
进了门,二伯夫妇和堂嫂都端坐在正堂,宁君也在,她和兰君四目相对。碍于各位长辈都在,宁君也不好冲上去拉着兰君聊天,她只能继续端坐着,趁着长辈们没注意,偷偷冲着兰君眨了眨眼。
上次二伯和爹没聊几句,好不容易又见了一面,赶紧拉着爹坐下,娘挨着二伯娘坐下,长辈们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趁着长辈们正聊得开心,兰君偷偷地瞄了瞄坐在她斜对面的堂嫂。
这是她第二次见堂嫂了,第一次是在平君哥的婚宴上,她长得很秀气,脸盘小小的,为人比较冷淡,也不太爱说话。
兰君记得她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她也想不起来堂嫂是哪个官的女儿了,她看起来很端庄,确实很有官宦世家女子的风范。
宁君偷偷地挪到她身边,用手肘捅了捅她,低声道:“等会咱俩去我屋里聊,我还给你准备好吃的了。”
“真的?”兰君拉着她的手,“你还记得给我准备好吃的呢,我还以为你做了新嫁娘,都想不起来我了。”
宁君拍了她一下:“小促狭鬼,你等着你成亲的,看我怎么挤兑你。”
“平君哥呢?”兰君问了一句,“他怎么不在啊?”
“他去县衙那边办手续去了。”宁君低声道,“我家那二十亩水田手续也下来了,他正好一起办了,省着三叔去跑了。”
姐妹俩聊了没几句,长辈们看着她俩有点坐不住了,就让她俩回屋去聊了。
兰君和哥哥对了下眼神,哥哥点点头,宁君迫不及待地挽着她的手往后院走了。
进了宁君的卧房,兰君打量了一下,卧房不大,角落里堆着嫁妆箱子,上面还放了个红盖头,卧房正中摆着张小桌,摆着不少吃的。
“快坐。”宁君拉着她坐下,“看我给你准备的这些,糖渍梅子,桃干,炒瓜子,板栗糕,桂花糕,还有糖蒸酥酪和酸梅汤,吃吧。”
姐妹俩边吃边聊,宁君还是那样,爱说爱笑。
“我跟你说,你那天来击鼓鸣冤的时候,刚好我出城去踏青去了,回来的时候街上都在说这事,可把我吓了一跳。”宁君说道,“不过这事也怨不着你,大伯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我本来想找平君哥的,但怕给他添麻烦,状子又递不上去,我就直接去击鼓了。”兰君又吃了一大口糖蒸酥酪,“没想到这事闹得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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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扬扬,感觉整个临州都知道这事了,还是给平君哥添了麻烦,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嗨,没事,你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宁君摆摆手,“我哥等这个机会等得眼睛都快绿了。”
“怎么说?”兰君忙问道,“上次我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他就说这事对他是个机会,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跟别人说。”宁君又给她倒了一碗酸梅汤,“我哥的岳父,不就是咱们知县吗?知县都是几年一任的,他深受百姓爱戴,他上一任任期到了的时候,百姓们不舍得他走,还给他立了一块万民碑呢。”
“等会。”兰君擦了擦嘴,“堂嫂的爹是知县啊,知县就是县太爷吗?”
“知县就是县太爷,你听我说啊。”宁君点点头,“他调任来了咱们这边之后,可以说是被这些小吏们架空了,他一个调任来的知县,在咱们这没有根基,衙役胥吏都是在咱们当地浸淫了十几年的,县衙里这种歪风邪气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拔除这股势力,需要一个契机,正好碰着你这事,也算是瞌睡遇到枕头了。”
兰君听得很入神,又问了一句:“那他把女儿嫁给平君哥,是因为觉得平君哥有前途吗?”
“我哥那人你也知道,死心眼。”宁君说道,“他刚授官的时候,在县衙里和知县处境差不多,就差被下边的人骑到头上来了,但他还是不肯同流合污,知县觉得他为人正直,可堪大用,就把女儿嫁给他了,不然就咱家这条件,娶不到知县的嫡女。”
“宁君姐,我怎么感觉你来县城之后懂的东西变多了啊?你还懂官场上的事了。”兰君打趣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些官老爷们都是活得风生水起,又有钱又有地位,没什么烦心事的。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当官也挺不容易的啊。”
“我这也算是耳濡目染了。”宁君笑了笑,“对了,知道你要来,我把我之前的衣服找出来了,你身量比我那个时候高一些,正好拿回家穿,别嫌我啊。”
宁君拉着兰君,一件一件地比量着。
“婚礼在三天之后,这几天我领你出去逛逛吧,明天我和嫂子一起去庙里上香,你跟我们一起去吧,省着在家里对着长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宁君有点落寞,“我婚后还能在这边待两个月左右,之后也不能常回来了,我也想多出去玩一玩。”
“跟堂嫂一起去啊?”兰君有点担心,“我感觉她好像不太想搭理我们的样子,你一说跟她一起去,我还挺紧张的。”
“嫂子人很好的,她确实不爱说话,但不是冲你,她就那样。”宁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最开始也以为她不爱理我,相处久了就好了。”
兰君开口道:“你别说别人了,说说你自己吧,你那个未婚夫人怎么样?我听说他是宫廷绣工的儿子呢,他是在京城长大的吗?”
“哎。”宁君躺倒在床上,“他确实是京城长大的,前几年刚回来,你说我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十三四岁才来县城,我俩能有话聊吗?他会不会瞧不起我啊?”
“别担心了,平君哥是有官身的人,绣工就算在宫廷里,专供皇室御用,那也不是官身吧?你配他绰绰有余了。”兰君坐在床边,摸了摸宁君的后背,“哎,对了,你见过他没有?长什么样子啊?”
宁君捂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他上次来家里送聘礼的时候,我在正堂的屏风后偷偷看了一眼,长得还可以吧,总之不是肥头大耳,我还挺满意的。”
兰君笑了起来:“那不就得了?你跟着他去京城,以后你就是京城里的夫人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别担心了。”
“明天咱们去上香,栖霞寺的斋会好像也是在明天。”宁君问道,“你吃过庙里的素斋吗?我上次去吃了一次,还挺好吃的,明天我领你去尝尝。”
兰君点了点头,和宁君躺在一起。
到了夜里,宁君也没让兰君去客房睡,她又找了床被子,姐妹俩挤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快亮了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