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仙家离村西头不远,跨过那条小溪,往村东头的方向走几步就到了。
一行人赶到何半仙家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药材,看这几个人着急忙慌地进了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何半仙,您给谷子看看吧。”兰君把谷子抱到何半仙面前,“她刚才被沈福君踢倒了,后脑全是血。”
何半仙一听不是小事,让他们进屋说。
何半仙给看了看,问了兰君和谷子几句话,说没什么大事,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皮外伤。他去灶上烧了锅水,等水变温倒进盆里,把麻布浸湿。
谷子已经不哭了,乖乖靠在兰君怀里,何半仙用麻布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兰君正拍着谷子的后背,听见院外有人来了,她往外一看,是秀琴姐和娘还有余二哥三个人一起来了。
秀琴姐满脸泪痕,兰君把位置让给她,让她扶着谷子,谷子一见着娘,又眼泪汪汪的了。
娘站在一边,安慰着秀琴姐。余老叔看这边没什么事了,安慰了秀琴姐两句,说有事就叫他,让余二哥留下,在这边帮着搭把手。
兰君和哥哥有点意外娘会过来,“你大堂哥跟竹君在秀琴姐家打起来的事,村里都传开了。三婶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就从山脚下来看,正好和我碰上了。”余二哥把兄妹俩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俩正说着,秀琴姐就回来了,她这状态也不适合自己来,我们仨就一起来了。”
何半仙让兰君给他搭把手,再去厨房打盆水来,兰君应声,把盆里的血水倒了又从厨房端来一盆温水。擦了一会,谷子后脑上的血擦得差不多了,何半仙给看了看,创口不大,他给开副药,让秀琴姐抓好按时给谷子敷上就行了。
秀琴姐情绪还是有点不稳,娘给哥哥递了个眼神,哥哥点了点头,接过药方,去和何半仙抓药去了。
折腾了这么一下午,从何半仙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谷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秀琴姐怀里,走到村西头后,娘看秀琴姐还是有点恍惚的样子,主动叫秀琴姐去家里吃晚饭,秀琴姐摇了摇头:“三嫂,不麻烦你了,我先带着谷子回去了。”
她和母子三人告了别,就抱着谷子往回走了。
娘叹了口气,领着兄妹俩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娘开始做饭,今晚做清炖溪石斑和鱼虾粥,今早鱼笼里收获了两条溪石斑,还有三四条小鱼和七八只小虾,这算是下鱼笼以来收获最好的一次了。早上没吃,鱼虾都泡在水盆里,留到晚上做了。
娘在厨房忙着,哥哥给娘打下手,爹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兰君坐在溪水边发呆。
即使难得能吃这么好,她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得慌。
谷子的伤她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疼得不行,何况秀琴姐这个当娘的,可是秀琴姐肯定是不会去告的,因为告了也就是赔几百文,打几板子,然后呢?秀琴姐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生活?
说到底这事是秀琴姐自家的事,她不告,兰君也没办法。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沈福君打了哥哥不说,他还踢伤了谷子,难道他一点责任都不用负吗?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兰君,回屋吃饭吧,别想了。”她回头,哥哥就站在她身后,端着盘子和碗,“娘让我给秀琴姐送去的,你先回去吃吧。”
兰君回了院,爹娘坐在院子里正吃着。
她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爹娘,难道你们就不觉得沈福君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起责任吗?他今天和哥哥这么打了一通,说不定回头还要上门找我们麻烦呢,你们怎么还吃得下去呢?”
娘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粥:“现在你就是没办法让他负责,那你怎么办,你还不活了吗?他可能上门找麻烦,你的日子还不过了吗?”
兰君没吭声。
“既然改变不了现状,就先把当下的每一天过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娘把兰君的碗筷摆好,帮她盛好粥,“你不吃不喝,也奈何不了恶人,到头来委屈的还是你自己,先把饭吃饱,以后才有力气和恶人缠斗,坐下来吃吧。”
兰君坐下来喝了两口,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味同嚼蜡,她一口也吃不下,索性下了桌。
回到卧房,她趴在床上,抹了把眼泪。
天已经黑透了,爹娘在院子里干活,兰君还在床上躺着,哥哥从外面进来,叫兰君出去,说有东西要给她。
兰君提不起精神,但还是起身,哥哥领着她出了院门走到小溪边,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兰君打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葱油饼?”
哥哥点点头,把饼递给她:“刚才去老李头家买的,正好还剩两张,他还给我热了一下。”
兰君晚上就喝了两口粥,确实有点饿了,她递给哥哥一张,哥哥摇摇头,让她快吃,她也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老李头家的饼做得有点糙,但胜在舍得放料,里面还放了鸡蛋,葱香味很重,油香油香的。
兰君这边吃着,哥哥在旁边从溪水底下拣石子儿,拣了两把之后,递给兰君一把:“打水漂吗?”
兰君愣了一下。
以这条小溪的宽度,石子最多也就能跳两下,而且清明过后已经到了涨水期,这石子扔进去就会被水流直接冲走吧?
她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哥哥拿了一颗石子放进她手心里,让她试试。
她找了找角度,把石子扔到水面上,果不其然,石子直接被溪水冲走了。
哥哥自己试了两下,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两颗石子也都直接被水冲走了。
兄妹俩谁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溪水边,哥哥还在尝试怎么去打水漂。兰君听着水流的响声,觉得内心平静了很多。
她看着哥哥的背影,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冲她笑了一下,让她赶紧吃,吃完回去睡觉了。
兰君继续吃葱油饼,哥哥继续试着打水漂。
溪水哗哗作响,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兰君起了个大早,她收了鱼笼回来,给全家人做了早饭。
她心里还是不痛快,但日子还得过。
吃完早饭,兰君和哥哥坐在堂屋,把荷包里的铜钱全都倒出来,铜钱砸到桌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兄妹俩一起数了两遍,当初从老宅带了五百文出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现在有一千七百多文。
这些钱对于一个四口之家来说,还远远谈不上宽裕,镇上的富户一顿饭钱估计都不止这个数了。
但相比于刚搬出来时花一文少一文,不知道下一文从哪里来的境地来讲,现在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
有了这些钱,就可以添置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了,比如新铁锅,比如爹接下来半个月的药,比如爹的拐杖。
娘把前几天兄妹俩赶集的时候买的空心菜籽和小白菜籽找出来了,准备在院子里圈出一块菜地种菜。
这两种菜都是撒籽就能活的,不需要人伺候,院外面就是溪水,浇水也方便,就是得把两只母鸡圈起来,不然菜苗长出来,鸡都得给叨了。
娘和兰君在院子里找了个靠南边光照好的位置,把菜籽撒了下去。爹和哥哥在一边准备用竹篾给鸡编个围栏,让它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活动,别跑出来叨菜。
一上午的时间,菜地播种好了,鸡也圈起来了,娘说再等个二十多天就能吃了。
兄妹俩和爹娘说了一下钱的事,爹娘都觉得可以添置点新东西了,爹的药必须是要开的,这个不用说。
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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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口铁锅是补过的,受热不均匀,容易糊锅,而且还费柴火。
爹的拐杖早晚都得打,他现在用的那根竹竿,走久了硌手,也不是那么回事。
娘还想买一把铁锹,马上就要入夏了,天气热了,菜和肉存不住,虽然院子里的那口井可以用来保存吃不完的菜和肉,但是地方太小了,如果能挖个地窖,就会方便很多。
买了铁锹之后,娘和兄妹俩在院子里找个合适的地方轮流挖,二十天左右就能挖出个一人深,五六尺见方的地窖。如果有人上门找事,院子里放把铁锹也顺手。
一下午的时间,母子三人都没闲着,各干各的活。
爹的十五副药何半仙给抓好了,木匠今天下午没活,很快就给爹打好了一副拐杖,铁锅和铁锹都是在铁匠那儿买的现成的,还在铁匠那儿买了块磨刀石,留着拿回家磨刀用,一共花了四百文。
娘拿出了一百多文放进荷包里,留着这段时间零用。剩下的一千二百文,压在了厨房角落的陶坛底下,这样如果屋里进了贼,也很难找到这些钱。
又到了下一个赶集日,兄妹俩还是像之前那样去镇集上摆摊,但不知道为什么,镇集上人很少,兄妹俩有点懵,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邱大娘和兰君说,有的时候可能镇上有什么事,或者农忙时节,镇集上的人就会少一些,都是正常的。
在镇集上摆了一个多时辰,今天只卖出去四个竹筐,还剩下四个福字筐,四个牡丹筐。
兰君有点不甘心,决定带着哥哥,挨家挨户地去镇上的酒楼饭馆里推销。
到了第一家酒楼,兰君刚开口说了来意,伙计连门都没让进,看了眼竹筐:“不要不要,你去别家问吧。”
兄妹俩又找了一家酒楼,和掌柜讲了一下,掌柜的从八个竹筐里挑了一个,给了二十文。
又找了五六家酒楼饭馆,卖出去三个。剩了四个,只能背回家留着下次卖。
兄妹俩开始往镇口那边走,哥哥买了三捆水萝卜,娘说爹这个时候吃萝卜正好,通气又助消化,他又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大把桑葚,这个季节的桑葚便宜得很,两文钱能买一碗。
兰君有点沮丧,本来以为能靠着卖竹筐养活自己和家人,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一个竹筐正常用,能用两三年,七宝镇一共就七百多户人家,人家买了一个,接下来两三年都不会再买新的,何况镇上还有竹器铺,需要买竹筐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到镇集上买。
靠着卖竹筐为生,这个想法可能本身就不太现实,只是前段时间卖得好,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
兰君正苦恼着,哥哥一把拉住她,她想事想得太专注,差点摔个跟头,她有点生气:“你干嘛?”
哥哥扭头指了指,兰君一看,路边有个卖纸鸢的小贩,哥哥拉着兰君走过去,小贩趁机介绍道:“大的十文一个,小的五文,我们自家做的,图案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哥哥拿起一个小纸鸢:“这个两岁半的小孩能玩吗?”
“能玩能玩。”小贩接过话,“这个大个的小孩玩不了,你拿的那种小个的正好。”
哥哥点了点头,递了五文钱过去,他把纸鸢递给兰君让她拿着,自己背起四个竹筐。
兰君打量着这个纸鸢:“你是要送给谷子玩吗?”
哥哥点点头:“谷子的头摔破了,虽然这事不是我们的错,但我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你也一样。”
兰君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纸鸢,图案画得不算精致,颜色花花绿绿的,纸鸢底下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不知道谷子会不会放纸鸢,但一想到谷子扯着绳头,看着纸鸢在天上扑棱起来,咯咯笑的样子,兰君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想着,把这个送给谷子,她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