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你坐上来吧。”哥哥推起板车,“我推着你走。”
“我自己走就行,太重了你不好推。”兰君摇摇头,“走吧,今天早点过去。”
当兄妹俩推着车到摊位上的时候,邱大娘一抬头吓了一跳。
“你俩今天咋推着车来的?”邱大娘过来帮着哥哥把两个陶坛搬下来,“没带竹筐啊?”
兰君回了一句:“家里的竹篾用完了,没法编筐了,我俩今天还打算买点呢。”
“咱们这镇西头有个姓高的篾匠,岁数挺大了,我记得他家好像有篾条卖。”邱大娘思索了一下,“你等会去镇西头打听打听他家住哪儿,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兰君和邱大娘道了声谢,把板车推到摊位后面,杂物都放在板车上,需要什么回手就能拿到。
两个陶坛摆成一排,兰君先开了一坛,一根竹签叉两片萝卜,兄妹俩举着竹签,冲着看过来的路人吆喝起来,邀请他们尝一口。
邱大娘问了一句:“今天卖的是酒糟萝卜啊?”
“对,大娘你尝尝。”兰君递过去,“我感觉比之前的野菜好吃。”
“比之前的开胃,还脆。”邱大娘嚼了嚼,“你给我称一斤吧。”
哥哥用秤称了一斤,邱大娘非要给十二文,兰君没辙了,又夹了二两上去,包好递给邱大娘。
邱大娘笑了笑,拿了一捆小葱给兄妹俩。
有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姑娘看了一眼,兰君把手里的萝卜片递给她,她尝了一口,有点不好意思:“能少买点吗?家里人口少,吃不了那么多。”
兰君笑了笑:“可以啊,一斤十二文,要多少钱的?”
姑娘要了三文钱的,哥哥称好递给她:“吃好再来。”
她笑了笑,和兄妹俩摆了摆手,朝着旁边的摊位上去了。
又过来了个年轻男人,接过来兰君手里的酒糟萝卜片吃了,他非常认真地皱着眉嚼了半天,兰君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怕他是来找茬的。
“你这怎么卖啊?”他问了一句,“多买能不能给我便宜点?”
兰君接话:“十二文一斤,你要多少?”
“给我称三斤吧,我是后街开粥铺的。”他伸头看了看坛子里,“现在天热,来喝粥的客人基本都会要碟小菜,你家这挺开胃的,我先买点回去,看看客人爱不爱吃。”
哥哥一听,赶紧拿起秤给他称萝卜片。
“三斤三十六文。”兰君又夹了一筷放到秤上,“再送您二两,好吃您再来。”
“行,谢谢了。”男人很痛快地付了钱,“卖得好的话下次我再来买。”
兰君把纸包递给他,数了数铜板,放进荷包里。
不多时,又来了个大叔尝了一口,说要五文钱的。
“给您称六文的行吗?”兰君解释了一句,“六文正好半斤,五文不好称。”
大叔点了点头,给了钱之后拿着纸包又叉了一口,边吃边走了。
街上行人如织,陆陆续续地又卖出去两斤。
哥哥在旁边吆喝,兰君一边举着竹签,心里一边想着事。
卖了一个多时辰,兰君觉得相比于用油纸包好半斤一包一包地卖,推着坛子来是个更好的选择。来买腌菜的客人不少,但一买就是一斤半斤的那种客人没那么多。
很多人都是花几文钱,买个二两三两回家吃,积少成多,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用油纸包一包一包地卖,这种散客就会望而却步。
在兰君看来,买得少也不是坏事,人家吃好了,下次再来多买点,或者和身边的人推荐,这都是有可能的。只要一直有人买,家里的腌菜就不愁卖。
一想到这儿,兰君觉得自己昨晚的担忧是多虑了,这个腌菜生意是可以做的,只是现在这个阶段还卖不出去太多,不过也不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过了一会儿,过来个领着小孩的妇人,兰君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上次被拧的那个小孩吗?
“我前天上这边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你们。”妇人笑了笑,“孩子没吃够,再给我称一斤的。”
“前天没腌好,所以没来。”兰君有点犹豫要不要让他们尝一口,“今天卖的是腌萝卜,您尝尝。”
那妇人把腌萝卜给小孩吃了,小孩吃得还挺开心。兰君笑了笑,又叉了几片送给他吃。
后面又零零散散地卖出去一些。收摊的时候,一坛卖空了,一坛还剩了一些,兰君仔细地看了看,目测有个一斤左右,卖出去九斤。
“一百零五文。”哥哥数完了,把钱收好,“从钱上面来算,差不多剩了一斤。”
“比我想得好多了。”兰君点点头,“你再在这儿卖会儿吧,给我点钱,我去找找那个篾匠。”
到了镇西头,兰君问了问路人,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高家。
她敲了敲门,一个头发灰白的大爷给她开了门:“找谁?”
兰君连忙答道:“我找高篾匠,我听别人说他这边有篾条卖,想买点篾条。”
大爷开了门,让她进去。
院子里摆着不少竹子,旁边就是篾条垛。
“我就是高篾匠,你要多少?”大爷问了她一句,“一百根三十文。”
“嗯……要一百五十根吧。”
兰君拿出四十五文递过去,大爷摆摆手:“我岁数大了,眼睛看不清了,你自己过去数吧,数完再给钱”
兰君有点意外:“宽篾在哪边呢?我要买回去编竹筐。”
大爷指了指,她蹲在篾条垛前面开始一根一根数。
大爷坐在旁边继续干活,和她搭话:“你是篾匠?”
“我应该不算篾匠吧,我只能算是个学徒。”兰君边数边答,“我的手艺是跟我爹学的。”
“你是七宝镇本地人?”大爷一听还挺意外,“很少有人把手艺传给自家女儿的。”
“我是秀水村的。”兰君答道,“我爹说有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多学点没坏处。”
一想到这儿,兰君神色黯淡下来。
她确实靠着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了,但没想到是在爹瘸了,全家人被赶出家门的情况下。
高大爷一听,更惊讶了:“秀水村?你爹是沈老三?”
这下轮到兰君惊讶了:“大爷,您认识我爹?”
“你爹怎么样?”高大爷的神情变得急切起来,“我听镇上的人说他腿瘸了被赶出家门了,他身体怎么样?”
“他身体好多了,拄着拐走得很好,不拄拐也能走,就是走得慢些,不能干重活。”兰君有点愣神,“您和我爹认识吗?”
“你爹的手艺都是我教的,他十岁不到我就带着他学,你说我认不认识他?”高大爷叹了口气,“我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不然我早就去看他了。”
“真的?”兰君睁大了眼睛,“那您就是我师祖了,我叫沈兰君,我还有个哥哥叫竹君,但他今天没来,回头我领他来见见您。”
高大爷点了点头:“好,你别数了,直接用多少就搬多少走吧,不要你钱。”
“那不行。”兰君数了四十五文放下,“师祖,我先走了,我哥哥还等着我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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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来看您。”
高大爷拗不过她,最后还是收了,兰君正准备走,高大爷把她拦住了。
“你家在哪儿住?你给我留个地址。”高大爷说,“我儿子全家都在外地,我孙子是做行商的,一个月过来收一次农货。你家竹筐不用拿镇上来卖了,竹器铺卖不上价,零售又麻烦,回头我让他去你家收,你爹的手艺我有数。”
兰君听了很高兴,把地址写了下来,和高大爷告了别,捧着篾条出门了。
她兴冲冲地回到摊位上,把篾条放在板车上。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哥哥问道,“别看了,都卖完了。”
兰君一脸兴奋:“你猜我碰到谁了?”
哥哥整理板车上的东西:“谁啊?”
他推起板车,兄妹俩朝着镇口走去,兰君一路走一路讲。
哥哥思索了一下:“我之前听爹说过,他是十五岁的时候回村做篾匠的。”
“然后呢?”
“当时不是爹不想学了,也不是爹学成了,是那家竹器铺关门了。他师父有个不想学手艺,十几岁就离家出走的儿子。”
哥哥补充道:“他儿子在南地游历了几年,混得还不错,后来因为思念家乡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孩子都三四岁了,之后就在咱们县上面的临州做生意,师父就被儿子接走了”
“那师祖也是因为思念故乡,所以才从临州回来的吗?”兰君问道,“不然为什么回来呢?我看他生活得也不是很奢侈的样子。”
哥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回头你去问问师祖吧。”
到家后,兰君发现娘和爹坐在院子里干活,矮桌旁边又放了不少水萝卜。
“回来了?”爹抬头,“卖得怎么样啊?”
“十斤都卖完了。”哥哥和兰君把陶坛卸下来,“这些也是要腌上的?”
娘点了点头。
兰君憋不住话,把师祖的事和爹说了,爹听完有点愣神:“你见着他了?”
“见到了,他还一直和我打听您的事儿呢。”兰君答道,“这次咱家不用去镇上卖竹筐了,编好了师祖的孙子来收,他还和我说让我不用给篾条的钱,直接拿走就行。”
“我和我师父有十五年没见了,其实我也挺想他的。”爹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他和我说他要走了,说完第二天就走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心里对他是有怨气的。他寄给我的信,我也没有找人回,现在想想,那个年纪的人,谁还没有点苦衷呢。”
“爹,那等你腿再好一点,让余二哥拉你去镇上吧。”兰君提议道,“我看他是真的很关心您的。”
爹点点头。
“大房自从咱们搬出来,再也没动静了。”兰君提了一嘴,“上次沈福君被打,他们也没上门找咱们麻烦,挺奇怪的。”
“大房之前欺负咱们,但不至于说咱们都搬出来了还追着找麻烦吧。”哥哥接了一句,“至于沈福君,上次他被余老叔那么骂了一顿,他消停了也正常。”
娘没吭声,继续手上的活。爹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在想大伯一家的事,还是在想他师父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兰君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吃完午饭,兄妹俩坐在溪水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兰君摇着蒲扇向前方看去,村东头的几户人家屋顶上还飘着几缕炊烟。
哥哥突然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往那边看。
她眯起眼睛,远处有几个人冲着兰君家的方向来了,但看不清是谁。
等到她看清是谁的时候,她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