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朱轮华毂往来不绝,向北遥望,重楼飞阙于阳光下流光焕彩。王侯将相、八方游子、域外胡商往来穿梭,驼铃叮当与人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富丽堂皇之景象。
黎若芙掀开车帘一角,时隔一年之久,她又回到了京城,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京城。
京城的风比滇州烈,也比滇州冷。街边,鲜果累累堆叠于竹筐,胡饼食摊麦香四溢,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甜腻香味一股脑地扑过来。
从前她只作寻常光景,如今回首,才知那些岁月已然不可复得了。
日夜的舟车劳顿,黎若芙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荆令攸先前在城中为她找了处宅子,宅子是荆令攸在宫外的一处别苑,地处景曜坊北曲,府门前一条凝辉巷,巷旁种满古槐,浓荫蔽地,秋叶金黄落了满地。
黎若芙先前是来过这宅子的,此次再来,心境却全然不同了。宅内下人众多,皆是荆令攸先前留下看管打扫宅子的,正好留着给黎若芙用。
安顿好一切,荆令攸也面露倦色就先回宫了。
黎若芙环顾一圈,庭中月桂盛放,细碎黄花簇簇成团,弥漫在京城的风里,她一颗心跟着踏实下来,竟有些热泪盈眶。
上一次来时,日近中秋,她与荆令攸于院中摘花酿酒,吵着一起做月饼。那时她还叫薛听瑶,还没有死,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碎月与素兰皆一副新鲜欢喜的模样,好奇打量这处新宅子,熟悉着布局和状况。
黎若芙先叫来府中所有人,认了个大概。下人们鱼贯而出,黎若芙则让素兰去打听苏慎循的下落。
虽然以身入局就是为了骗取回京机会,但黎远山这份人脉,她也可以选择性接触接触。
黎若芙这时觉得有些饿了,便传了晚膳。
一锅清炖羊羹,热气腾腾的羊肉配上清甜萝卜炖得软烂、一盘香酥鸡,色泽红润诱人,皮薄脆嫩、一碗秋葵羹、边上再摆一碟栗黄糕。
黎若芙已然许久未食京中肴馔,这一桌都是她爱吃的,入口便勾起了她的回忆。这一刻,她真正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如此真实,味蕾如此清晰。
吃饱喝足,黎若芙并未着急入宫。实则,她还没想到入宫的法子,打算明日先回府看望父亲母亲,自己实在是太想念他们了。
她如今身份不同,不能贸然登门,还得想个法子。
抱着这样的期待,黎若芙酣然入梦,静待天明。
而与之同行的荆誉衍早在荆令攸回宫前就先进宫面圣了。
两仪殿位于太极殿正北,殿外数对羽林卫按班伫守。荆时商在此处召见了荆誉衍。
日光透过高窗洒下,地面花砖明净,朱红楹柱熠熠。御榻设于殿中北侧,旁设紫漆坐榻。
荆誉衍进殿,向御榻之上的男人行再拜礼,“臣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
“卿平身,赐座。”
荆誉衍于坐榻落座,一身玄黑织金蟒纹缎袍衬得他少了分浪荡,多了分沉稳。
身着明黄龙袍的荆时商,放下手中政务,问道:“此行怎的如此快就回来了?”
“陛下,臣见治水工程进展良好,已至尾期,遂自作主张先行回京。臣行事有失,请陛下责罚。”荆誉衍语声恳切,好似真的在求罚。
殿内一时寂静,荆时商沉默片刻,转瞬间一张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荆誉衍真待多久,“既过失已知,不必再罚。”
此事点到为止,两人都心知肚明。荆时商这个弟弟,世人皆知纨绔无度,浪荡不羁行事慵懒。此番前去滇州治水,不过是假借监工之口,帮陛下把五公主荆令攸带回来。
见无事,荆誉衍不紧不慢起身告退。
荆时商看着他墨色身影渐渐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世人只知他的一面,却不知另一面……
荆誉衍从两仪殿出来,并没有直接出宫回府,转头往太后所居的兴庆宫咸宁殿去。
宫墙内小径花疏,庭院广植桂木与海棠,秋意阑珊,枝叶枯褐唯留香风萧瑟。
掌事太监康承海见来人,立刻进殿禀报。不过片刻就出来邀荆誉衍进殿。
殿内萧肃宁静,阵阵檀香云烟袅袅,缭绕于宫殿内每个角落,沾染荆誉衍一角衣袍。
苗太后坐于凤纹软榻之上,一手搭于榻沿,一手把一串佛珠,拇指一颗颗缓缓捻过,珠粒相触发出轻微细响。
荆誉衍行至殿中,敛衣再拜,“恭请太后圣安。”
苗太后抬手赐座,“坐吧。”
荆誉衍谢恩,移步坐下。面前的女人,正是荆时商的生母,亦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从前的德妃,如今的太后。
“怎的今天有空到我这来了?”
“母亲说笑了,儿臣刚从滇州回来,便即刻入宫拜见母亲。自是对母亲思念至极。”
荆誉衍惯会哄人,苗太后淡淡笑了笑,“你啊!还是这副样子”,苗太后像是回忆起什么,声音带着一丝怅惘,“你小时候刚到哀家宫中来,还不到哀家腰侧高。”
荆誉衍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面上笑得风清月朗,“儿臣如今长这样高,母亲高不高兴?”
苗太后哼笑一声,缓缓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整日无所事事在宫外胡闹。哀家也不指望你帮你皇兄分忧,总也该顾及皇家体面。”
荆誉衍神色淡然,“母亲说的是。”
苗太后端起案几上的琉璃茶盏,轻呷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甘润甜。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之前给你物色的王妃,你一个也不满意,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起这个话题,荆誉衍笑眼微敛,“儿臣这样的人说给母亲选的那些大家闺秀,岂不是祸害了人家?”
“你也知道你这个名声现在是什么样子?”苗太后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好歹也是天家血脉,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得到吗?
荆誉衍在心底默默想着这句话,有些发苦,未做言语。
苗太后见他不答,也没管他有没有听进去,“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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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养大的孩子不贴心。”
荆誉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他始终笑着,懒懒答着:“母亲说的是,儿臣这不是替父皇守孝守得久了,一时没缓过来吗。”
苗太后似是有些乏了,屏退了荆誉衍。
一场母慈子孝到此落幕,而荆誉衍在走出宫门的刹那,脸上挂着的笑意消失殆尽。
“不胡闹,旁人怎么信我是真废物。”
月黑星稀,他周身仿佛阴云密布,一双浅眸映出深深的空寂。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荆誉衍永远完美扮演苗太后的好儿臣,假面戴久了,还余下几分真面呢?
从前,他也曾天真地以为苗太后是把他当儿子看的,虽不比亲生,但也不差。苗太后悉心培养教导他,功课永远比哥哥荆时商更重,苗太后永远对他比哥哥更严苛。
行己以端庄,处事以敬慎。但凡有一点小差错,迎接他的就是无休止的戒尺责罚,直至他认错。
苗太后总对他说,母亲打你是为了你好,这样你才会记住不会再犯错。
年幼的荆誉衍点点头,没有怨言,时刻谨记在心,笃学慎行,躬自厚则。他排行第四,不可能,也从未想过要争皇位,他以为他将会迎来无限光明的前程。
岂料,这一切都是苗太后设的局,她刻意着重培养养子荆誉衍,放宽亲子荆时商,让当时的太子一党以及二皇子一派对荆时商放松警惕。
这个风头正盛,天资颖悟又才学卓绝的荆誉衍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苗太后的计谋起了效,荆时商感到危机不安,更加努力治学追赶荆誉衍的步伐。
连父皇也对荆誉衍称赞有加,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懂苗太后、父皇、哥哥们看他的眼神,似爱似恨,又或者只有恨。
直到母亲死在冷宫,他才后知后觉。
原来,父亲是那样的厌恶母亲,原来大家是那样的憎恶自己,恨不得他们一起去死!这样少一个人争那个所谓的权倾朝野的皇位。
自那时起,荆誉衍好像渐渐明白了什么,他开始变得贪玩好乐,他敛起锋芒,不再是世人口中那个天资卓绝的四皇子。
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太子死了、太子妃自尽了、父皇驾崩、二皇子疯了。
终于,终于,皇位落到了他的哥哥——三皇子荆时商手中。
荆时商登基,改年号为康乐。德妃母凭子贵,被新帝尊为皇太后,迁居兴庆宫咸宁殿。
至此,一代夺嫡之争结束,而荆誉衍靠装疯卖傻躲过一劫,出宫立府继续逍遥快活。
装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连荆誉衍自己都快信了。
冷露渐凝,秋虫长吟。凉风穿堂而入,吹得他发丝飘扬,荆誉衍立于夜幕之下,举首望天。
清寒月色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四下无声,唯有玉漏丁丁。
天明之后,黎若芙该回薛府了。而荆誉衍依旧是那个不堪重用的风流宣王。
宫门早已落锁,宫外灯火却还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