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骤雨歇 > 3. 重逢
    翌日。

    秦氏端了碗茶,茶盖慢慢撇着茶面的浮沫,时不时吹一下,头也不抬。

    黎若芙立在那,看着身形单薄,面有怯懦之色,她拿手绢掩了掩嘴角咳了几声,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她敛起裙摆,深深一福,“给父亲、母亲请安。”

    秦氏撇茶盖的手一顿,遂把茶放下:“罢了,既然有惊无险,你好生养着便是。今日温少尉家送了拜帖过来,过几日便是温二小姐的生辰宴,到时候你也一同去吧。”

    黎若芙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和神情。

    只乖巧点头回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一道甜腻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爹~ 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黎若芙没什么反应,安静呆在原地。不过片刻,一位身着藕荷色薄纱褙子搭桃红金绣芙蓉裙的少女姗姗来迟。她于黎若芙身旁三尺宽处站定。黎若芙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心里了然——这便是她的庶妹黎思婷。

    请了安,黎思婷像是刚看到黎若芙般,张大嘴巴,故作惊讶道:“姐姐身子可还好?这就急着出来请安,看来是没什么事啊。”

    见黎若芙不语,黎思婷更是变本加厉,“亏你身边那个丫鬟还那样大惊小怪。”

    “我劝姐姐也别只顾着待屋里养病了,多管教一番院中人比较好,免得出来胡编乱造一通,冤枉了清白之人。”

    这话一出,秦夫人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后,只听身旁黎老爷皱了皱眉头,声音沉厚充斥着威严,“行了!思婷,你有些过了。”

    “若芙毕竟是你的姐姐,哪有妹妹教训姐姐的道理?”

    黎思婷被黎老爷一吼,身体微震,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又不是头一回这么说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秦氏瞪了回去。

    “婷姐儿,还不快住嘴!”

    黎若芙没有掺和这场纷争,但黎思婷的幸灾乐祸、秦夫人的疏离冷淡,她都尽收眼底。连她的亲生父亲,都非得到场面失了控才肯出声。

    黎若芙心里不由得讥讽,起初她只是怀疑原身的死并非意外,看这母女俩的反应,怕是坐实了。

    黎若芙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庶女都敢爬到嫡女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也就罢了,平日里原身处处忍让却还是遭人毒手,未免也太狠了些。这可是一条人命!

    经此一番闹腾,厅内气氛沉下来。黎思婷还不满地瞪着黎若芙,似是想起什么,这才有些恐惧地看向母亲秦氏。

    秦氏横了她一眼,见时间也不早了,便放人回去了。甚至免了黎若芙接下来一个月的晨昏定省。

    回院途中,黎若芙借透气之意,快速熟悉黎府布局。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时辰尚早,黎若芙打算去那日落水的湖边看看。

    雨后初晴,晓荷风细,镜漪湖清澈如许,湖面波光潋滟。

    黎若芙穿过九曲桥,踱步至镜漪湖中央的亭中,此亭名为湖心亭,便是那日黎若芙落水之处。芙蕖灼灼跃于湖面,粉白花瓣娇嫩欲滴,荷香清浅。

    黎若芙找了个阴凉处,望着湖面若有所思。

    既然是她做的,那就不该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吧?不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吧?

    黎若芙吩咐碎月,素兰一个看桥头、一个盯回廊,有人过来立刻提醒她。她自己则在附近看看有无异样。

    她蹲在亭边,目光一寸寸扫过石缝与草隙。那日落水的地方就在眼前,水面平静无风,波光粼粼甚至称得上好看。可黎若芙知道,这湖水底下沉着一条人命。

    原主不会白死,也不能白死。

    三人间悄无声息,日上枝头,渐渐有些热意蔓上。

    黎若芙没什么收获,在九曲桥上站定,正打算就这样先回去了,她转头想唤碎月素兰,陡然一道莹亮碎光掠过她的眼睛,激得她眯了眯眼。

    黎若芙有些疑惑,正准备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时,碎月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姐,有人过来了。”

    她拨开表面苍台,来不及细看,迅速把什么东西握进手心,藏入袖中,站直身子。

    脚步近了,只是一个仆役。

    三人松了一口气。黎若芙低头看一眼掌心——一颗莹润皎洁的珍珠静卧其中。

    碎月素兰凑上前来仔细观摩这颗小物什,有些眼熟。素兰思索片刻,道:“我想起来了!这是二小姐衣服上的南珠。”

    黎若芙闻言,似是在回忆中搜寻,喃喃道:“南珠?”

    “那你们能想起来她那日穿的什么衣服吗?”

    经这一提醒,目睹二小姐推人下水的碎月站了出来,“我记得!是一件蝶穿牡丹珍珠衫。”

    黎若芙摩挲着手里的南珠,朱唇微挑,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几日疏雨潇潇,暑气随雨散去不少。黎若芙吩咐素兰开了窗。此刻正闭目懒懒倚在罗汉床上,碎月在一旁执一把纱绣花蝶留青竹雕柄团扇打着风。

    黎若芙睁开眼,伸出一截皓腕拈了颗紫红晶莹的葡萄入口,葡萄的酸涩夹杂着清甜在口中绽开来,她悠悠想:“看来从明天起须得锻炼一下这副身体了,不过是在湖边晒了片刻太阳,这回来便觉得浑身不适,头晕眼花。”

    连着几日的夜晚,黎若芙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闭眼,眼前就浮现清平宫的往事,那是去年秋,自己竟然死了快一年了。那钻心刺骨的痛却还记忆犹新。转眼又梦到祠堂许久不见的荆誉衍那双猩红的眼,幽幽盯着她,吓得黎若芙出了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沉沉睡去。

    转眼便至温二小姐生辰那日。

    素兰捧了件水红色芍纹齐胸襦裙走进来,“春叶送了这身过来,说是秦夫人让小姐穿这一身。”

    春叶是秦氏身边的丫鬟。

    黎若芙看着这身衣服皱了皱眉,心想“这到底是谁的生辰宴?穿得这般鲜艳,不惹人闲话才怪。”

    她当即摇摇头,对站在一旁的碎月道:“算了,拿我那件软银轻罗素面曳地长裙来。”

    收拾妥当,秦氏已带二小姐先一步上马车了。

    黎若芙不敢耽搁,随后也踏上马车,只是尚未及坐稳,一道声音响起:“姐姐怎么没穿母亲送的衣服?难道是不满意母亲的安排?”

    黎若芙坐稳,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黎思婷。

    她一身衣裳极尽珍奢,一件石榴红织花罗衫,又套一层宝蓝色安化纱褙子,艳色相撞。头上髻上更是满当当,步摇、珠钗、翠钿,层层叠叠。

    相较之下,黎若芙尽显清冷娴雅。她淡淡开口,并未直接回庶妹的话,而是转向身旁的秦夫人:“母亲,我病未痊愈,那水红色我压不住,平白浪费了那好料子,还是穿素雅一点吧。”

    黎思婷见她不理自己,气哼一声道:“你果然是个不会享福的,说出去怕不是还要怪母亲吝啬。”

    秦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听到黎思婷的话,随口回了一句:“罢了,随你吧。”

    黎若芙并不在意黎思婷的阴阳怪气,掀起车帷,向外看去。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出府,窗外景色变动,黎若芙只觉得越看越熟悉,似曾来过。

    还不等她细想,马车已停至温府门下,门子从侍从手中接过名帖便扬声唱报:“黎府大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到——!”

    唱报之声穿透门庭,向内院传去。

    远处走来三三两两女子,为首的少女生得圆润,一袭海棠红滚赤金线藕丝裙,处处透着矜贵。

    黎若芙猜测她就是温二小姐—温许希了。见她这身打扮,黎若芙多看了两眼,有几分想笑。

    不知这秦夫人是无意还是故意,偏偏送来那样一件衣裳。说她是无意的吧,可偏生这般巧,能与生辰宴的主角衣裳相撞;若她是有意为之,怎么还把自己的女儿也搭进去?

    温许希一众人向黎若芙走近,她迫不及待地握住了黎若芙的手,一脸担忧之色,“刚才听说黎妹妹这些日生了病,怪我这才听到消息,都没去看看你。真是对不住,看你脸色好些了吗?”

    黎若芙心底冷笑,刚才才听说?敢情这半个月是一点风声没听到?

    她面上不显,依旧保持温和有礼的微笑“不劳温二小姐挂心,我好多了,这才有力气来给你贺生。”

    她们说话的间隙,温二小姐身后的几个女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黎若芙,有些好奇。

    黎若芙原身性格卑顺怯懦,很少在府外露面,不太会主动结交朋友一直很被动。温许希就算是一个原身被动纳入的朋友了。

    一番寒暄,等到有空坐下来观察周围的宾客时,已近午时。今日赴宴之人,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填满长街,府门前络绎不绝。就连一向骄纵的黎思婷也收敛了气焰。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黎若芙抓了把莲子嚼了几口,味道清甜。黎思婷在旁边聒噪得她头疼,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出了宴席。

    她没有走向人来人往的游廊,反而转身拐进少有人来的西偏廊。她顺着廊子缓步闲行,随意观赏着攀附于廊侧的木香花。藤蔓垂落廊檐,开出清雅的白色碎花。行不多远,院墙之间现出一扇朴素的随墙门,门扇半掩,不见仆役看守。

    黎若芙兴致缺缺,准备原路返回。倏地,一阵暖风袭来,门摇晃着被吹开了,露出内里的光景。院内,一大片牡丹洋洋洒洒,开得嫣红多情。

    黎若芙眼睛一亮,有些惊喜。作为薛听瑶时,她最喜爱的便是这牡丹花了。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

    时至夏末,早已不是寻常牡丹开花的季节。

    她顿生兴味。

    刚迈进庭院,黎若芙正欲大饱眼福。岂料,院内站着一个她先前没看到的人。

    只见此人背对她而站,身形颀长,挺拔如玉,肩背平整宽阔,身姿端直。一袭紫烟曳地袍,腰系冰种紫玉带,垂挂流苏玉坠,把玩着一把紫檀骨湘妃竹纹折扇,头微垂,看不清神色。

    男人察觉到动静,转身向她看来。

    只一眼,黎若芙便僵在原地。

    白日天光透过繁密的树冠筛落,碎金似的光斑在青砖地面摇曳浮动,树影纵横交错。日光一半落他肩头,一半沉于浓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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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明半晦。

    她瞳孔一缩,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后退半步。

    黎若芙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人会是那个自己从小吵到大的死对头——荆誉衍。

    男人倒是相貌未变,面如冠玉,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尤其勾人,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风流。不笑时也像在笑,笑时更是风情万种。

    不过,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荆誉衍的眸中存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可能是她看错了吧。

    荆誉衍淡淡扫过黎若芙,似笑非笑:“你是怎么过来的?温府后宅恐怕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的。”

    怎么过来的?走过来的呗。换做薛听瑶,她刻在骨子里的辩驳欲,肯定会这样回嘴。

    可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薛听瑶了。

    薛听瑶死在了那年清平宫的悲秋之中。

    黎若芙定了定神,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荆誉衍会出现在温二小姐的生辰宴上。低头不再看他,道:“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荆誉衍一双桃花眼半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欣赏起花了。

    这会儿,黎若芙才看清他面前的东西——一盆绿幕隐玉,此乃牡丹中的珍稀异种,花瓣玉白,瓣边留存绿晕,香气袭人。

    作为牡丹忠实爱好者的薛听瑶,即便做了黎大小姐,也依然抵挡不住此花的魅力。

    荆誉衍见她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转回身,见她痴痴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这盆绿幕隐玉.

    他挑了挑眉,神情微妙:“你认识这花?”

    黎若芙疑惑地啊了一声,像是回过神来:“哦,绿幕隐玉,牡丹的一种,很罕见呢。”

    “这花的确不常见,认识的人也鲜少。”荆誉衍将手中的折扇收紧,话音一转,语气竟也低了下来:“只是,从前一位友人倒喜欢的紧。”

    话落,黎若芙的神情茫然了片刻。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认识荆誉衍这么多年,从未听他提起其他亦喜欢绿幕隐玉的人。

    除了她薛听瑶,并无第二人。甚至有一年生辰因他打碎了皇上赏赐的绿幕隐玉,自己追着荆誉衍打了他两条街。

    于是黎若芙不假思索地开口:“想必定然是一位品位不俗的姑娘吧。”说着,瞧见花茎上有几片干枯的叶子,顺手摘了下来却并没有随意丢弃,而是放进了花盆里的土面上。

    荆誉衍瞥见她的小动作,目光有片刻凝滞,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那个人,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闭了闭眼,似是觉得荒唐,哂笑一声:“我可并未说友人是男是女,姑娘怎知是位女子?”

    话落,黎若芙暗道失言。怕被拆穿的紧绷滚上背脊,心脏止不住狂跳。她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却在无意识中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我......我当然是随口猜的。喜爱花草的多半为女子。”

    这时,一道声音急急忙忙传来“小姐,夫人找您半天了,宴会要开始了。”

    黎若芙如蒙大赦,这声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不等面前的人反应,留下一句“失陪。”头也不回地走了。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她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连薛听瑶三个字都藏不住。

    黎若芙不知道,她刚刚那个还未被自己察觉的小动作,却被荆誉衍尽收眼底。

    他望着黎若芙远去的背影,步子迈得急,带起一卷西风,裙摆摇曳。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可荆誉衍却有些笑不出,久久未动

    回到宴席免不了秦氏的询问,黎若芙含糊几句就掩了过去。

    一盏不知春茶香四溢,冒着热气。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残阳孤落,霞光在茶水中折射出荡荡暖波。

    一辆乌漆鎏金的马车隐在夜幕之下,蓄势待发。

    男子一袭红衣掀帘跨进马车。这人正是萧瑾,当今兵部尚书萧舟戌之子。

    车内,荆誉衍神情寡淡,一只胳膊撑着头,右手把玩着一块透雕玉佩。

    萧瑾伸手准备去抢,“你哪来的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

    荆誉衍避开他,反手将玉佩揣进怀中,这才看向他。薄唇轻启,懒洋洋道:“查到什么了?”

    萧瑾没得手也不恼,坐下捞了一把松子,“黎府嫡小姐——黎若芙,半个月前落水发了几日高烧,前些日才醒过来。瞧着倒是没什么不对劲,不过听说她那个母亲是续弦,乡下来的,粗鄙不堪。对她,也是半斤八两咯。不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荆誉衍掀起眼皮看他,幽幽道:“我做什么还要向你交代?”

    “得。”

    萧瑾自知讨不得好,也不再开口。

    倒是荆誉衍,坐起身,舒展舒展筋骨询问道:“添香楼?”

    听到添香楼的名字,萧瑾也不嗑松子了,忙不迭摆摆手:“不了,再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我这身上还疼着呢。”

    见他不去,荆誉衍顿觉无趣,呵笑了声,“罢了,不去那便滚下车。说完,一脚踹向他。

    “哎!什么人啊荆誉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