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听瑶发觉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是她想去抓掉落的梧桐叶。
她的手竟从叶子中穿了过去,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她低头看去,自己的手好像变得透明了。
她似是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自嘲一笑,坐在青石台阶上,想理一理思路。但魂魄似乎不太适合思考,脑子乱糟糟的甚至有些发晕。罢了,不去想了。
她对着朱红的殿门神游。
自己会葬在哪里?
父亲母亲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
过了许久,久到清平宫仅剩的几个宫人都离开了,嬷嬷背着包袱,是最后一个人。
她转身看了一眼,给宫门落了把铜锁。
这里。
归于沉寂。
薛听瑶来不及思索其他,只见身体里现出一根金丝线,向外延伸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只好跟着线的牵引,一步步穿过宫道,穿过长街,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
最后,那根金丝线带她来到了一个地方——薛氏祠堂。
好歹也算是回了家,薛听瑶感到一丝久违的亲切。入宫五年,还以为,再也没机会回家了。
祠堂烛火闪烁,燃烧不尽。
祠堂的灵座上,摆放着一块崭新的牌位,牌上刚涂的漆还泛着油光。
那是她的牌位。
正中刻着“故薛府嫡女讳听瑶之灵位”牌位左下角,镌着孝父母祭祀的小字。
薛听瑶看着牌位上父母的字,有些出神。入宫五年,没再见过父母,如今人没了魂倒是回来了。父亲母亲知道,会很伤心吧。她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别说,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自己参加自己的丧礼,还怪渗人。”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地一声。
两个身穿官服的礼官鱼贯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香炉的小太监。他们忙碌了片刻,安放香炉,摆上贡品,点上线香,做完这一切,捧着一卷明黄锦帛的礼官向前一步。
薛听瑶知道那是什么,是圣旨。
她死了,皇上要来给她个说法了。
宣旨的礼官清了清嗓子,话说得倒好听:“薛顺仪秉性柔嘉,事君以敬,不幸罹疾,溘然长逝。朕心震悼,追念前情,特追赠顺仪为顺妃,灵位入薛氏祠堂,以全其归宗之愿。”
话落。薛听瑶忍了忍,没忍住,骂道:“我呸!”如果她还活着,这声咒骂应该会在祠堂响个来回。“狗屁的深情!”
薛听瑶还在骂骂咧咧,宣读完圣旨的礼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边人小声道:“这差事可算是办完了。”
薛听瑶将荆时商骂了个痛快,骂完了,也骂累了。
她正准备跟着这几人一起出去。
祠堂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带回来的风扑向长明灯,灯光忽明忽暗,闪烁着挣扎了一会儿便撑住了。
她出不去。一走到门口就被那根丝线扯回来了。来来回回试了几次,薛听瑶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牌案上的烛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时常只能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数着树上的叶子,一片又一片,一天又一天。这样的牢笼,甚至比清平宫的红墙还要让人感到无趣又冷清。
初冬将至,最后一片树叶在薛听瑶的注视下,悠悠坠地。
倏地,祠堂厚重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天光从门外照进来,满堂沾染上温暖的日光。薛听瑶数日困在黑暗之中,还没回过神来,被这亮光刺了眼,她抬手挡了挡,看不清来人。
这人逆光而立,身形高大挺拔,浑身泛着曦光。
他跨步走进来,关上了堂门。
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薛听瑶愣住了。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人——荆誉衍。
薛听瑶眨了眨眼,震惊过后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一双深情的桃花眼,似是未曾好眠,眼下有不太明显的乌青。右眼角一颗黑色的小痣,隐在光影之中,忽深忽浅。眉宇间似乎笼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他始终没有开口,像变了个人,半句吊儿郎当的话也没有。只是盯着她的牌位许久,像是要把她盯穿。
薛听瑶觉得莫名其妙,仗着看不见她,便凑近了去瞧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儿幸灾乐祸。
然而,还没等她仔细观察,男人倏地抬手抚上了她的牌位。
薛听瑶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僵在原地。
“他做什么?”
荆誉衍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笔一划抚过她的名字。
看得薛听瑶后背发麻,死人本不该有这种感觉。
良久,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却又带了几分低哑:“进宫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就不该……”
似是不忍,他摩挲牌位的手指收回,一双眼竟泛着红?
薛听瑶嘴唇微张,想揉揉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看岔了。手却穿过了脸颊,什么也摸不到。
他刚刚是要哭了吗?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薛听瑶狠狠按下。怎么可能,他是谁,是荆誉衍。她死了,他不在府里偷笑都不错了。
薛听瑶站在荆誉衍三尺之外,不敢前进,也不敢退后。她确信,他的眼眶是真的红了。死人的眼睛比活人更不会骗人。
她不敢去深思刚才的一幕。
荆誉衍像是转了性,在祠堂内就说了半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那双桃花眼也不似平日的轻佻,罕见地严肃起来。
他见香燃尽了,拿起新的自顾自重新点燃,放回香炉。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往日她最熟悉的模样,眼尾轻挑,对着薛听瑶的牌位笑了一下,“走了小椒椒。”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滇州下过一场大雨后,空气清新了不少。
黎府嫡小姐黎若芙前些日游船落水,连发了几日高烧,就在众人皆以为无力回天的时候,大小姐的高热忽然退了下去,一日后,薛听瑶醒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蒙灰的藻井。头顶方格天花铺着藕白底色,金线勾勒海棠花纹,正中悬一盏绢纱灯,一室素净。
薛听瑶反应过来——这不是清平宫!
一张圆脸凑过来,扶薛听瑶坐起:“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你是谁?你叫我什么?”薛听瑶的声音还有些哑。
“小姐我是碎月呀。”她边说边去旁的茶几上倒水喂给薛听瑶。
“小姐......你该不会病糊涂了吧?”
“坏了,我得去禀告老爷和夫人。”话落,碎月放下杯盏,欲跑出去。
薛听瑶不明所以,拉住了碎月,“诶等等,不是,我是谁?”
碎月看着她一副“你果然烧糊涂了”的模样,道:“小姐,你是黎若芙啊,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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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嫡小姐——黎若芙。”
碎月说完便急匆匆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半分。
薛听瑶赤脚下床,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见镜中的人愣了愣。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着一副极清丽的面容,秋水清眸看人时颇有柔婉之意。唇色偏淡,处于病态之中更显弱柳扶风。
她伸出指尖触碰铜镜中的脸,下意识地看向右手食指,却是一片光滑。
这不是她。
薛听瑶环顾四周,陈列干净整洁,窗边的矮几上还躺着一两本书。
这......这是还魂了?
薛听瑶难以置信地跌回榻上,还在努力消化自己死后又奇迹重生的事实。
“小姐,秦夫人和二小姐二公子听说你醒了要过来看看你。”碎月走进屋内说。
薛听瑶按了按酸胀的头,一些细碎的片段飞速闪过。她拥有原主的记忆,慢慢回过神来:“让她们回去吧,就说我又睡下了。”
碎月应声出去了,屋内安静下来。薛听瑶靠在床上,慢慢整理着思绪。
碎月、素兰是黎若芙的贴身丫鬟,算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比寻常小姐丫鬟更甚。
这黎府的老爷黎远山正谋滇州通判,原本与秦家表妹两情相悦,却在父母的撮合下,娶了前任知州林如晦二房的长女林氏,早产诞下一女黎若芙后便撒手人寰。随后,黎家二老也相继离世,到黎若芙八岁时,黎远山便接来他的姑表妹秦氏,娶了作续弦,不久便生了一儿一女。
这次原身落水的情况也很可疑,碎月说亲眼看见有人推了小姐一把,这才跌进湖里。可无人肯信,都觉得黎若芙本来身体就弱,风一吹,一个没站稳摔下湖也正常。
而黎若芙虽是嫡长女,却因性格柔弱,任人欺负,最终在这次落水后一命呜呼。薛听瑶继承了这副躯壳。
回忆完原身的过往,薛听瑶暗暗觉得怕是另有蹊跷。一句“失足落水”就掩盖过去了?那和荆时商一句“自尽而亡”有什么区别?都是草菅人命。只不过,黎若芙没有她这样幸运。
薛听瑶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报仇雪恨!还我自己一个公道!”
声声震耳,字字诛心。
这一刻,重生归来的庆幸与身死之谜的痛恨交织在一起,少女眉眼温婉,眸中却露出与这张脸全然不同的冷意。
她在心底轻声道:“黎若芙的仇,我来报。薛听瑶的命,我来讨。”
素兰端着红木托盘,其上放着一碗发黑的药,“小姐,老爷也回来了。听说你醒了,明早要去给秦夫人和老爷请安。”
黎若芙把药端到嘴边,一股浓郁的刺鼻的苦腥味熏得人发晕。她想起还在清平宫时,太医院一碗碗“安元汤”源源不断送进她宫中。说是帮她调理身子,后来自己莫名患上寒毒之症,可见事实并非如此。她眉头微动,不再看眼前这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碎月递来一碟蜜饯,随口说了一句,“小姐昏迷这些日子,外头可热闹了,听说京里来了个什么王爷,也在滇州。”
京里来的王爷?说的不会是荆誉衍吧?
罢了,管他呢。前世的死对头,还是避远些为妥。
黎若芙此时还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