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老头佝偻着背掀开帘子走出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叠着褶子,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琉璃珠子。
"买药?"
"不买药。"寻柳打量着这个人,"我来找人。"
"找谁?"
"找一个叫'十三'的人。"
"姑娘找错地方了。"老头儿转身往药柜后面走,"这里没有叫十三的人。"
"那流川呢?"寻柳追了一句。
老头儿的背影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寻柳,里面多了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是何人?"
"我叫寻柳。宫里的。"寻柳没有绕弯子,"太医院的老太监死了。身中针毒,胸口有掌印。他死前翻过先帝年间的医案——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老头儿沉默了。
堂屋外的街面上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外面热热闹闹的。
他咳嗽了一声又一声:"那老家伙最后还是翻了。老夫劝过他别翻,翻出来就是死。他不听,非说什么'心里过不去'。"
寻柳静静地听着。
老头儿靠着药柜慢慢坐下去,弯腰从柜台下的暗格里摸出发黄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他上次来的时候留在老夫这儿的。说万一他出了事,就让老夫把这东西交出去。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老头儿问她,"你是做哪行的?"
"验尸的。"
老头儿嘴角慢慢扯出了笑:"那行。这东西给你正合适。"
寻柳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抄满了字迹——先帝永安十年的太医院用药记录。
她停在最上面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熙和十三年秋,太医院的用药月例,有一味"乌头"被划掉了。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摄政王府提用。
熙和十三年。先帝暴毙那年。
"我收下了。"寻柳把布包揣进怀里,看着这个把最后一条命都交出来的老人,"以后每月十五,我还会来。"
老头儿摆摆手:"下个月再说吧。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就看你本事了。"
寻柳走出安济堂,把怀里的布包按紧。
身后传来老头儿絮絮叨叨的嘀咕,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姓寻……这丫头面相怎么跟那个姓寻的侍卫有点像……"
寻柳揣着先帝的用药记录翻墙回宫了。
她一只脚刚踩上偏殿窗台,就看见了屋里坐着人。书灵意坐在她的书桌前翻开了流川的手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出宫了?"
寻柳翻窗的动作僵在半空。
"……臣妾去散了个步。"
书灵意把《洗冤录》合上放回去。
"散步散到南城安济堂去了?"
寻柳:"……"
"朕说过朕的人你别动。"书灵意居高临下看着她,"摄政王的人在安济堂出现过。你若再去,跟朕说一声——朕派人送你。"
寻柳翻过窗台站稳。
"陛下,您何时开始派人盯着臣妾的?"
书灵意伸手把她肩上沾的枯叶拈下来。
"从你翻墙那晚开始。"
"朕说了等朕。别一个人鲁莽。"
寻柳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那么暴戾了。书灵意拈着那片枯叶没扔,就那么捏在指腹转了一圈,随手搁在窗台上。
"出宫的事朕不追究。但你带回来的东西,朕要看。"
寻柳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陛下看了之后,可能会睡不着觉。"
书灵意抬眼:"朕什么时候睡过好觉?"
寻柳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书灵意解开布包翻开了第一页。
太医院熙和十三年秋的用药记录。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尚算清晰。他从密密麻麻的药名上扫过,最后停在被红笔划掉有批注的位置。
摄政王府提用:乌头三两。
"乌头是什么?"书灵意问。
"乌头是剧毒。根部含碱,微量可致命。中毒者面色如常,无剧烈挣扎,像睡着了一样死去。"寻柳说,"三两乌头可以把整个御膳房的人都毒死。'提用'两个字写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取用'。摄政王府取了这么大量的剧毒药材,太医院批了,还专门划掉了记录。"
书灵意落在那行批注,久久没有移开。
寻柳没有催他。
她见过太多面对真相的人。有人嚎啕,有人沉默,有人暴怒。书灵意哪一种都不是。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锻打的铁,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痕了。
"还有这个。"寻柳翻开下面几页,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熙和十三年冬,先帝病重期间的用药记录。你看看这一味。"
那页纸上的药名都正常,唯独有一味"附子"的用量被人用墨添了一个"减"字。减字很小,像随手写的备注。
"附子用量减小,说明太医院判断先帝身体受不住温补之物。但正常病症不会导致患者忽然对附子不耐受。只有一种可能——"寻柳停了一下,"先帝当时的身体已经在被另一种药性侵蚀。乌头的毒性会改变人体对温补药物的反应。"
书灵意把那页纸折起来放回布包里。
屋外宫人压低嗓子说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回廊,模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声。
"朕登基那天晚上去太庙看了父王的灵柩。"
"他们不让朕碰。说先帝病逝,遗体已入殓封棺,开棺不吉。朕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信了。后来朕慢慢懂了。他们不让朕碰是因为不能让朕发现。"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猫从窗外跳进来,踩着布包走过去,尾巴扫过书灵意的手,他被温热的触感拉回。"陛下,"寻柳开口,"您现在想怎么办?"
"臣妾已经和流川搭上线了。每月十五臣妾可以出宫去见他,太医院老太监生前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些。那批医案他翻了一半就被灭口,剩下的说不定藏在哪里。"寻柳把布包收回怀里,"臣妾把这事查到底,您在前朝稳住摄政王,别让他察觉。"
书灵意问:"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寻柳想了想:"臣妾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查死人的事,臣妾顺手。"
"只是顺手?"
"……"寻柳对上他探询的目光,"臣妾也怕死,但更怕不明不白地死。浣衣局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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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太医院老太监翻了几本旧医案就被一掌震碎了内腑。如果没人替他们说话,这些事就永远沉下去了。"
书灵意伸出食指,在小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划着。猫舒服得眯起眼,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朕替你挡书晔。"书灵意说,"你替朕查真相。"
"成交。"寻柳伸出手。
书灵意抬手跟她碰了碰指尖,轻得像是不小心蹭到。但寻柳注意到——他是温热的,跟她第一次见到他不一样了。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往书案后面走。
"臣妾还得写个后妃起居录应付宫里的眼线。今晚就不念报告了,您自己睡吧。"
书灵意没动:"孤,睡不着。"
"那臣妾也没法子。"寻柳已经坐到书案后铺开纸,"臣妾今儿跑了一天,脚下全是水泡,再念下去臣妾明天就哑了。"
书灵意走到她身后,垂眼看她正在写的起居录。"亥时三刻就寝。"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念出来,"你每天都这个时辰睡?"
"早睡早起身体好。"
寻柳头也不抬,"您也早点回去,别老在臣妾这儿熬着。老熬夜对肝肾不好。"
书灵意没有走就在她身后站着,看她一笔一画写那些谎话连篇的起居注。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挨着的人。
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晃了晃。
外廊传来急促的脚步,青栀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看见书灵意也在,又慌慌张张地跪下去:"奴婢失礼!"
"起来说。"书灵意皱眉。
青栀爬起来,气都没喘匀:"娘娘,外头传话说赵贵妃来了。"
寻柳笔尖一顿。
赵锦瑟。原主入宫三个月就是被她一句"诅咒皇嗣"打入冷宫的。这个时间点深夜来访,多半没什么好事。
书灵意面色如常,眉心微蹙很快松开。
"让她进来。"
青栀应声退了出去。不到片刻,偏殿门从外面推开,浓郁的桂花香气先涌了进来,紧接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赵锦瑟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本宫听说寻才人搬了住处,特意来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陛下把御书房偏殿都——"
她跨过门槛,目光落在书灵意身上,后半截话生生咽回去。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换上灿烂的笑容,对着书灵意款款行礼:"陛下也在?臣妾来得不巧了。"
书灵意没说话。
赵锦瑟直起身越过他,上上下下打量寻柳好几个来回。寻柳面不改色放下笔,起来行了个礼:"见过贵妃娘娘。"
"寻才人好本事。"赵锦瑟笑着走过去,停在书案边看到桌上的起居注,"刚搬进偏殿第一天就把陛下请来了。本宫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陛下在哪个妃子的屋里待到亥时以后呢。"
"孤失眠。"书灵意忽然开口,"她替朕治病。"
赵锦瑟脸上的笑顿住:"……治病?"
"嗯。"书灵意走向门口,"你们聊。朕明日再来。"他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锦瑟,你别为难她。"
赵锦瑟嘴角的笑僵了僵:"臣妾哪敢为难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