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一共四十二人。”
宋衡低声说,“从朝中要员到地方官吏,从京城商贾到后宫宫人,书晔这张网很大。臣已让刑部的人分头查访了,但事情棘手的是——”
他说:“名单上的人有些还在位上。直接动他们怕打草惊蛇。”
寻柳把册子合上:“陛下看过了吗?”
“看过了。陛下让臣先来知会娘娘一声,说这事要跟您商量着办。”
寻柳把册子抱在怀里往偏殿走。
“宋大人,你刚才说名单上有后宫的人?”
“是。芳华阁掌事嬷嬷赵氏入宫二十余年,她是书晔早年安插进去的暗桩。这些年宫里大小事她都有参与,包括当年赵贵妃指认娘娘‘诅咒皇嗣’那桩案子,也是她在背后递消息。”
寻柳走进偏殿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查看那些名字。
宋衡跟在后面等着她。
看了两盏茶的功夫,寻柳抬起头。
“西北边军和江南盐运两条线是最要紧的。书晔倒了,但钱和兵还在他们手里。这两个人如果不先按住,其他地方动了也是白动。”
“娘娘跟陛下想到一处去了。”
“陛下已经派人去西北递了调令,以‘轮换驻防’的名义让崔戎回京述职。只要他踏进京城就扣住。江南那边——臣已让人暗中盯住刘炳的账目了,可他人在外头,不太好直接动手。”
寻柳说:“盐运使年底要进京述职吧?”
“是。”
“那就等他进京再动。这几个月派人盯着,别让他把账烧了。”寻柳把册子推回宋衡,“后宫的掌事嬷嬷,你让刑部的人先别碰。我让赵锦瑟去办她。”
宋衡疑惑:“赵贵妃?”
“她欠我的,让她还。”寻柳说到这里笑了,“而且宫里的事,女人动起手来比刑部利落。”宋衡还在消化“赵锦瑟是盟友”这件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拱手道:“那臣先按娘娘说的去办。西北那边等陛下的消息,江南那边臣安排人手盯住。”
“嗯。”
宋衡看着寻柳欲言又止:“娘娘,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批密信被搜出来之后,王爷恐怕不会坐以待毙。虽然他被圈禁,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未必已挖干净。名单上的四十二人只在明面上,暗地里还有多少潜伏,臣不敢断言。”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要快,但也要稳。”
宋衡在廊下渐渐远去。
寻柳把册子又翻开看几页。猫从窗外跳进桌子踩着册子走过去,在她旁边舔爪子。她摸了摸小猫,看着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西北边军副将崔戎、江南盐运使刘炳、京城聚源钱庄东家周世安、芳华阁掌事嬷嬷赵氏……四根钉子拔掉前,书晔还在暗处盯着。
雨后的天空澄净,她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粉痕。
傍晚,寻柳让青栀去一趟赵锦瑟的宫里。
青栀揣着一盒桂花糕和一封信回来。赵锦瑟写的信,字迹潦草又张扬:“嬷嬷交给我,三日内给你答案。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寻柳把信放进抽屉里,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的那盒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暮色渐沉,庄子上的田还在等春天翻土。眼下,她得先把京城的根须一根一根拔干净。
宋衡的人刚出京城就出事了。
清晨传回消息。
一身是血的探子被人抬进了刑部,全身上下七八道刀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他怀里空空如也,临行前宋衡交给他的那本账册已经不见了。
宋衡接到消息正在早朝。他没敢当场禀报,下朝后一路疾走进御书房,把探子的伤情和账册丢失的经过原原本本报告。
书灵意听完搁下笔:“人还活着?”
“活着。太医在医了,但他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喊着:‘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就昏过去了。”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书灵意问。
“朕派人去江南是密令。除了你和朕,还有谁知道?”
宋衡在书案前思忖良久:“臣出发前只在刑部内部挑了三个人同行。臣的心腹书吏、刑部主事,另一个就是这名探子。三人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按理说不该——”
“不是他们的问题。”书灵意抬手打断他,“刘炳在江南经营十几年,耳目遍布驿站。你们的人过了淮水,他就该知道了。”
宋衡低头站着沉默不语。
书灵意背对着宋衡问:“人伤成这样,账册还能追回来吗?”
“恐怕很难。刘炳既然动了手,说明他在江南做好了万全准备。账册被劫走要么当场销毁,要么送回盐运使衙门另行藏匿。要想再拿到,臣得重新派人去一趟。”
“再派人结果也一样。”书灵意说,“刘炳不怕你派人去,他怕的是你人在京城就能把他的账目捏在手里。他在外面守着一座金山,你派一拨人他拦一拨,你派十拨人他拦十拨。无非是多杀几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宋衡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书灵意吩咐他:“这事去问寻柳。”
宋衡呆住:“陛下?”
“她看了名单跟朕提过,说刘炳年底要进京述职。账册丢了就从人身上找。让寻柳去看看探子,他身上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书灵意说完拿起笔,翻开折子,“你去找她吧。”
宋衡领命退出御书房。
他走在偏殿的廊道上,看了看官袍上溅到的血迹停下来掸了掸。
寻柳在偏殿后院的地里蹲着。雨后第三天的土还是湿的,她拿一根树枝在翻土,猫蹲在旁边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宋衡在篱笆外面喊:“宸妃娘娘。”
寻柳把树枝放下问:“出事了?”
“江南的人提前动手了。臣派出去的探子过了淮水就被人伏击,账册被劫了。人还活着,但伤得重,暂时说不出话。”宋衡平复了一些,但眉心还是拧得深深的,“陛下的意思请您去看看探子。”
寻柳把猫抱进怀里:“人在哪儿?”
“刑部后院。太医已经上过药了,但伤势太重还在昏迷。”
“走。”
寻柳到刑部的时候,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孙鹤卿正在床边把脉,旁边两个小药童端着铜盆和布巾忙进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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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躺在窄床上脸色蜡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从布面底下洇出一片暗红。
寻柳走到床边看了他的面色,又低头看了看床地上摆着的那双沾满泥的靴子。
“孙院判,他情况怎么样?”
“刀口深,失血多,但没伤到要害。养些日子能醒过来。”孙鹤卿把手收回来,“只是要他说清楚事发经过,恐怕还得等一两日。”
寻柳把靴子拿起来翻面。靴底沾的泥颜色发红,跟她在流川手稿里读到的备注对上了。江南只有一处盐场出红黏土,产地在淮水以南三百里的地方。
她看了宋衡一眼:“你的人过了淮水之后走的哪条路?”
宋衡想了想:“水路。沿淮水南下,在清江浦换船入运河。”
“刘炳的人能在清江浦伏击,说明他在那里有人接应。”寻柳把靴子放回去,“账册被劫走的时候,你的人除了账册还带了什么?”
宋衡回忆片刻:“一封盖了刑部印章的协查文书,还有一块臣的私人令牌。”
“协查文书和令牌都被拿走了?”
“据他昏过去都被搜走了。”
“宋大人,他丢了账册不要紧。但丢了你的令牌和协查文书,问题比较大。”
宋衡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刘炳拿到了刑部盖章的协查文书和你的私人令牌,他就可以炮制一份假的查案记录,把账目全部抹平,然后倒打一耙说你‘诬告’。”
“他现在有你的令牌,等于他多了你的‘默认’。你说这案子是你查他,还是他查你?”
宋衡被问的目瞪口呆。
孙鹤卿从凳子上站起来:“宸妃娘娘的意思是……?”
“刘炳在反过来布局。”寻柳说:“其实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提前在路上截人拿了证据,就等着我们动手,他再把假账本和宋大人的令牌一起摊出来,反咬一口。”
宋衡的拳头紧紧攥着。
“娘娘,臣在刑部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把令牌捏在手里拿捏。”
“没关系。他拿了你的令牌和文书,但他拿不走尸体。”
“他杀了你的人,那些人就是证据。”寻柳看向床上的探子,“等他醒了,让他把伏击他的人手特征说清楚。只要能锁死在清江浦哪一段水域出的事,我就能找到那些被灭口的人。”
宋衡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词。他恢复了稳重:“臣去安排人手。”
“对了,宋大人。你的令牌是几品?”
“三品。”
“三品大员的私人令牌被一个盐运使捏在手里,”寻柳笑着说,“你就当是把鱼饵送出去了。等着他来咬钩就行。”
宋衡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子。
探子还在昏迷,他着从袖中掏出备用的令牌看了看,苦笑一声。
两日后探子醒了。
他说出的伏击地点和寻柳推测的吻合——清江浦码头以南三里处的河道弯口,七八个人提前埋伏在芦苇丛里。
寻柳得到消息连夜写了一封信让青栀送去御书房。
信上只有一行字:“清江浦。水里。”
书灵意看完信对着近侍说:“让宋衡的人去清江浦河道弯口,打捞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