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骤雨歇 > 8. 重病
    暮色沉沉降临,繁星点点洒落天边。

    宣王府夜声寂寂,没什么下人走动,檐下只亮着几盏绛纱灯。

    荆誉衍端坐书案前,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神情认真拿着刻刀一下一下雕琢手中的玉坯。敲门声响起,他头也不抬,“进来罢。”

    一位身着墨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五官四平八稳,额中许是多思隐有细纹,颔下短须打理得整肃。他垂手立在荆誉衍身旁,目光淡淡略过他手中的物件,“王爷半夜把我叫来是有何事?”

    荆誉衍没刻几下便停了动作,小心地将东西放到一旁,邀陈元傅坐下。

    他开门见山道:“近日我遇见了一位与故人极其相似的人,先生以为这世间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陈元傅思索片刻,“在下以为,世间相似之人必定有之不尽,然,神色习惯不可根除,亦难以模仿。”

    荆誉衍似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不再说些什么,请陈元傅早些安顿。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他重新拿起案边的那块玉,继续雕刻着。不知从何时起,夜里他便难以入眠,时常清醒到天明时分。后来他也不再强迫自己去睡,睡不着便不睡了,于是一整夜一整夜就在一颗绿幕隐玉前坐到清晨。

    从黑夜到白天,荆誉衍有时觉得太长了,长到他看不到尽头,盼不到天明。

    只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吧?习惯了吗?

    良久,灯花轻轻爆开,荆誉衍手中的玉胚赫然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仔细瞧能看出小团子的眉眼与薛听瑶非常相似。

    更深漏断,窗外萤火零星……

    府内院中烛影摇红,昏黄的光照得屋子一片暖意。

    黎若芙坐到榻上才真真放松下来,一整日的紧绷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倍感疲倦,素兰见状主动上前帮她捏捏肩,揉着太阳穴。

    黎若芙并未拒绝,舒服地喟叹一声,仿佛一整天的疲累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接下来可以安心专注她自己的事了。

    对于黎思婷,她最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剩下的她没资格再管,也不该再管了。

    半晌过后,碎月照例踏着月光端着药碗进屋。黎若芙日日夜夜反反复复灌药,她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浓烈的药味,洗也洗不掉。如今见到这药就想吐。

    她一直都非常怕苦,还是孩童时,为了躲避喝药经常将那些苦的发涩的药偷偷倒在窗外的花坛中,起初父亲母亲并未发觉。只是她的病却一直不见好,父亲母亲这才起了疑,一番检查下来见她窗外花坛里的花死了,翻开泥土才知道她根本没喝药全倒了。

    于是后来每每喝药时分,父亲或母亲都会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再奖励一颗蜜饯化苦。

    黎若芙想起父亲母亲,甚是思念,不知他们如今何样,是不是同样也思念着她呢?

    这样想着她便不再畏惧药的苦,一口闷下,倒也没犯恶心。

    这药中,除了那日大夫开的新方子,还有魄璃带来的一颗药丸。魄璃交给她时曾说:“这药服下后,一个时辰之内你就会发热,越往后便寒热交加,时而□□焚身时而寒霜锥骨,任何药都没用。”

    他还问她,“你确定受得住?这毒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黎若芙说一点不惧怕是假的,她从前怕疼怕哭,可后来呢?入宫五年受尽冷眼,不知多少碗药送入她口中逼着自己咽下去,而那寒毒每每发作之时又何不是痛不欲生?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跪着趴着就算爬也要爬完。

    她喝了药,躺入被衿之中,静静等待毒发。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黎若芙昏睡过去发起了高热。碎月急忙去通禀夫人老爷,黎老爷派人去叫了大夫。

    素兰小心伺候着黎若芙,一盆水一盆水换下,拧干的毛巾由冷变热又由热转凉,反反复复。

    黎若芙一双柳眉蹙成一团,仿佛陷入了梦魇,神色似是痛苦似是不安,细密的汗大颗大颗滑落,整个人恍若从水里捞出来。

    梦中她身处一方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朔风簌簌卷着雪碴推着她往前走。她衣着单薄瑟瑟发抖,赤足踩在厚厚的雪层中很快便冻得青紫。

    她孤身一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快要冻死过去前看到了一座庙宇。庙宇不大却端庄肃穆地立在风雪之夜,烛火盈盈散发着她渴求的暖意。黎若芙踏入庙中,外间的风雪被门阻挡,一瞬间仿佛与世隔绝。

    屋内如火炙烤,然她却越发难受,灼烧感不知从身体何处冒出来,没驱散寒意,两股力量反而交织在体内四处冲撞。

    庙宇中,一人跪坐佛前虔诚叩拜,嘴里念叨着什么。

    黎若芙五脏六腑皆似火烧,看不清眼前人,只觉得他背影宽阔气质斐然有些熟悉。

    她自然是不知道此时屋内是怎样一副光景。

    素兰一边用凉帕擦拭黎若芙的身体,一边帮她褪去湿衣换上干净的。

    不过片刻,请的大夫来了。素兰抬头一看,并非先前那位。

    把完脉,一副药灌下,黎若芙情况并没有好转,碎月素兰急得团团转,尤其碎月一双乌圆的眼睛此刻通红已有几分落泪之势。

    秦迢春本就把女儿的遭遇怨恨到黎若芙身上,听闻她又病了,只随意打发了下人去找大夫就与老爷睡下了。

    一院漆黑沉静,有人早早入了梦乡。

    一院灯火通明,有人急不可耐有人苦苦挣扎。

    秋意正浓,风飒飒而来拽落一地桂花。桂香漂泊,余树枝空荡荡在风中颤抖。

    翌日辰时,黎若芙熬过一宿,总算退了热清醒过来。

    她梳洗一番,唤了碎月、素兰到跟前问了昨夜的情况。得知昨夜的大夫是秦氏那边去寻的,来的时候夫人老爷已经睡下了,给自己开了退热方子也走了。

    黎若芙知道昨夜谁来都没用,自己硬生生扛过来了。

    她这第一道坎儿算是迈过了,既然黎远山和秦迢春都不接招,那自己只好主动出击去找他们了。

    碎月进来传话,“老爷夫人派春叶姐姐过来探望小姐的情况,此刻在外间等着回话。”

    黎若芙理理衣摆,照了照铜镜确保自己难掩病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出屋子。亲自回道:“想必父亲母亲尚未用膳吧?春叶姐姐不必回话,我这会儿同你一道过去。”

    今日有些冷,早晨笼起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水汽氤氲在院中曲径。黎若芙感到寒意,紧了紧衣衫。

    走动间骨头缝里都仿佛藏了湿气,一阵阵的刺痛使她不得不放缓步伐。

    行至主院上房,黎远山与夫人秦氏已然坐于一张榆木八仙桌上用着早膳。黎若芙躬身,“给父亲、母亲请安。”

    秦迢春眼也不眨一下,自顾自舀碗中的粥,恍如没听到。

    黎若芙也不恼,“女儿今晨才知父亲母亲昨天半夜还为女儿请了大夫,叨扰父亲母亲休息,女儿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黎远山这才放下银箸:“你也还未用膳吧?坐下一起吃点。”

    “多谢父亲,女儿没什么胃口就不吃了。女儿过来是想向父亲要昨夜的大夫,女儿不知自己身体如何了,想亲自问问。”

    话音落,连秦迢春握着调羹的手也顿了下。两人对视一眼,黎远山神色有些尴尬,“大夫啊......行,一会儿叫来我和你母亲也听听是怎么回事。”说完朝侍从使了个眼色,笑着叫黎若芙坐下吃点。

    大夫很快便赶来,进门朝黎远山拱手作揖,“不知黎大人叫在下想问些什么?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迢春虽不情愿与黎若芙共处一室,却也无法。她是不太相信黎若芙会有那样的心机故意算计婷姐儿,但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就算不是她黎若芙又怎样?婷姐儿变成如今这副境地,少不了黎若芙的干系,若不是她又怎会生这些事端。

    黎若芙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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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秦氏这些碎碎念,两人隔着屏风听着外间的动静。

    “昨夜你为大小姐搭了脉”,黎远山停顿一瞬,朝屏风看了一眼,“我有公务在身不便过去,今日便叫你来问话。”

    大夫点点头了然,沉吟道:“不瞒大人,黎姑娘的病恕在下无能为力……”

    黎远山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你且仔细道来!”

    “姑娘这病,在下从医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脉象紊乱无序,在下昨夜回去翻遍医书还是难以辨别。”

    屏风内外,黎远山、秦迢春两人齐齐出声。“什么?!”

    大夫越发恭敬,躬身拱手,“黎姑娘之症,实话跟大人说了,在下的确束手无策,还望大人速速另请高就吧。”

    一室死寂。

    黎远山久久不能言语,秦氏也没好到哪里去。尤其黎远山,他虽没有因为婷姐儿一事对黎若芙心生怨怼,但数十年来一直对这个女儿淡淡的。如今猛然听闻府中膝下唯一的嫡女身患奇病,大概率是不治之症,心中五味陈杂,感慨万千。

    而屏风后与黎若芙待在一块的秦迢春,心中也升起一寸震惊。

    反观中毒者本人,黎若芙仍安安静静坐着,光投过纱棂斜斜落在她侧脸,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有预料般,又好像已坦然接受这个结局般。

    秦迢春此刻愣了愣,她竟然有一瞬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这样无所畏惧的沉静,竟让不怎么待见她、从未把她当亲女儿疼过、从小到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婷姐儿欺负她的秦迢春亦有些动容。

    良久,黎远山吐出一口气。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夫头也不敢抬,只缓缓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黎远山摆摆手,让大夫走了。

    他沉沉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唤屏风后的黎若芙。她都听到了吧?

    此时,黎若芙自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秦氏。她叫婢女搬来把椅子,“父亲、母亲,你们先坐下吧。”她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两人不知道黎若芙要说什么,一时沉默。

    许是思考良久才下定决心,黎若芙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我方才想了想,就算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我也不想放弃,整日在屋内自怨自艾。”

    “神医难寻,此症难解,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黎远山一听便觉得不妥,黎若芙还未出阁,闺阁女子怎能四处抛头露面?这样就算有幸寻到神医治病,又怎会有人家愿意娶她呢?

    不可、不可。他张了张口,几乎要立时回绝,一抬眼看到黎若芙安静乖恬坐着的模样,一双明媚的眼此刻就这样带着恳求看向自己,一股子怪异情绪涌上来,截断他的话。

    黎若芙继续道:“我知道父亲定然不会同意”,她顿了顿眸中闪出泪花,欲落未落,“可女儿想活……女儿还没尽孝,不想死!”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掉在地面炸开一朵花。

    “从前便听闻上京锦绣繁华,八方才俊丰集于此,想必那个地方会有见过这病的大夫呢?”

    黎远山说到底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以往时分,黎思婷打小就会撒娇卖乖自然惹人疼爱,而黎若芙不会,也就讨不到太多好,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在意这些,性子越发柔软。

    但显然现在的黎若芙,历经两世为人,看透了太多人性是非,自然很会审时度势对症下药。

    见黎远山还在犹豫,黎若芙又添了把火。她暗暗掐自己一把,挤出点泪,小声抽泣。

    黎远山果然听见动静,又看了一眼她殷红的带着水汽的眼眸,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此事我还需和你母亲商议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

    黎若芙点点头,起身告辞。碎月扶着,她素兰递来一方帕子给她擦泪。她接过,抬手的瞬间,不动声色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