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生辰宴已经过了几日,这天用过午膳,黎若芙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发呆。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离开滇州回到京城,不到京城,就算要查,也无处下手。
但是要怎么才能离开滇州?先不说她还顶着黎若芙的身份,就是能出府,身上也没有多少银子,这样怎么可能安全到京城去?
她冥思苦想好一阵,嘴里喃喃。
滇州......滇州。
对了!
难怪觉得这地方看着熟悉,几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是一年夏,皇帝在滇州建了避暑行宫,当时她便来过此处。
想到这儿,黎若芙一顿。
五公主去年犯了错自请入寺为太后祈福,私下偷偷同她说过想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如今,可是尚未回京?
黎若芙思及此处,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着几分光亮。
她唤来碎月摆上笔墨,挥毫疾书,行文一气呵成。又附耳向素兰低语几句,素兰应声将书信藏于袖中,匆匆而去。
一番安排过后,黎若芙这才有时间细细回忆起往事。五公主比她小那么两三岁,刚入宫那会儿,薛听瑶还不适应宫中的勾心斗角,与活泼可爱的五公主相见恨晚,于是五公主常来找她玩,陪她说话逗趣。
也不知五公主是否已知晓她过世的消息。
薛听瑶默默望着窗,窗棂外是成片的竹林,随风摇曳,疏疏竹影落于墙面,好似幽深孤寂的白描,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写下诗篇。
......
长街宽阔,熏风徐徐,日头斜斜倚在檐角,铜铃叮当,三合土街面车如流水马如龙。茶肆敞着门窗,溢出阵阵茶烟。
此刻,茶肆二楼。
“我费尽千辛万苦从胡人手里买了只蛐蛐,据说凶残无比,从无败绩。正好明天城南我约了一场斗蛐蛐,跟我一起去玩玩儿?”萧瑾眼含期待,看向对面的荆誉衍。
荆誉衍一身盘金绣绛红祥云纹袍子,眉眼含情,面向生得比女人还要美艳三分。
萧瑾又忍不住嘲道:“你穿这般招摇,是做什么?”
荆誉衍靠着小窗,百无聊赖。他瞥了一眼萧瑾,丢了个白眼让他自行领会。
萧瑾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好像在说“我的品位你当然不懂”。
这时,一抹鹅黄色的靓丽身影骤然闯入荆誉衍的视线。他似是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心里了然。他嘴角挑起一个笑,望着少女的背影出神。明明在笑,那双桃花眼却没有半分温度。
明日便是九月二十了。
见荆誉衍久久没有回复,萧瑾疑惑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看什么呢?”
荆誉衍这才回过神,神色淡淡,端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没什么。明天我有事,就不去了。”
再望向楼下时,早已没了那女子的身影。
另一边,闺阁之中,暗香浮动。
“小姐,你明日当真要去伽兰寺?”
黎若芙执起香匙,往香炉内添了一勺香末。一袭嫩黄色衣裙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点点头,眼神带着几分坚定。
碎月皱眉,似有些担忧:“可是小姐,您这病才刚刚痊愈,这来回路途也不近,怕您吃不消啊。”
黎若芙弯了弯唇,安慰道:“无妨,多出去走走,我心情也能好些。再说了,伽兰寺香火旺盛,我顺路求一道平安符回来。”
碎月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那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些路上的点心茶水。”
黎若芙微微颔首,目送碎月离开后,又独自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伽兰寺,她曾听人说起过,那里不仅香火旺盛,寺中的僧人也颇具智慧,或许此行她不仅能见到五公主,要是也能求得一些指引,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还有……
夜深人静,黎若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道五公主收到自己的信没有,她会不会相信自己?毕竟薛听瑶已经死了一年了,如今突然死而复生,就是她自己也花了足足小半月的时间才渐渐接受。
可时间不等人,不管她信还是不信,明天都必须亲自去见一面,不然回京的计划实在是无从下手。
想着想着,黎若芙渐渐熟睡过去。
残夜消融,东方既明,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于床边落下一片阴翳。
黎若芙早早起身,收拾好便出了府门,上了恭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滚滚向前,行至山腰处,被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硌得颠簸。四面的植被带了些初熹里的露水,拂过车帷,竟也沾染了几分清冷气息。
伽兰寺坐落于山顶之上,得天地之气,承接日月之光辉。虽是卯时,却早已有一缕缕香火气蔓延,远远看去,寂静清冷,颇为庄严。
黎若芙打发了下人,只留素兰一人跟着,叩响了一扇静院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素雅的女子,见来人,对她微微一笑:“黎姑娘来了,公主等候多时,请跟我来吧。”
黎若芙点了点头以表回应,不忘朝身旁的素兰吩咐道:“你先去偏殿等我。”
屋内熏香袅袅,少女端坐于案前,自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轻提起瓷壶,缓缓注入案前茶盏。热气顺着杯口漫起,朦胧了纤秀的指尖。
黎若芙看见少女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刚入宫时与她逗鱼戏水,吟诗作画的日子,恍如隔世。
转瞬间却又笑起来。
两人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风声忽然远了,花悄悄落了,天地俱寂。这一眼那么短,短到只装得下一个人;又那么长,长到像做了一场梦。
一封信,封存了年少两人不可言说的秘密。
一双人,就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有缘重逢。
两人都笑起来,眉眼弯弯。两双笑眼里,又默契地涌上泪水。
一滴滴、一行行。
藏着好友重逢的喜悦,藏着黎若芙寂寞的等待,更藏着自重生来整日辗转难安的压抑。
于是,眼泪再也止不住。
起初荆令攸还抱有怀疑,尽管黎若芙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在信中提了一件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旧事。
但她犹豫了。
拆信的那一晚,她坐在案前,头一次无视佛门五戒,饮下大半壶金陵春。
她怕是她,更怕不是她。
如今,眼前的黎若芙虽不似从前模样,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荆令攸早已确定:她真的是薛姐姐,她真的回来了。
案上的茶凉了。
两人痛哭过后,终于好好说起话来。
荆令攸饶有兴趣,脸上半点没有刚才的伤感:“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
黎若芙语气淡淡,声音还带着低哑,“嗯,反正我也以为自己死透了,都变成魂了。”
“魂?啧啧,没想到话本子写的竟然是真的。”说着,她摩挲着下巴,像是回味起什么来。”
黎若芙有些无奈,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她的五公主还是那样,上一秒还在刮风下雨,下一秒天又晴了。
能活过来,再见到她,真好。
黎若芙只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很多地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就没想太麻烦荆令攸。很快说起闲话来。
黎若芙也罕见地起了兴致,眼神略带调侃地打听道:“你与萧瑾如今怎样了?”
闻言,荆令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快染上绯红,却依旧嘴硬道:“什么怎么样?谁管他了?”
黎若芙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神情,嘴上迁就她道:“行行行,不提他了。”
……
天变得暗沉,晴云不知何时没了踪影。风呼啸着把门帘吹得东倒西歪。
黎若芙望了望天色,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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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势,怕是要下大雨了。
她与荆令攸辞别,想着速速下山,别误了时辰。奈何天公不作美,正欲出寺,豆大的雨点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落在人身上生疼。
黎若芙无法,只得暂借一处净院落脚。
不过,趁此间隙,她也算是可以认认真真当一回香客,礼佛烧香,拜忏许愿。
从前她跟荆令攸都爱看话本子,素来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二十年来。
虔诚拜佛,敬奉诸天。
如今她换了副皮囊能够复生,不敢辜负这番天赐良机,心中只剩下无尽感激。
她始终如一,可她不知道有另一人因痛皈诚,因劫而改。
今日是九月二十。
薛听瑶的忌辰。
她自己早抛之脑后,全然没记起来。
荆誉衍来到长明殿时,已是傍晚。
殿内灯光如豆,千百盏长明灯静静燃着,映得四壁昏黄,像是许多未尽的心事。
他走到西面靠墙那一盏前,取过油壶,熟练地挑亮灯芯。
“施主,又来为故人点灯。”
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荆誉衍语声清润,合十道:“大师。”
老僧点点头,随意地说:“今日讲经之时,施主在外站了许久。”
“听见一句,心中不解,还望大师能为我解惑。”
“施主说说看。”
荆誉衍想了想,道:“过去心不可得。我以为,过去之事,若忘不掉,放不下,又该如何?”
他说得平缓,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可他的目光落回那盏长明灯时,灯焰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老僧没有立刻答,只伸手将灯台旁凝下的烛泪拨到一边。
“施主觉得,灯为何能一直亮着?”
荆誉衍道:“有人添油,故而不灭。”
老僧又问:“那灯自己记得自己亮过几次吗?”
荆誉衍一怔。
老僧笑了笑,语气平和:“它不记得。可它仍在亮。过去之心不可得,是因过去从未离去。它只是化作了此刻的火光。”
荆誉衍听着,没说话。
老僧看他一眼,像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施主心中所执,不在过去,亦不在将来。在于一个‘等’字。”
荆誉衍瞳孔一缩,抬眸看去。
老僧却不看他了,只望向殿内林立的灯。
老僧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施主若有一日觉得这灯不必再点,那便是不必点了。若还愿意点,便点着。”
他顿了顿,忽而说道:“只是施主这盏灯,近日有些不一样。”
荆誉衍问:“哪里不一样?”
老僧笑而不语,合十缓缓道:“缘生则聚,缘尽则散。若缘未尽,自有归期。”
说完,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没再做过多解释。
荆誉衍还立在原处,看那盏灯燃了许久。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芒。
他不懂“归期”从何而来,也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只求一盏灯,又好像不只是求一盏灯。
天阴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斜雨潇,雨水汩汩顺着廊柱滑落,黎若芙背手静静地立于窗畔,阵阵水汽扑面而来,湿意微凉。
她此刻的心却极其平静。
身前的画案之上,宣纸的一角被压于乌木镇纸之下。窗畔风起,纸张轻扬,雨丝飘入,其上的梅花小楷晕成了朵朵墨花。
雨势渐弱,黎若芙一行人撑伞出寺。岂料,骤雨刮倒了几棵老树,堵住了山路,马车下不去也上不来。
一行人只得步行。山路湿滑坎坷,尽管黎若芙已十分小心,步履谨慎,顷刻间,她光洁的额上还是泛出一层薄汗。
转瞬,黎若芙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