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灵意醒了。
他睁开眼的先低头看了身上的猫,猫还在睡。盘后是转头看到柳趴在验尸报告上睡得正沉,嘟囔着:“别吵,还没验完”。
书灵意把外衣解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开门走出去。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青栀跪在最前面,头都不敢抬。
书灵意说:“别吵她。让她睡。”
“是、是。”青栀连连点头。
书灵意又补了一句:“午膳送丰盛些。”
“是!”天子消失在回廊拐角后,青栀瘫在地上捂着胸口:“……娘娘,您是真发达了。”
满朝文武发现皇帝破天荒上朝没有黑眼圈。精神好了说话都不带杀气,兵部呈上来的折子看完了居然没发火,只让人“退回去重写”而非“拉出去重打”。
下朝后,宋衡拉住同僚问:“陛下昨夜是睡好了?”同僚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但你看陛下今天连茶杯都没摔。”
宋衡若有所思。
午膳时分,御书房偏殿的餐桌摆了四菜一汤一碟点心。
寻柳坐在桌子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感动得哭出来。“青栀,”她嚼着肉,郑重地说,“这个躺平计划目前进展良好。”
青栀:“……娘娘,您早上睡着刚被陛下盖了衣服,中午就吃上红烧肉了,这已经不是‘躺平’能解释的了。”
寻柳想了想:“这叫‘躺赢’。”
橘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寻柳忽然想起什么。“青栀,你说今天早上陛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青栀:“陛下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沉。您趴在桌上睡的,他靠在榻上睡的,中间隔了一只猫。”
寻柳夹菜的手停住,她转头看向软榻。榻上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那儿,但她记得明明昨晚自己趴在桌上写报告——谁把她挪到床上去的?
她低头看到身上披着的玄色外衣。外衣袖口绣着云纹是天子常服的样式。寻柳放下筷子:“青栀,他昨晚给我盖衣服了?”
青栀点头。
寻柳:“……那我是怎么上的床?”
青栀:“……奴婢不敢说。”
寻柳:“……说。”
青栀深吸一口气:“您趴在桌上睡着了之后,陛下单手把您抄起来放到了床榻,盖上了被子。猫也是他挪到榻上的。然后他回来坐在榻上,靠着窗框又睡着了。”
寻柳沉默了很久。
“……他单手把我抄起来的?”
青栀点头。
寻柳看了看自己的身量:“我很轻吗?”
青栀:“……娘娘,重点不是这个吧?”
寻柳把那件玄色外衣叠好放在一边。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青栀紧张地看着她。
“青栀。”
“奴婢在。”
“那个宫女被杀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寻柳把肉咽下去,看着窗外的宫墙。
“我总觉得那具尸体不简单。一个后宫宫女,肚子里有孩子,半夜被人勒死挂上房梁。凶手是太监,手段利落,灭口迹象太明显了。她一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橘猫蹲在寻柳旁边舔爪子。寻柳摸了摸它的背:“所以咱们的躺平计划,可能要缓一缓了。”
青栀:“……奴婢就知道……”
寻柳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午光明媚,御书房偏殿外那棵老榕树上,鸟雀叫得正欢。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北方——那是摄政王书晔府邸。
被灭口的宫女,失眠的皇帝,一本前朝仵作留下的手稿。线索互相牵扯,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些线拧成结的位置。
“青栀,”她放下茶盏,“下午去太医院。孙鹤卿说得没错,有具尸首我也觉得蹊跷。”“啊?您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走的时候。”寻柳拍了拍衣襟,“我说了,看死人报告不算工作。”
青栀:“……”
太医院停尸房在后院最深处,常年不见日光,推门就是阴冷潮湿的气息。
寻柳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三张石台有两张空着,一张上面盖着白布。角落里烧着艾草驱秽气,烟气缭绕,倒有几分现代解剖室消毒水的既视感。
孙鹤卿亲自掀开白布:“就是这具。死者是太医院负责典籍管理的老太监,五日前被人发现死在值房的床榻上。面无痛苦,四肢舒展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上无外伤、无毒物痕迹,也查不出任何急症。”
寻柳凑近看了一眼。
死者年纪约莫六十出头,面色青白,皮肤松弛。如孙鹤卿所说——面容安详,没有挣扎的迹象。但寻柳当了八年法医,见过太多“看起来很正常”的尸体。
往往越正常的越有问题。
“孙院判,您验了五日有什么发现?”
孙鹤卿叹了口气:“能查的地方都查了。舌苔正常,瞳仁清亮,指甲无淤紫,连心跳骤停都没有。老夫实在没法子,只能写上‘寿终正寝’草草结案。”
“寿终正寝?”寻柳问他,“他多大岁数?”
“六十有三。”
“六十有三,寿终正寝?”寻柳摇摇头,俯身仔细打量死者的面容,“面色过于青白,一个自然死亡的人,脸色不会这么均匀。血液瘀滞是全身性的,面部、四肢都会有色泽变化——”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死者的皮肤。触感僵硬,但回弹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死亡五日还能保持这个状态,不寻常。
“孙院判,太医院的人死了,正常流程该谁来收殓?”
“按理说该尽快下葬。”孙鹤卿道,“但那日恰逢他轮值整理旧档,值房里堆着大批先帝年间的医案杂录,下官想着把那些卷宗归置妥当了再入殓,就拖了几日。”
寻柳的指尖停在死者的下颌处。
“他整理的是先帝年间的医案?”
“是。”
寻柳绕到石台另一侧,俯身凑近死者颈侧,一寸一寸地探查。
光线不好,她几乎把脸贴在尸体皮肤上才看清——在死者发际线边缘,左耳后一寸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比芝麻还小,颜色极浅,不仔细看以为是老年斑或蚊虫叮咬。
“孙院判,有烛台吗?”
孙鹤卿连忙端来一盏油灯。寻柳接过来凑近死者耳后,灯光一照,那红点周围的皮肤泛白:“针毒。孙院判,您没有发现这个位置是因为您验尸没剃头发。”
孙鹤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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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毒?”
“细如牛毛的毒针从耳后刺入脑干,一击毙命。发作极快,死者根本来不及挣扎,面容自然保持睡前的安详。”寻柳把油灯放回去,重新审视这具尸体,“下手的人手法准,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在太医院值房神不知鬼不觉杀人,还能伪装成自然死亡——”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孙鹤卿的脸色已经变了。
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对太医院的地形、值房换班时间、死者作息规律了如指掌。能够随意进出太医院,杀了人还不惊动任何人。
“老夫……即刻上报刑部。”
“先别急。”寻柳伸出手,“把他的衣领解开。”
孙鹤卿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
老太监的衣领被拉开,寻柳的目光凝住了。死者胸口正中有一个青色的掌印。五指掌力重,把皮下血管压得淤结成一片青紫。
寻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被掐死的、被勒死的、被钝器砸死的,但一掌把人打成这般内伤的——她只在传说里听过。内力浑厚到隔着衣服震碎皮下血管而不伤及表皮,这种人放在现代都是顶尖高手。
孙鹤卿看到掌印腿都软了。他扶着石台勉强站稳:“这……这……”
“这个人死了至少五天。”寻柳把衣领重新掩好,“孙院判,这五日您都跟谁说过这具尸首‘查不出死因’?”
孙鹤卿回忆片刻:“……只跟您提过。其余人问起,老夫只说‘待定’。”
“那还好。”寻柳直起身,“孙院判,今日之事请您务必守口如瓶。尸体暂时不要下葬,先封存起来。任何人问起,就说查不出缘由还在写结案呈文。”
孙鹤卿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寻柳走出停尸房,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无意地摩挲着袖口处昨夜残留的暗渍——浣衣局那个宫女指甲里的血迹。
两具尸体。
一个被勒死伪装自缢的宫女,肚子里有藏红花,不知名的人让她怀了孕。另一个被针毒杀的老太监,胸口留着一枚掌印,临死前在整理先帝在位的医案。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念头隐隐浮上来——浣衣局的宫女为什么被杀?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太医院的老太监为什么被杀?因为他也要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
都跟先帝有关。
全和书晔有关。
寻柳回到御书房偏殿,青栀蹲在台阶上逗猫。橘猫翻着肚皮晒太阳,四只爪子蜷成一团,舒服得直哼哼。
“娘娘回来了!”青栀迎上去,“太医院那具尸体怎么样了?”寻柳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来,把“不想努力了”抱过来放在膝头,轻轻抚着它的背。
她脑子里还在想那枚针尖红点。扎在耳后的位置,一击毙命,伤口的白色表明毒素是神经麻痹类的。如果是现代人做的,她还能从毒物成分入手追查。
可这是古代……
“流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留下《洗冤录》手稿的前朝仵作流川,手稿里只记载了尸体的验尸方法,没有涉及毒物的详细分析。如果他还在世呢?
如果他在世,见到这种针毒认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