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骤雨歇 > 11. 归途(下)
    自滇州启程已有二十余日,再行几日便要转陆路进京了。

    虽然荆誉衍自顾自否定了对黎若芙的猜想,但他还是想要试一试,他不想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这日午膳,荆誉衍特意吩咐灶舱做了一桌蟹秋宴。

    碎月为黎若芙梳了个倭堕髻,发髻斜垂耳侧,插上一支金菊垂珠步摇钗,柔美风流。

    步摇钗随黎若芙的步履一步一响,宛若银铃。她脸上挂着温恬有度的笑容入座,却在看到菜色时僵住了。

    一盘糟糖膏蟹,旁设一小银碟,盛橙齑佐蘸。置于案正中心。四周环列围碟,分别摆着鲈鱼脍、醋芹、炙鲂鱼、金银夹花平截。

    黎若芙眉头很轻的蹙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看向荆令攸,想知道个说法。

    荆令攸知道她体忌蟹味,误食便会起瘾疹,胸闷呕吐。河鲜都不大碰,鱼也只吃一道清蒸鲈鱼。她神色亦有些难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萧瑾今日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暗织卷草猎兽纹。额间勒一道玄青织云纹抹额,乌发半束高马尾,以鎏金发扣固定。“哟,宣王殿下今儿转性了?”

    “这么丰盛,荆誉衍你不会偷偷下毒了吧?”

    ......

    “我何必为无用之人费毒?”

    “我听说这可是宣王殿下自掏腰包为我们准备的”,萧瑾顿了顿,话音一转,“那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荆誉衍无语凝噎,没好气道:“你不吃就滚出去。”

    “吃吃吃,谁说我不吃了。谁人不知广陵江蟹乃秋江名产,此等佳肴,就算有毒我也要尝尝。”

    红壳堆叠,膏黄充盈,蟹肉饱满隐隐有满溢之意。

    荆令攸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没怎么多想就要帮黎若芙开脱,黎若芙见状在桌底下捏了捏荆令攸的手,表示不用。

    荆誉衍笑而不语,“黎姑娘既是令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

    “好好招待朋友,是我宗室礼法。”

    “?”

    萧瑾一脸的不可置信,“停停停,你是谁?快从荆誉衍身上下来。”

    荆令攸早已习惯两人的相处日常,黎若芙对此也是见惯不惯。只不过,从前荆誉衍是一人怼两人,萧瑾与薛听瑶。

    想到这,荆誉衍怅然若失,仿佛薛听瑶还站在他面前跟他回嘴。他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那处只剩一片空旷,阳光照耀的一角,尘土飞扬。

    而黎若芙却垂眸浅笑,虽然她已不再是打闹中的一员,但她还能再听到如此熟悉的对话,这种感觉真好。

    萧瑾还在喋喋不休,荆誉衍只一瞬便收起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萧瑾。

    荆令攸在黎若芙身侧开怀大笑,如从前那般,荆令攸有一瞬的恍惚,时间好像一点也没变,四个人还是那四个人,渐渐地,她的笑容也淡了。

    萧瑾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这才罢休。招呼黎若芙不必客气,“既是宣王大方请客,我等只管尽兴而归。”

    “虽然荆誉衍的话,大部分我是不认同的,但有一点他没说错。”

    “既是令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吃!”

    黎若芙此刻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哭他俩竟然这么快就忘了她?可若是他们因自己一事郁郁寡欢,她好像也不能原谅自己。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心想,还是忘记她好了,人生还那样长,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困在原地,要一直一直往前走才是。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不管是萧瑾还是荆誉衍都看不出一点与从前不同之处。符合她对他俩的刻板印象。

    “没心没肺”

    这样想着,黎若芙好像也把荆誉衍设蟹秋宴一事抛之脑后。她甚至还想过荆誉衍是不是察觉出什么端倪了,这是摆明了要试探她?

    不过现下看来,荆誉衍才不会关心她到连她的饮食习惯都了如指掌吧?如此一来,到还是自己错怪了他?

    荆誉衍说不定今天心情好,真良心发现了要犒劳一下朋友们。

    荆令攸是不知道黎若芙脑子里已经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还有些担心,只默默把那道鲈鱼脍和醋芹挪到了黎若芙跟前。

    显然荆令攸的动作太大了,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人都被她的动作吸引。

    萧瑾剑眉微挑,醋道:“你对你这位朋友还挺好,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关心我?”

    荆令攸一双杏眼圆睁,飞快地看了一眼荆誉衍,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萧瑾一脚,面上却带着甜美的笑容,似是警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萧瑾疼的呲牙咧嘴,却又不能喊叫出声,硬生生忍了下来。荆令攸似是不解气,一把扯过萧瑾的衣袖拽着他往舱外走,还不忘回头对余下两人交代,“我有事情要跟萧瑾说,你们先吃。”

    叽叽喳喳的两人出去后,船舱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黎若芙有些尴尬,她其实并不想与荆誉衍独处一室。

    荆誉衍倒是没所谓,甚至看黎若芙没动箸,还弯起一双眼,笑眯眯提醒她,“黎姑娘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

    “没有,是我身患奇疾,吃这些克化不了。”

    荆誉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兴致缺缺。

    黎若芙自以为完美化解,却不知荆誉衍根本没想逼她吃。

    或许荆誉衍最初设计这桌子佳肴是带着试探怀疑的意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就算黎若芙是薛听瑶,他不敢保证薛听瑶会不会为了打消他的猜疑而逼自己吃下去。

    荆誉衍还记得某年的宫宴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薛听瑶体忌蟹味。

    宣州进贡了一批丹阳湖花津蟹,蟹膏肥美诱人,薛听瑶打小就不爱吃河鲜本不打算尝试,耐不住荆誉衍非跟她说,“这蟹真不一样,连我都没吃过两次,你肯定也没吃过。”

    她不服气,心想“一个螃蟹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是没吃过,但那又怎样?一股子河腥味她就是不乐意吃。”

    可薛听瑶身体很诚实,她倒要看看有多不一样,是有多好吃才有多人都喜欢。

    不料,她刚抿了一小口蟹肉,嗓子眼就发紧,咽都咽不下去。正值宫宴她也不好当着荆誉衍的面吐出来,只得硬生生吞下,但她的脸色异常难看,面上渐渐浮现块块红斑。

    荆誉衍察觉不对,立刻唤人带她下去看太医。薛听瑶上吐下泻,脸上身上燥热发麻,她止不住得挠,闹腾了一整夜。

    荆誉衍头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虽薛听瑶并未怪他一分一毫,但他依旧在殿外守了一夜,直至天明太医说她已经没事了才离去。

    自此,他再没提过让她吃河蟹一事。

    如今也一样,即便他迫切地想知道黎若芙到底是谁,可他还是不敢赌,到最后一步,他却退缩了。

    他自嘲一笑,饮下一杯桑落酒,酒香醇厚冲淡了他的思绪,他一定是太着急了。

    荆令攸与萧瑾离开中舱行至船头,两人凭栏而坐,秋风萧瑟吹动半卷青幕,岸边有淡淡的桂香飘来。

    “你做什么在我小四叔面前说这些?”

    萧瑾起身放下布幔青幕,挡住徐徐凉风,又将面前的一碟点心移至荆令攸面前。

    是她喜欢的透花糍。

    他笑着同她道:“你当真以为荆誉衍什么都没察觉?”

    “你不必担忧,荆誉衍不爱管这些事,也没空管。”

    “什么意思?我小四叔已经知道了?”

    萧瑾故作不解,反问,“知道什么?”

    荆令攸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连带着话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

    “就是他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吗?”

    话落,萧瑾勾唇笑出了声,那声清朗明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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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荆令攸耳尖红得滴血,“你故意的是不是!萧瑾!”

    她气急,转身就想走,被萧瑾拉回来。

    萧瑾自知惹恼了她,收敛了些笑容,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许多。他立马道歉,“错了错了,没笑你,别生气。”

    诚恳又迅速,语调低沉又带点轻哄的意味,是萧瑾惯用的伎俩。

    荆令攸没辙,她确实很吃这套,羞恼之意转瞬即逝,却还是没有看他,抱手直直站着。

    萧瑾了然,一手搭在荆令攸肩头,带着她往回走,“我说公主殿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荆令攸本来也不是真的跟他生气,这会儿气消了,“哼”一声以表回应,没再说什么。

    荆令攸与萧瑾若无其事地回到席间。

    黎若芙真觉得跟荆誉衍待在一个空间里用膳如坐针毡,见二人回来了,就想起身告辞。

    “我吃饱了,炉上还有药煎着,就先回去了。”

    荆令攸与萧瑾点点头并无异议,黎若芙也没打算征求荆誉衍的意见,转身往外走。

    荆令攸却在月牙凳上瞥见一抹白色,她眼疾手快道:“诶,福福,你的香囊”,说着便俯身去够。

    黎若芙止步,一摸腰间空空如也,转身去拾取。

    一直没说话的荆誉衍却在这时开了口,语声沉厉,一扫平日的散漫,“荆令攸!你叫她什么?”

    荆令攸与黎若芙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段时间习惯了唤黎若芙“福福”,一时间竟忘了改口这才脱口而出。

    萧瑾也愣愣望着两人,听荆誉衍的语气是真有些动怒了,但他还是开口缓和气氛,“荆誉衍,有话好好说,你别冲你小侄女吼啊。”

    荆誉衍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这是荆令攸第一次见他这样,换做平常或许已经吓呆在原地,此刻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想着怎么圆过去。

    黎若芙倒是淡定得多,她知荆令攸不是个能抗压的人,此时见她焦头烂额隐约有暴露之意,她率先开口道:“殿下,民女小名芙芙。取自: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是芙蓉的芙,亦是黎若芙的芙。”

    “不知殿下怎么了?”

    话里话外意思都是,荆誉衍,你突然发什么疯?

    黎若芙也未曾见过荆誉衍生气。这一下,不仅震到荆令攸了,连她也被吓了一跳。

    荆誉衍听完她的解释,神色缓和不少,垂眸没看任何人,低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气氛微妙,荆令攸也不敢再呆在此地,于是与黎若芙一同出去。

    “莫名其妙。”黎若芙口中喃喃。

    荆令攸忙不迭跟着道:“就是!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荆誉衍未免管得太宽了,还不许别人叫福福了?”头一次,许是她真有些不高兴,荆令攸没叫荆誉衍小四叔。

    ……

    一声“芙芙”让荆誉衍的心脏跟着狂跳。

    “福福。”

    “芙芙。”

    他喃喃自语。

    荆誉衍曾经以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薛听瑶呢?他怎么能喜欢上薛听瑶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变本加厉地在她面前讨嫌,想证明自己不喜欢她。

    可到头来,她才是真的果断洒脱,说入宫就入宫,说走便走。一点机会也没给他留。

    而如今,仅剩的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他恨吗?他恨!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恨自己年少轻狂又懦弱。

    荆誉衍的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一双分明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猩红一片,死死握住手心。

    手心,躺着一块霜魄玉透雕蟠螭佩,玉片寒凉如霜,双螭盘旋环绕于卷云之上,栩栩如生。

    夜风朔朔呼啸,浪花拍打船身激起汹涌波涛,又是一个难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