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骤雨歇 > 6. 庶妹(上)
    已是夏末初秋,风里带了点凉,一池荷花早过了最佳观赏期,栖荷榭却笼罩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黎若芙直至今晨才知晓,那所谓的“赏荷宴”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设宴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宣王接风洗尘。

    滇州夏至暴雨倾盆,一下便持续了两个月。江水猛涨,洪水漫上埠头码头,堤岸多处被淹。外地商船望水止步,城中人欲乘船亦无船可发。水路就此梗阻。

    于是,陛下派宣王前来滇州监工治水工程,荆誉衍来此不过一月有余,却日日忙着吃酒赴宴,今日这才有空轮到黎远山。

    黎若芙若是早知道这宴会的主角是荆誉衍,她忽然觉得前日黎父的提议也不错,安安静静养病。

    她想起那日在温府花园,荆誉衍看向她的眼神。她已然不太确定自己在荆誉衍面前能不能扮演好黎若芙的角色,像上次那样露出马脚。

    荆誉衍虽纨绔了些,但他也的确灵思卓绝,这一点黎若芙虽看不惯他但也是不得不承认的。因此,黎若芙不敢担保在荆誉衍这人身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生出一丝逃避之意,但很快被另一股力量压下去了。她还有真正的事情要做,离开滇州前,原身的事总要做个了结。

    正厅内一片欢声笑语,清润的荷风徐徐吹来,竹帘晃动几下,激起一丝凉爽。

    外侧临水回廊处,夫人秦氏忙着招待客人,正拉着不知哪家的女眷聊的热火朝天,笑语盈盈。

    黎思婷径直走到黎若芙对面落座,黎若芙看见了头也不抬一下,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秦氏余光扫了一眼小女儿的举动,三两句结束了那边的对话,带着人入座。

    宴会正式开始,青衣婢女两两成对,托着花开富贵白金盘沿着回廊缓步前行。一盘盘冷碟鲜果、精致肴羹次第摆上矮案。每张案前皆摆妥一双乌木镶银箸与白瓷汤匙。

    黎思婷像往常一样,看向黎若芙的眼神不善,故意在母亲和贵客面前提起她落水之事,话里带刺:“姐姐以后还是少去水边吧,上回失足落湖,可把我和母亲吓坏了。”

    换作以前的黎若芙只怕会低头不语。

    黎若芙却勾了勾唇角,慢慢放下茶盏,看了庶妹一眼,语气很轻:“妹妹记性比我好。那日桥上只有我与妹妹,我倒想问问,我是怎么失足的?”

    黎思婷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辩驳,随即笑道:“姐姐自己脚下滑了一下,我离得远,哪里看得清?”

    黎若芙的样貌看着倒是温良可欺,人还在病中,更添几分柔弱之姿。她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看向黎思婷的眼神却冷若寒霜不带半分温度,惊得黎思婷打了个寒战。

    还未等黎思婷反应过来,黎若芙笑问:“离得远?妹妹当真这样确定?”

    这话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女眷却都听见了。黎思婷脸色微变,刚想发作,黎若芙已经转过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秦夫人布菜。

    正厅男眷宴席处,堂内铺设锦席,摆放酒樽食案。正厅向外连通一整圈朱红回廊,纱棂半敞,内外声息相通。

    荆誉衍一身沉碧燕袍懒懒坐于上首,黎远山坐于堂中东侧。

    厅门大开,向外便是铺着青石板的阔大庭院。堂内丝竹管弦袅袅,觥筹交错,隔着廊上纱帘,隐约能听得见池畔回廊女眷的环佩笑语。

    黎远山举杯向荆誉衍,微微躬身,“王爷肯莅临寒舍,真是令我黎府蓬荜生辉。粗肴薄酒,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荆誉衍把玩着手中杯盏,脸上漾开一抹笑,不紧不慢道:“黎通判太过客气,叨扰府上,倒是本王失礼了。”

    “王爷言重,今日不过府中小宴,只求王爷开怀尽兴,请。”

    黎远山一杯饮尽,荆誉衍紧随其后。一壶酒见底,黎远山吩咐婢子为荆誉衍添上。荆誉衍这时却摆摆手,“不必,本王出去透透气。你们继续。”

    他顺着厅门出来,沿着回廊随意走着。午后太阳惹眼,斜斜洒进来,落在回廊留下一片阴翳。风穿廊而过,稳稳地拂过他身边,鬓边碎发轻扬。

    他闭了闭眼,忽地想起往事。

    母亲死在冷宫那夜,他七岁。他养在当时还是德妃的苗太后身旁,苗昭仪对他寄予厚望,甚至比对她的亲儿子荆时商还要严厉许多。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悲伤,只能强颜欢笑装作无事。

    入了夜,大人们都睡了,他终究忍不住,独自坐在石阶上黯然伤神。

    他不敢哭,怕惊动了宫人,只好一遍遍背着夫子白日里的讲学,把自己哽咽的声音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一切,都因薛听瑶的到来戛然而止。

    薛听瑶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向他递来一个玉雕小人,在夜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喏,我大发慈悲送你了。”

    玉雕小巧但粗糙滑稽,隐隐能分辨出是个女子的相貌——他的母亲。

    黎若芙对自己的雕刻技艺有些不自信,讪笑“那个......确实刻得有点丑了,我尽力了。你若不喜欢就扔了便是”

    第一次,两人没有针锋相对,他也没说出任何辩驳的话,却把玉雕紧紧地握入手心。

    “想哭就哭吧,荆誉衍。”

    “这里没别人,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荆誉衍听到她的话,笑了一下,下一秒,似是再也忍耐不住,把头埋进膝间,无声地哭起来。

    回忆就此断了。荆誉衍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眸中满是落寞。他按了按眉心,随意逛出去。

    不远处,隐隐有一道清脆明丽的声音传来。“待会儿你把黎思婷叫到桥上来……”,那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荆誉衍觉得有些耳熟,于是走进几步,想一探究竟。

    少女一身玉色绫锦茉莉裙,发丝松松挽于头顶做成半鬟,余留小半乌发垂落肩头,几支小钗错落点缀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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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誉衍挑眉,认出她来。

    少女正是黎远山的嫡女,黎若芙。

    她面前站着个圆脸婢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认认真真听黎若芙讲着。

    “她到桥上,你就去叫人便是,旁的不用再管。”

    “小姐……这……”,那婢女吞吞吐吐,“今日来的有好几位大人,这真没问题吗?”

    “是福是祸我自会担着。”

    荆誉衍本无心听到两人的对话,正欲转身离开此地,却在听到这句时诧然顿住脚步。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猛地回过头望去。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在听瑶进宫那日。荆誉衍本不觉得入宫会是她自己意思,以为她是被逼的,如果她说出来,荆誉衍会帮她的。可她只说了一句:“祸福自担,我不认命。”

    少女迎风而立,安静娴柔,荆誉衍有一瞬的恍惚,记忆中那个身影与少女重叠,却又因一张完全不同的脸而割裂开。

    荆誉衍自嘲一笑,他大概是魔怔了吧,竟会有一瞬间把黎若芙看成薛听瑶。良久,他生了趣,想看看黎家小姐到底要做什么。

    黎若芙带着婢女碎月走远,荆誉衍没选择回席,随意扫视周围,走入了一处被芭蕉丛遮挡的假山里。

    素兰早先禀了命,这会儿已经回到席间按计划去叫二小姐。

    黎思婷一时接受不了,那个任她怎么说都不会辩驳一句的嫡姐,今日却像转了性,竟敢公然回怼她,一想到这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黎若芙身边的婢女素兰俯身至她耳边道:“二小姐,我们小姐先前落了您的面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才邀您去九曲桥说说话。”黎思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又仗着有母亲撑腰,自然没半分怯意便跟去了。

    黎思婷走至九曲桥上,她的那位“嫡姐”早早便等着了。素兰按吩咐退到桥下暗处,给藏身树后的碎月使了个眼色。

    酒过三巡,黎老爷秦夫人正围着宾客说话,一个丫鬟从湖边小跑过来,脸色发白,不敢看秦夫人,径直走到黎老爷面前跪下,声音发抖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老爷、夫人,嫡小姐和二小姐在九曲桥上起了争执,奴婢听见二小姐声音很大,怕出事,斗胆来请老爷夫人过去看看。”

    世人皆知黎府嫡小姐性子温吞不善言辞,恭敬谦卑从不与人起争执。一旁的宾客闻言个个面露探究之色,甚至有几人已经起身。

    黎老爷脸色一沉,看向夫人。秦夫人察觉不妙,心里有鬼想拦:“两个孩子说几句拌嘴罢了,许是喝多了,我让人去叫她们回来就是,别惊扰了诸位大人。”

    碎月见状不对,记起小姐的嘱咐,立刻补了一句,“二小姐把嫡小姐推到桥栏上了,嫡小姐险些又落水。”

    “又落水”三个字一出,满座皆惊。贵客中立刻有人道:“还是去看看吧,别真出了事。”

    黎老爷秦夫人再想遮掩,也压不住众人了。一行人便往九曲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