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脸上带着薄红,是才跑完步的缘故,额前的胎发有点散了,露出些稚气。的确,这本就是自己从前常来的地方,现在的宁祈自然也会来这里。宁祈有些无措,她想起昨天只是想找她说明她穿越而来的情况就将对方吓成那样,如今两个人又单独对上,不知道她心中又会怎么揣测自己。

    两个人都有些怔愣,还是宁祈先打破僵局,她语气有些慌,和自己对话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来这的。”

    说完,宁祈就看到少女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生气的表现。她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自己”不好的回忆,又忙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这里大家都会经过。我在这不是为了找你,我就是刚好也想来了。”

    少女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宁祈这才想起从前郁舒欺负自己时总是会说:学校哪里她都能去,不是故意针对,只是她刚好路过而宁祈挡着她道了。见越描越黑,宁祈想直接离开,一万句解释都不如一次行动,只要“郁舒”不再欺负她,她自然不会像现在一般惊弓之鸟。

    见少女不发一言,宁祈讪笑着往后退,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硌,撞上了某个温热宽阔的存在。她回头看去,身后竟是沈璟宴!

    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肩头,目光自上而下俯视着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却下来。

    宁祈慌乱从沈璟宴身前跳开,她现在并不了解这个沈璟宴会作何反应,只是本能想要逃离。昨日才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她短期内还是不太想和他接触。

    宁祈本以为沈璟宴出现在这里,兴许是来找“宁祈”的,毕竟知道她喜欢来老梧桐树下的人除了自己便只有他。难道昨天他和自己说的不喜欢“宁祈”是为了保护她,本意只是希望“郁舒”不要再骚扰“宁祈”?现在看“郁舒”已经冷静,便想好好来和“自己”解释?一想到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半个青柠在宁祈心中慢慢爆开,流出涩与酸的蜜。

    可从前的沈璟宴是那样骄傲,他从不会为了任何事委屈求全,更何况是答应一个他讨厌的女生的告白。明明他有那么多办法可以保护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一种呢。

    她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沈璟宴了,可如今这是属于十六岁的宁祈的沈璟宴,她只能接受。宁祈垂下头朝二人相反的反向走去,过肩的发丝遮盖住她憔悴失意的脸。原来人心痛到某种程度,连自己也会嫉妒。

    刚走出几步,宁祈就听到身后传来踩在梧桐树叶上的脆响。她没有停下,却也不敢去看。身后人同样没有讲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在校园长道里漫步。直到已经快把学校转了个圈,宁祈才停下脚步。她回头去看那个跟在她身后什么也不说的少年,沈璟宴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眼神漠然地看着她。

    她真是,受够了他这样的眼神了。

    被这样的眼神凌迟太久,宁祈有些崩溃,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跟在我身后干什么,你不应该去陪宁祈吗。”

    沈璟宴眼底那层薄霜有了一瞬破裂,但开口还是戳人心窝的冰冷:“我说了,我不喜欢她。”

    又来,到底还要再说几遍。她的心早已经被碾成齑粉,还要再煮成多苦的药灌她喝下去。宁祈彻底控制不住冲他咆哮,泪滴瞬时滚出眼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行了吗,还要说多少次你才满意啊。”

    她突然的泣诉令沈璟宴有些愕然,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一贯的冷淡模样。

    “嗯。”

    她看着他,那是她爱人熟悉的脸;而他看着她,瞳孔里映出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不是这样的,沈璟宴从来不会对自己这样,宁祈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的掉。

    “你明明也说了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没有欺负她了,你不是看到了吗?”

    宁祈讲话已经带上浓浓的鼻音,眼眶和鼻头都红透了,一双浸满泪水的眼倔强地瞪着少年。即使有那么多不明白,她还是想知道她可以知道的答案,哪怕只是让她能甘愿一点点。

    沈璟宴听完她的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他走出半米又顿下脚步,头微微侧过一点,留给她一个有些轻到难以听清的回应。

    沈璟宴说。

    “谢谢你。”

    还没等宁祈反应过来,沈璟宴已经走远了。马上快到集合下课的时间,宁祈找到最近的洗手间洗了把脸,试图掩盖自己刚才大哭后的糟糕状态。她回去时正好看到“宁祈”安静站在队列里,脸上什么情绪痕迹也没有。

    风吹过来,刚才被冷水冲过的脸有些刺痛,也让宁祈混沌的思绪清明。

    自己明明就该是这样啊,什么也打不倒。她现在还不如小时候坚强了。

    如果没有沈璟宴,她永远都会这样坚强下去的。

    都怪他。

    没人注意到她的反常,大家打打闹闹地回到教室。新的课堂准时开始,宁祈却没了先前的专注。

    沈璟宴那句谢谢,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这节课只是评讲上学期的期末试卷,宁祈看着郁舒答题卡上醒目的十三分,不由感叹她是到底怎么考进来的。他们学校虽然多数人出身不错,但更看重的还是学习。郁舒当初为了追沈璟宴拼命踩着线进的金陵实验,考上了又松懈下来,成绩一泻千里,所有精力只专注到追求沈璟宴这一件事上。

    好不容易追到了,人还换成自己了。

    虽然这所谓的表白成功,好像也没那么成功,但如果是郁舒,她还是会很开心的吧。

    说不定还会冲到“宁祈”面前狠狠炫耀一番,再放几句狠话,警告她别再打沈璟宴的主意。

    沈璟宴到底在想什么呢,宁祈咬着指甲,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她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沈璟宴】三个字,一笔一划都虔诚而认真,全然忽略正在站在她身侧骤然停下话音的老师。

    “郁舒。”

    “郁舒!”

    方老师叫了两遍,宁祈才反应过来她在喊自己。数学老师方晴是班上少见的不惯着郁舒的人,她一向看重课堂纪律,再好的家境也不会左右她对学生的态度。班上所有人都怵她,私下里还偷偷喊她“灭绝师太”。其实方晴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已经是区级骨干教师。她只是风格有些严格,但教学实力过硬,宁祈以前也很喜欢她。

    见“郁舒”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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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方晴的语气更加严肃,眼底是藏不住的怒意。

    宁祈见状慌忙回神。被方老师死亡凝视,即使现在的自己灵魂已经二十三岁,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肌肉记忆般地起立。

    “我刚才说的那道题,该选什么。”

    方晴没准备放过她,这个学生一向懒散,心底从来不尊重老师和课堂。这次她再答不上,她一定会跟他们班主任侯老师郑重沟通。十四班数学平均分常年被郁舒拖垮,已经是高二下的关键时期,她再这样拖后腿,只能建议赶紧转移到平行班去。

    宁祈是真不知道方晴刚才说的是哪道题,可她也不忍心让老师觉得自己一点没听。她站得笔直,大着胆子再问了一遍。

    “老师,您说的是哪道?”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方晴,可落在方晴眼里这就是她没听课的铁证,多问一遍也只是为了拖时间罢了。既然要拖,她不会不给她这个机会,免得别人又说她苛待学生。方晴把手点向郁舒试卷一处,食指上厚厚的粉笔灰落了一点在她光洁的卷面上。

    “选择题第十二小问。”

    这是多选题,通常也是选择题里最难的一道。宁祈快速读着题干,这题是椭圆定义加最值还有焦点三角形三大模型。联立方程是来不及了,现在方老师直勾勾盯着自己,直接将选项答案带入验算才是最优解。

    “a选项,焦点三角形的最大面积,bc等于根号三,对。”

    “b选项,和定积最大,m+n=4,对。”

    “c选项... ...”

    宁祈小声运算,可她临时口算的速度还是太慢,方晴的耐心已经耗尽。她看着低垂着头的“郁舒”,深吸口气准备请她去门外罚站。有这个学生在极大影响了她的教学质量,她愿意给她机会已经是仁至义尽。

    “答不出来吗?不想听课我成全你,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

    话音未落,宁祈已将所有答案验算完毕,她抬起头对上方晴失望的眼睛,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老师,这题答案是全选,abcd选项都成立!”

    她答得自信又肯定,全然不是蒙的回答。方晴有些不可置信,宁祈刚才被她叫起来时支吾不语的模样,一看就是完全没听,不过一分钟而已,她是怎么得出的正确答案。

    方晴还没给出回复,教室众生已是哗然一片,他们刚才可都是认真听讲知道正确答案的,“郁舒”竟然真的答上来了!

    那个总是吊车尾数学十三分的郁舒,竟然能答出金陵实验自主命题的压轴选择题?

    方晴同样震惊不已,但她还是尽力维持着严师的架势,确认似的再问一次:“如果是蒙的,那你不会一直有这样好的运气。好好听讲,努力学习,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说完,她又展开卷子继续往下讲题,没再坚持让宁祈出去——这是在给台阶了。

    宁祈见方晴并不为难自己,乖乖坐下,跟随她的讲解重温这些“老熟人”。她没有据理力争解释那是刚才自己做出来的,要改变人心中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宁祈心里清楚,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习惯她的能力不是偶然,而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