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还有最后一个人证。宋衡,宋大人。”
宋衡出列:“臣在。”
“熙和十三年冬,章渡被调入摄政王府,曾通过太医院旧友托孙鹤卿转交一封密信。信中有‘乌头’二字,不久后章渡被秘密转移至普济寺关押。宋大人可派人验孙鹤卿的供词,以及当年章渡出入太医院的记录。”
宋衡朝书灵意拱手:“臣已核验完毕,确如寻司正所言。”
书晔站在殿中,百官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步,把他孤零零地留在了一方空地。他从寻柳脸上移到了龙椅上端坐的书灵意身上。
“陛下,”他说:“这些不过是几个旧人的碎片话而已。凭这些就要定罪是否太急了些?”
书灵意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停在书晔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朕不急,朕等了三年。”
殿中的两人对立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玄一紫,曾经在屋檐下共处三年的叔侄,此刻隔着的远远不止这三步的距离。
书晔的笑容里不带温度。
“陛下长大了。”
书灵意抬起手,御林军上前一步。
“摄政王书晔:涉嫌毒害先帝、篡改宫案、灭口证人,先行收押大理寺,待三司会审。”他的诏令在大殿里回荡,“拿下。”
御林军分列书晔左右。
书晔站在原地没有反抗,他被挟着往外走的时候,目光掠过寻柳。那一眼有失望不甘,但寻柳看清楚了,唯独没有恐惧。
书晔被带出殿门,百官像重新活过来了,众人跪地叩首:“陛下英明。”
书灵意背对着满朝文武站。无人敢抬头看他,只有寻柳从案边抬起头,穿过殿中氤氲的日光,落在他玄色的背影。
他站在空荡荡的龙椅前面,有些落寞像一棵等到今朝的树。寻柳抱着陶罐站起来,悄悄地退出了殿门。
书晔被收押大理寺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变了许多。
早朝百官到得比平日都早,跪拜时也比平日整齐。
之前无人提起的旧事——先帝末年太医院的异常调动、摄政王府不宣而行的“丧事”、普济寺后院常年闭门的矮房——陆续有人上了折子,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人。
宋衡带着三司的人在卷宗堆里连熬了三夜,把书晔的案子理出了完整的脉络。
寻柳没有再去朝堂。
她待在偏殿里把陶罐里的纸页归整一遍,给流川那份记录添了批注:“书晔已收押。物证俱在,人证虽故,然其罪已明。”
写完她靠着椅子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秋天了。偏殿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猫蹲在窗台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睡了。
青栀看见她出神的样子,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把茶放在桌上。
过了几日,三司会审定案。
书晔毒害先帝篡改宫案、杀人灭口、私囚医官,数罪并罚,夺去封号终身圈禁。下旨那天,寻柳在偏殿里听见九下悠长的钟鸣。
宫外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的天气。
她靠着窗站了很久,风把槐树的叶子吹落在她的手上。书灵意进门的脸上带着连日批折子留下的倦意,眼底虽然还有血丝,却没有那种三天未睡的疲劳了。
“定案了。”
“臣妾听说了。”
寻柳把桌上的陶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给他坐,“陛下这几日累坏了吧。”
“还好。”书灵意坐下来,猫自觉地从榻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蹲着,他弯腰把它捞到身上放着,“三司那边的卷宗朕还要再过一遍,但大头已经定了。”
“嗯。”
桌案上的灯火摇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猫夹在中间打呼噜,该说的话堵在嘴边,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寻柳先笑了:“陛下,臣妾现在算不算功臣?”
书灵意:“算。”
“那臣妾那个躺平计划……”
“朕给你批了块地。”书灵意说,“京城东郊有片庄子,不大,十几亩地,有院子有池塘。你要是想躺,去哪儿躺着晒太阳都行。”
“您什么时候批的?”
“前两天。”书灵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天天蹲在偏殿后院里翻土种菜也不像话。那个庄子给你了。以后你想种菜种菜,想养鸡养鸡,猫也可以带过去。”
寻柳嘴角弯了弯:“那臣妾要是去庄子上躺着了,陛下睡不着怎么办?”
书灵意低头撸了撸小猫,这个动作里有犹疑。寻柳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挺笨的——在朝堂上对质书晔的时候字字如刀,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庄子上如果有空屋子,”她说,“陛下偶尔来住住也行。反正离京城不远。”
灯影里书灵意的眉眼舒展了,他挂着淡笑:“朕会去的。”
那晚寻柳照旧念了验尸报告。但她念到一半发现书灵意睡着了——真正入眠。他的手搭在小猫背上,侧脸被烛光照的暖茸茸,眉心完完全全地松开了。
寻柳合上报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条薄毯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几天之后,书灵意的旨意正式下了。寻柳由才人晋封宸妃,大周法医司司正一职保留,另赐东郊庄子一处、御前行走之权。
圣旨传遍后宫,赵锦瑟第一个来了。她带着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糕,进门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把糕点往桌上一搁:“恭喜你。”
“谢贵妃娘娘。”
“别叫娘娘了。”赵锦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后宫你最大,该我叫你娘娘才是。”
寻柳想了想:“那还是别叫了,听着怪别扭的。”赵锦瑟坐着喝了会儿茶,临走说了句:“你以后查案子缺人手了跟我说一声,我宫里那些宫女们闲着也是闲着。”
寻柳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赵锦瑟走后孙鹤卿又来了,老头子这回红光满面,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新整理的药案,说要“请寻司正指教”。
等人全走完了,寻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里,小猫在她脑袋旁边舔爪子。青栀一边收拾茶杯,一边小声念叨着:“娘娘现在是宸妃了……宸妃娘娘……”
“别念叨了,”寻柳闷闷地说,“我还是我。”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飘,阳光明晃晃铺一地。偏殿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清清爽爽的。
再过些天该去庄子上看看那块地了。
秋分前后种点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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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应该来得及,再种一畦白菜,靠墙搭个架子种豆角。回头把“不想努力了”带过去,它在庄子上跑起来比在偏殿里宽敞多了。
书灵意说会来住。
那得多备一间屋子的被褥,他怕冷,窗子得糊严实些,秋天夜里风凉。寻柳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想着想着自己笑了。
猫歪头看着她,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出宫逛逛。去看看那片庄子。”
猫跳下桌跟在她脚边。青栀在后面追:“娘娘!您今天才晋封——宫里还有好几拨来贺的人——还没见完呢——”
寻柳头摆手:“就说我晒太阳去了。”
青栀:“……”
猫:“喵。”
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吹过宫墙的琉璃瓦吹向京城东郊还没种上东西的田地。
第一场秋雨落下来,寻柳搬进了东郊庄子。庄子前后两进院子,后院有一片空地,土她蹲在地头捏了捏土,满意地点头:“肥力不错,能种东西。”
青栀在旁边帮她撑着伞:“娘娘,您真的要在这种地?”
“不种地那叫什么庄子。”寻柳接过她手里的伞往院子里走去。猫从廊下跑出来迎接她,踩着雨水在青石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
庄子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铃身是陶制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脆生生的真好听。寻柳在廊下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她推开门。
书灵意拿着一卷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抬起头,看见她肩头被雨水濡湿了一块,把旁边的干布巾递过来。
“地看完了?”
“看完了。”
寻柳接过布巾擦了擦头发,“土不错,秋后种萝卜,明春搭瓜架。”
书灵意看着她脸上沾的泥,嘴角弯了没有说破。他低头继续翻书页,窗外的雨细细密密落着,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把院子裹在湿气里。
猫从门缝挤进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跳上书灵意的腿上盘好。听着风声,小猫呼噜呼噜睡着了。
寻柳觉得这辈子也没有白活。
庄子上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寻柳被雨声吵醒。
她翻身把被子裹紧,雨点打在屋檐啪嗒啪嗒响了一宿,天快亮才渐渐小下去。青栀端了热水伺候她洗漱,她坐在床边醒神,把书灵意差人送来的密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信是宋衡写的,写满了一整页纸。
内容很简单:书晔被囚禁,大理寺从他王府密室中搜出了一批密信。那些信被人用油布裹着埋在书房地下,若非宋衡亲自带了人手一寸一寸地搜,根本不会被发现。
“娘娘,宋大人还在偏殿等着呢。”
青栀替她系好衣带。
“一大早就来了,说等您醒了即刻见您。”
寻柳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出去了。
雨后的庭院里湿漉漉的,廊下的石板被冲得发光。宋衡站在偏殿的廊柱边,他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迎上来。
“宸妃娘娘。”
宋衡拱了拱手,“臣今日来是为那批密信的事。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请娘娘过目。”
他把那卷册子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