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府回来已然三日,荆令攸昨日来了府上,恰巧黎若芙昨日出门去寻苏慎循了,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荆令攸让下人递话给黎若芙,说她那日傍晚才听到薛母的噩耗,匆匆赶去薛府,只来得及上炷香。
昨日又来府中寻黎若芙,也没等到人,只得先回宫了。她约黎若芙次日到宝鹤楼一聚。
黎若芙向传话的下人颔首表示知道了。这时,前几日派去打听薛府状况的小厮也回来了。
小厮立于门外,叉手躬身向黎若芙行了一礼,“小的见过小姐。”
黎若芙坐于院中的月牙杌子上,微微抬了抬衣袖道:“不必多礼,说说情况吧。”
小厮点点头,收回手长身立着。
“小的打听到,薛府自薛顺仪逝世后就一蹶不振了,朝中内外许多官员合力打压镇北大将军薛大人,北境部分兵权也被皇上收回。”
“薛大人本是去年才请旨回京安顿女儿后事,不料薛夫人也一病不起,一直到现在还未回北境,皇上特许他料理完薛夫人后事再启程。”
黎若芙这才摸清楚了个来龙去脉,原来父亲是因为自己才回京的吗?可如今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为什么她薛家的命……就这么坎坷呢?
想起父亲薛南庆落寞的背影,黎若芙又有些伤感漫上心头。她努力振作起来,“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黎若芙打发了下人,独自吹着冷风。
她不想看到从前雄姿英发的父亲,变成如今这副形神俱悴的模样。
她要告诉父亲,女儿没死。
转念一想,黎若芙又有些犹豫不决。
父亲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利用他爱女心切的骗子?她该怎么让父亲相信自己?
若是父亲不信她,会把她怎么样,她无从知晓。可若是信了,以父亲的性子必定会问她是怎么死的,到时候自尽的谎言定会露馅。
实话实说?可黎若芙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要杀她,父亲官职在身又要去往北境驻守,若是知道她就是薛听瑶,又怎么安心,莫不是在边境还要多一份牵挂。
多一份牵挂就多一个软肋,有弱点软肋的人,必定是容易失败的。
思来想去,黎若芙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父亲真相,不过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薛府继续这样颓败下去。
她眼睛一转,有了个好主意。
碎月煎了驱寒药端给她喝下,眼看时间已经巳时过半,黎若芙起身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府赴荆令攸的约。
她挑了件玉白织银浅海棠纹锦襦,内衬月白素绢,下系鹅黄联珠纹软罗裙。
今日风大,碎月又取来件鹅黄暗花薄锦褙子给她罩上。
宝鹤楼乃京城第一酒楼,装潢极尽华美,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此楼对面更是伫立着上京最大的青楼——醉鸳楼。
两楼之最遥遥相对,使得容纳两楼的未央街平日里也熙熙攘攘,车马喧阗。
接近午时,黎若芙终于到了赴约地点。她下车,碎月素兰紧紧跟随。
她远远就瞧见荆令攸那一辆香车宝马停在街边,贴身侍女端正侯于车旁。
黎若芙走到那辆香车宝马前,敲了敲车壁,清清嗓子,装腔作势道:“公主殿下,臣来赴约了。”
荆令攸唰地一下掀开车幨,一双圆圆的杏眼瞪了黎若芙一眼,“我说是谁呢,你就别打趣我了。”
黎若芙抬手,手背轻覆朱唇,虚虚掩住唇边漾开的笑意,“快下来吧,你怎的不进去等我?”
“自然是想快点见到你了。”荆令攸边说话边悄悄观察黎若芙的神色。
她今日约黎若芙出来,包括昨日上门寻她其实都是担心她,哪个人能比得上黎若芙命途多舛?谁在屡遭摧折之后,又能够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呢。
她怕黎若芙自己硬撑,也知道黎若芙最是要强,势必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流露脆弱。
不过没关系,既然她不愿博取同情,自己也当不知道,只默默陪伴着她也好。
荆令攸向黎若芙道了句“节哀顺变”,黎若芙只浅浅点头,没过多沉溺于悲伤。
荆令攸早早定了厢房,拉着黎若芙就要往宝鹤楼去。
忽然,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从荆令攸余光掠过。
荆令攸顿住脚步,连带着她拉住的黎若芙也停下。
黎若芙疑惑看她,荆令攸呆愣愣开口,“福福,我方才好像看到萧瑾了。”
黎若芙正了正神色,两人一同朝街对面的醉鸳楼门前望去,没见到荆令攸说的萧瑾,倒是见一身孔雀蓝蹙金云鹤纹绫罗袍的荆誉衍懒散恣意走入楼中。
黎若芙与荆令攸二人相视无言。
黎若芙率先开口问道:“哪有萧瑾?你就这么不相信他?”
“他……我还是相信的吧”,荆令攸顿了顿,迟疑着继续道:“不过,他身边可是有我小四叔!万一把他带坏了可怎么办?”
黎若芙“扑哧”笑出声来,一双眼明媚极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话音一转,“但是你可别忘了,他俩从小玩到大,要被带坏早被带坏了,还用等到今天?”
荆令攸有些不赞同,辩驳道:“那不是还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黎若芙不再多说什么,哼了两声,“那你看我黑不黑?”
意思是,不光萧瑾,她黎若芙也是跟荆誉衍从小打到大,是不是她也近墨者黑了?
“你吗?”荆令攸似是认真端详起她来。
“你不黑,你很白”,她说着转身向楼里走去,只留给黎若芙一个背影,“就是对自己太狠。”
黎若芙正要为那一句“你不黑,很白”弯唇,下一秒,她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就是对自己太狠。
这一句久久回荡在耳边,她整个人随之一震,直到前面的荆令攸唤她,才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刚到厢房坐下,荆令攸却有些心不在焉,想了想还是拉上黎若芙夺门而出。
“去哪?”黎若芙不解追问。
荆令攸头也不回,边走边答道:“我还是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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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看看他们在醉鸳楼做什么。”
“要是萧瑾真在里面寻欢作乐,我就,我就……”
“就什么?就杀了他?”
荆令攸似是泄了气,无可奈何道:“就哭给他看!”
谈话间,两人已走入醉鸳楼。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来,曾经荆令攸因好奇心作祟,硬拉着薛听瑶女扮男装进来过一回。不怪男人都喜欢流连于这烟花巷柳,楼中美人的确是一等一的绝色。
这是第二回来,两人熟练了不少。仆役见来人是两位女子,一位气质不俗,一位身着华丽透着矜贵,顿时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不敢过于放肆“两位小娘子,这地方不是女眷常来之处,敢问二位是来寻人的吗?”
黎若芙没出声,荆令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示意身后侍女取出一袋银钱塞入他手中,“我们要宣王殿下隔壁的厢房”意思不言而喻。
仆役心领神会,谄媚之色溢于言表,却在听到宣王一词时顿了顿,“二位小娘子,还有其他上等厢房,你们看……”言下之意,宣王隔壁是行不通的。
黎若芙心中暗忖,有权有势就是好啊,到哪都被捧得高高的。
荆令攸不愿善罢甘休,问道:“怎么?是有人了?”她语速缓下来,看了一眼装银钱的荷包,“还是不够?”
仆役脸上有些为难,一边是宣王,一边是不知道哪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他谁也得罪不起,只得恭敬道“非也,只是宣王隔壁确实不太方便。小娘子也别为难我了。”
荆令攸不再与他多言,掏出公主玉牌亮给他看。
仆役看完,吓得激出一身冷汗,连忙迎两人上楼,“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带二位上去。”
黎若芙默默给荆令攸比了个夸赞的手势,荆令攸有些得意,“没办法,我本来也没想亮明身份,奈何这身份实在好用。”
黎若芙笑而不语,没赞成也没反对。
小厮上了些点心和茶水就退下了。荆令攸耳朵贴墙趴在板壁上,正仔细听着对面的动静。
黎若芙不禁有些好笑,原计划不是去宝鹤楼饱餐一顿吗?这会到青楼来捉奸算是怎么回事,她打趣道:“听这么久,听到什么没?”
荆令攸闻言立刻将食指举至唇上,“嘘”了一声。
黎若芙见她不答也无法,突然有点好奇,于是也学着荆令攸将耳朵贴在壁上。
两个人的样子很是滑稽,神情却极为严肃认真。
片刻之后,黎若芙直起身子有些无语,“根本什么也不听到啊,你在这磨磨蹭蹭半日,我还以为有了呢。”
荆令攸依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有了?谁有了?”
“我是说有对面的动静了……你想什么呢。”
荆令攸也没了耐心,放弃了偷听之法。黎若芙以为她终于折腾够了,忽然荆令攸灵机一动,对她说道:“我知道了!我直接去看看他俩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荆令攸说着就往外走,正要拉门之际,回头问了一句,“福福,你要不要一起去?”眼里透着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