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旭日初升,光芒四散,雾气稀薄笼罩江边红枫,风笛悠扬传入每位即将远行之人耳中。船只泊岸,荆誉衍与萧瑾二人一白一黑,双双眺目远望。
“啧,这荆令攸莫不是睡过头了?”
“不会吧?再说了,真睡过头就睡过头,我们又不急。”
荆誉衍从头到脚扫视萧瑾,气息悠长地呵笑了声,“你还挺包容她。这么爱等,那你俩改天再走好了?”
萧瑾摸了摸鼻子,“有吗......还好吧?”
荆誉衍瞥他一眼,朝船舱走去。
荆令攸顺路接上黎若芙一同往江边去,不过巳初。昨夜黎若芙已提前道过别,今晨便无人送行。
马车行驶至江岸,二人一前一后下车往船上去。
黎若芙一袭烟紫菱纹齐胸锦裙,上身搭月白绫夹衫。一头青丝盘成单螺髻,简单素雅衬得一张小脸清丽无双。荆令攸却一反常态穿了身墨黑缎立领长袄配石青缎云纹马面裙。
黎若芙忍了一路,这会儿两人并肩走在栈桥之上,她多看了两眼还是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想着穿这个颜色了?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黑色么?”
荆令攸身子微僵,睫毛飞快地眨几下,“突然心血来潮就想穿一下,我没穿过这个颜色嘛,我试试而已。”
黎若芙觉得她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点点头。
前后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箱笼安顿好。黎若芙与荆令攸各自回到船舱休息片刻。
午时一刻,晴阳透过半开的篷窗淌进舱室,直直洒入桌上茶盏。盏身半明半暗,茶水熠熠呈蜜金色。
“咚咚咚”三下叩门声响起,“福福,快出来用午膳了。”声若流莺,婉转玲珑。
黎若芙应了一声,碎月素兰已然打开房门,照出门外一身黑的荆令攸。
两人并肩而行,朝中舱走去。黎若芙询问道:“你说的用膳,不会是四个人一起用吧?”
“那是……自然了”,荆令攸一转杏眼四处打量,接着凑到黎若芙耳边,低声道:“我若是偷偷跟你吃,别说萧瑾不乐意,就连我小四叔也不会同意的!”
黎若芙还以为她那么谨慎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结果就说这个?
“你就胡说八道吧,你小四叔会不同意?我看他巴不得你离他的视线远点。”
荆令攸气鼓鼓,“你做什么拆穿我嘛,好吧其实我是想把你重新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
黎若芙又道:“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荆令攸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在回忆,“我就说我在滇州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这位朋友要上京寻医,能不能顺路捎上她。”
两人边走边聊,这会儿刚好走到桌前坐下,荆令攸喝了口茶水继续道,“没人反对。”
黎若芙费解,“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难道说……以前在我面前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就针对我不好好说话?”
“萧瑾肯定不是,至于我小四叔……”荆令攸干笑几声,“那你就得问他本人了。”
“谁又在说小爷坏话?”一道清越沉朗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朝出声之人望去。只见一人身着墨色银织松云纹圆领夹袍,剑袖紧敛,慢悠悠走过来。
男人眉眼间英气勃勃,面容端正,眼神清亮坦荡,宽肩窄腰,标准将门虎子的体格。
只一眼黎若芙便认出萧瑾来,回头瞟到荆令攸菱唇轻启咽了下口水,正痴痴望着。黎若芙推了推她,有些鄙夷,“你能不能矜持点!”
“啊?哦哦,看入迷了。”
黎若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荆令攸向萧瑾介绍道:“这就是我在滇州结识的朋友,黎若芙”,转头又看向黎若芙,神情有些尴尬“他是萧瑾。”
黎若芙与萧瑾互相颔首以表认识了,随后三人一齐坐下,三人都未动箸,等着这最后一个迟迟不来的人。
等了片刻,黎若芙懒得迁就荆誉衍,体内余毒尚存,又折腾了半日,早已腹中空空。
准备提议“要不我们先吃吧”。话还没出口,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来。
时节已至深秋,满天枫叶火红,空气中少了一分凉爽,多了几分寒冷。
男人一袭月白流烟纹暗纱交领长衫,手拿一把折扇,一双眉眼含笑望过来,在看到黎若芙时眸中微愕,不过转瞬即逝,不紧不慢走到桌前坐下。
“你穿成这样不冷?别不是有姑娘在你就装起来了。”萧瑾嘲道。
荆誉衍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身体好。”
“你说谁身体不好……”
荆令攸见状不对,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不用争了,身体不好的在这呢。”说完还不忘递给黎若芙一个眼神。
黎若芙立刻侧身捂嘴咳了咳,不好意思地朝众人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我身体确实不太好,要不之后就不跟大家一起用饭了,免得过了病气。”
萧瑾盯着荆誉衍,咬牙切齿道:“黎姑娘自是不用客气,宣王殿下说了他身体好得很,我亦好得很。”
人到齐了,四人不再客气,默契地拿起银箸夹菜吃饭。
荆誉衍装作看不见萧瑾那眼神,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黎若芙。
荆令攸正要装模作样又向荆誉衍介绍黎若芙,还不等她说话,荆誉衍倒是拖着腔调先开口了,“许久未见黎姑娘,本王甚是想念啊。”
萧瑾,皱眉,疑惑。
荆令攸,蹙眉,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似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突然发什么疯?
“……”
黎若芙嘴角微抽,有种巴掌扇不到他脸上的无力感。
“殿下说笑了,我们不过两面之缘,又何谈想念?”
萧瑾嗅出点不寻常,问道:“你认识黎姑娘。”
荆誉衍桃花眼微敛,一副“这不是废话吗”的神情。
在场三人都读懂了,荆令攸失笑,嘴快道:“萧瑾的意思是小四叔你看起来就像是随便搭讪……的人。”荆誉衍萧瑾两人同步朝她看去,荆令攸的笑容戛然而止。
萧瑾是瞪,荆誉衍却是似笑非笑,荆令攸忽然觉得颈子后面有点冷,缩了缩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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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不说话了。
席间一时寂然,唯余箸与瓷盘相触发出的轻细声响。
荆誉衍夹了块面前的胡炮肉,对面坐着黎若芙,此时她正握着银箸戳着碗里的鱼肉,一寸一寸检查是否有鱼刺,这一举动映入荆誉衍的眸中,他夹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许是这目光太过灼热,黎若芙有些察觉地抬头看来,荆誉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吃饱了,在萧瑾与荆令攸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淡淡问:“你俩穿成两个贼是要去哪偷东西吗?”
两人一愣,萧瑾低头看了眼穿着,反应过来。
荆令攸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被呛到俯身猛咳起来。黎若芙见状帮她拍背顺气。
萧瑾默默倒了杯水放在桌角,一双眼却是盯着荆誉衍,一字一顿道:“荆誉衍,你晚上睡觉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荆誉衍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荆令攸咳完起身,一张脸白里透红,顺手拿起桌角的水饮尽。
萧瑾关切问道:“没事吧?不过我俩今日穿的确实有点相似,还挺巧。”
荆令攸连忙摆头,“无碍,是……有些巧。”
萧瑾点点头,吃饱喝足道了声别也离开了。只剩下黎若芙看见了荆令攸悄悄变红的耳垂。
她也是经荆誉衍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这两人的穿着,都是一身黑。
如今四下无人,她侃道“你俩穿成对的衣裳?你故意的?”
“才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今日也会穿。”
黎若芙了然,“哦,那你就是承认了故意穿他常穿的颜色了?”
“我就说你不喜欢黑色怎的还要穿一身黑,原来是这样。”
荆令攸刚褪去潮红的脸上又泛起热意,急忙捂住黎若芙的唇,嗔怒道:“别说了!”
另一边,荆誉衍离开席间并未回房,他立在甲板之上,西风卷着江上水汽吹动绛红信幡,猎猎作响。风顺势灌进他的长衫,衣袖飞扬。
他似乎感受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炽热,连血液也在沸腾。他看着江面,回想的却是饭桌上黎若芙戳鱼肉的动作。
太像了。
连这个习惯都如出一辙。
为什么连这个习惯都一样?
他还想自欺欺人。
这个吃鱼习惯很大众吗?怎么会……
倏地,荆誉衍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异常荒唐的想法。
他眼中因为这个想法发出诡谲的光,妖异又兴奋,似是在压抑什么。
可转眼,他又像泄了气。荆誉衍苦笑,自嘲道:“你到底是怎么了,荆誉衍。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自己总在黎若芙身上找薛听瑶的影子?是因为这样,黎若芙的一举一动落入他眼中才总是令他幻视?
他此刻竟然有点想承认,他很想她。
原来有些话没说出口,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波浩淼,一滴晶莹的泪沉入滚滚长江水。
黎若芙不知道,一颗种子在荆誉衍心中发了芽,越努力制止它破土而出,它越发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