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出神,门外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驾到。”
寻柳回过神看见书灵意走了进来。他换了月白色的常服,比昨夜那身玄色柔和不少,但眼下还是带着淡淡的青。
“太医院的人说你去了停尸房。”他刚批完折子有些疲惫,“看完了?”
寻柳点头:“看完了。”
“什么结果?”
寻柳沉默了。
要不要告诉他?那具尸体胸口有一枚内力震出的掌印。能打出这种掌印的人,全京城屈指可数。而御书房外、龙椅背后就有一个人完全吻合。
寻柳看着书灵意眼下的青紫,想起昨夜他攥着她袖子睡着的样子。三年了,这个人在龙椅上坐了一千多个日夜,每天看到仇人的脸、听到仇人的声音,却一句话不能说。
她把猫放下。
“孙院判没查出来,臣妾查出来了。”寻柳对上他的目光,“但臣妾现在不能说。”
书灵意眯了一下眼睛。
“因为臣妾还没找到证据。陛下等等臣妾。等臣妾找到了,第一个告诉您。”书灵意看了她很久,久到青栀大气都不敢出。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猫在打呼噜。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两步,“对了,今晚朕还是睡不着。”寻柳:“……臣妾知道了。报告在桌上,臣妾洗个脸就来念。”
书灵意没回头,但嘴角笑弯了。
青栀捧着茶杯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天子走出门去,又眼睁睁看着娘娘瘫回软榻上撸猫,整个人处于精神分裂的状态。
“娘娘……”
“嗯?”
“您刚才跟陛下说‘等等我’的时候,奴婢以为您要造反。”
寻柳把猫举起来,语气漫不经心:“造什么反。我就是个验尸的。死人骨头看多了,活人的弯弯绕绕我懒得琢磨。”
她把猫放回膝上,低声道:“不过那个老太监胸口的掌印……”
“掌印怎么了?”
那个掌印五指向下、掌心朝内是从正面打上去的。能一掌把人打成内伤,并且打完不留任何外伤,这要求施掌者的内力收发自如,近乎变态的程度。
她见过这种掌法的描述。流川的手稿里有一页写着:“熙和十三年,北境有一人,掌若棉絮,劲如铁石。中者肤面无恙,内腑尽碎。其人为谁?不可说。”
熙和是先帝在时的年号。那个“不可说”的人,如今站在朝堂之上,万人之下。
寻柳闭上眼,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青栀,今晚念完报告之后,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流川。”
青栀愣住了:“流川是谁?”
“一个可能还活着的老仵作。”寻柳睁开眼,“那本《洗冤录》的手稿是他留下的。如果他还在世,一定认得那种针毒——也一定认得那个掌印。”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沿着宫墙爬上来。
今夜又是个长夜。
寻柳念完最后一句"死者面色青白均匀、无外伤痕迹、初步推断为毒物所致"的时候,她察觉门外有人
脚步声极轻。
轻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当了八年法医,在深夜解剖室里待过太多次,对"不该出现的声音"有着野兽般的敏感。
她合上验尸报告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月色清朗,窗纸上映着朦胧的夜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寻柳的第六感在尖叫。
她不动声色地把猫从膝上挪开,走到书案旁把油灯挑亮了些。然后她借着灯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窗户——
窗纸有影子一闪而过。
"陛下?"她随口一问。
门外无人应答。
寻柳把油灯端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廊下空荡荡的,月光洒了一地,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地面的青石砖有浅浅的水痕——今夜没下雨,水痕是新洒的。有人把湿鞋踩上去,快速离开了。寻柳退回屋内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有人来过。
准确地说,有人来过又走了。
但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来杀她的,刚才她推门就该动手了。那个人只在窗外停了停,听见她喊"陛下"就走了,他怕的不是她。
他怕的是书灵意。
寻柳把油灯放回桌上坐下来。橘猫跳上她的膝盖,她脑子里盘算着。
太医院老太监的案子她查了,今晚刚在报告里写下了"初步推断为毒物所致"几个字,就有人来盯她了。
这说明一件事:那个人一直在留意太医院的动向。孙鹤卿把老太监的尸体留了五天没下葬,已经引起注意了。今天她去太医院的消息,恐怕也传到了某人的耳朵里。
寻柳把猫抱起来,凑到它耳边小声地说:"你主人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猫:"喵。"
"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连夜跑路?"
猫舔了舔爪子。
寻柳叹气:"你也不赞成啊。那算了。"
她把猫放回去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二遍验尸报告——这次是写给自己的。
第一遍是给孙鹤卿看的,只写了"毒物"两个字。第二遍她要写细节:针尖状伤口位于左耳发际线一寸,伤口周围皮肤有轻微的白晕,毒物应为神经类毒素。
还有那个掌印。一掌震碎内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她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太监临死前在整理先帝时期的医案。那些医案呢?
她来过太医院两次都没看到卷宗。如果老太监被灭口是因为他翻了不该翻的东西,那些东西要么被那人拿走了,要么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寻柳放下笔,靠着椅子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信息和帮手。
信息她可以从尸首上找。但帮手——她低头看向桌角那本泛黄的《洗冤录》手稿,封面上"十三"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流川。
如果他真的活着,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次日清晨,寻柳吃完早膳把青栀叫到跟前:"你去打听一件事。"
青栀立刻竖起耳朵:"娘娘您说。"
"太医院死的那个老太监,生前跟宫外有没有什么走动?亲戚、故交、同乡都可以。尤其注意有没有人知道他生前经常去哪里。"
青栀眨眨眼:"奴婢去问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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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判?"
"不。你去问杂役。孙鹤卿那人藏不住事,一问就容易露馅。"寻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塞进她手里,"太医院扫地烧水的杂役嘴松,你随便找个由头去跟他们聊几句。"
青栀把银子揣进袖口,二话没说去了。
寻柳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抱起猫走到窗边。"不想努力了"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地叫,她低头看着它笑了。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在查案子?"
猫:"喵。"
"也是。"寻柳摸摸它的背,"咱们本来就在查案子。"
午时刚过青栀回来了。她一路小跑着进的偏殿,进门先灌了一杯茶,喘匀气才开口:"娘娘,奴婢问着了。"
"说。"
"太医院有个扫地的老嬷嬷说,那太监生前每月十五都要出宫一趟,去南城街尾一家叫'安济堂'的药铺。不是去买药,而是去跟药铺的东家喝茶。嬷嬷说他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的,跟走亲戚似的。"
"安济堂。"寻柳念了一遍,"东家叫什么?"
"嬷嬷不知道,说那药铺不大,东家是个老头,平时不怎么出面。"
寻柳放下猫站了起来。
每月十五。今儿是……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初九。还有六天。
六天后她才能见到那个人。如果东家就是流川的话,老太监每月十五去见他,说明他们是旧识。老太监翻先帝医案翻出了名堂,还没等到十五去跟流川商量就被灭口。
流川知道老太监死了吗?
"青栀。"寻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色外衣换上,把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我去趟南城。"青栀大惊:"娘娘!您不能出宫!您是后妃……"
"冷宫废妃。"寻柳纠正她,"废妃不在后妃之列,我这身份就算走丢了也没人找。再说了——"她系好衣带,"御书房偏殿离宫门多远你知道吗?翻两道墙就到了。陛下都知道。"
青栀想反驳又找不出词。
寻柳回头朝她笑了笑:"我天黑之前回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睡觉了。"
"娘、娘娘——"
"对了,"寻柳把"不想努力了"捞起来塞进青栀怀里,"猫你帮我看着。别让它跑出去,外面有坏人。"
她推开偏殿后窗,利落地翻出去。
青栀抱着猫站在窗边,眼看着娘娘踩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三两下翻上宫墙,纵身一跳就不见了人影。
"……奴婢到底跟了个什么主子啊。"她喃喃道。
橘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事不关己。
寻柳落地,脚下踩到一堆晒干的柴火垛。她拍拍衣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汇入街市人流。
京城南城比皇宫热闹得多。沿街铺子一家挨一家,吆喝声、马蹄声、孩童打闹声混在一起,全是人间烟火气。
寻柳顺着青栀给的方位走了半条街,在一家褪色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
"安济堂"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门脸窄小,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她推门进去,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堂屋里光线晦暗,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抽屉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有人吗?"寻柳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