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祈就这样和王亚亚大眼瞪小眼，但再迟钝如她也能反应过来，王亚亚刚才说的一起付不是想帮她买单，而是想宁祈替她结账。
她在脑中搜寻了半天郁舒的记忆，发现王亚亚一直以来都是哄着郁舒买单。怪不得她家境不算富裕，出手却总是阔绰，原来都是依赖郁舒“好闺蜜”这个身份做到的。
宁祈有些语塞，以朋友之名毫无顾忌挥霍不属于自己的钱财，在她眼里根本不能称之为朋友。她并没有主动提出请客，王亚亚却将买单的责任都交给自己——或者说是交给郁舒。如今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她不会纵容这种事。
于是宁祈无视后面躁动排队的人群和面露愠色的收银员，抱臂迎上王亚亚殷切的目光，她眼里褪去最初听到王亚亚说一起付的那点感动，只剩下冰冷的打量和审视。王亚亚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有些心虚拉了拉宁祈校服下摆，一张脸上满是焦急和不安，她低声说道：“舒舒，你先帮我付一下，我今天没带钱，之后我请你呀。”
“是吗？我今天也没有带够钱，那你下次再买吧。”
她没有理会王亚亚的请求，转身让收银员只打自己那两支笔的小票。王亚亚一看“郁舒”不似从前般大方替她买单，样子显得更急。她害怕自己大包大揽拿了这么多却没钱付，店里的都是同校的学生，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实验自处。
王亚亚一把扯住宁祈掏出钱包想要付款的手，卷发筒精细修饰的刘海也腻在一块，“郁舒！你就像以前那样先帮我买一下不行吗，我这两天哪里得罪你了？”
她实在太心急，讲话也忘了控制音量，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
周遭的议论声太大，宁祈想最后为她保留一丝体面的心也彻底消散。她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地看着王亚亚，语气疏离克制，没有一点波澜：“你自己喜欢什么，怎么买，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我没有永远替你的喜欢买单的义务，你也没有这样和我对话的权利。”
“现在，我要结账回家了，也请你不要再耽搁我和在场所有人的时间。”
宁祈知道，面对这样贪得无厌的人，永远顺着她的需求不是慷慨，而是在滋养把自己视为养料的伥鬼。从前的郁舒身边并没有什么朋友，她的性格在旁人眼里显得难以相处，除了王亚亚没谁和她走得近。其他人都说王亚亚人美心善，只有她愿意包容郁舒的脾气。可刚才检索郁舒的记忆，王亚亚和她的相处模式实在难以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朋友。
说完，宁祈结好账径直离开，收银台只留下杵在原地的王亚亚。王亚亚从没听过“郁舒”这样和自己讲话，那个人傻钱多的花痴什么时候敢拒绝自己了？如果没有自己，她在学校连一个朋友也不可能有，只是买个东西而已，她凭什么当着这么多人对自己大呼小叫。
王亚亚感觉周围嘲笑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她的脸皮一点点剥下，自尊心像放在绞肉机里炸开，变成精品店里随处可见的粉色烟花。她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那些土包子一直以来都羡慕自己总是先她们一步拥有最潮流的物件，如今被她们知道自己在精品店拿了东西没钱买单，她还怎么在她们面前炫耀。
“郁舒... ...”
可宁祈才不管王亚亚现在怎么想，她早已走出精品店老远了。
回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今天的午饭。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看温热的程度，阿姨刚走了没多久。郁舒曾说过不喜欢有人唠叨自己，所以阿姨总是替她做好饭就离开，等她下午去上学才回来收拾。这样一来一回其实挺麻烦的，但郁舒坚持不想有人在面前晃悠，郁父郁母并不在意这种小事，所以都随她去了。
郁舒的确称不上是个好女孩，但这个王亚亚更难对付。
一个享受朋友理所当然付出的人，还要借此竖立自己在公众前的完美形象，远比郁舒那样直白的针对恶劣太多。
宁祈回想起从前被郁舒为难的场景，那时候郁舒总是毫不掩饰地表达她对自己的厌恶，宁祈基本不会理会。可王亚亚总在一旁说一些看似哄着她的话，这反而更加激怒了郁舒，这让她们对自己愈发过分。高中时她和沈璟宴除了同在学生会共事便再无交集，从前她一直以为郁舒单纯看不惯所有和沈璟宴有任何接触的人，现在想想其中或许也少不了王亚亚的助力。
至少现在，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扰乱十六岁的宁祈那简单平静的校园生活。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宁祈回到学校安静坐到座位。这次王亚亚没再像早上一样黏上来，宁祈对着课表找书，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道幽怨的视线正死死注视着她。
下午的课堂也顺利完成，宁祈感叹哪怕是有着基础的情况下突然重回高中跟上课程还是有些吃力。不过那些熟悉的知识就像埋藏在记忆里的种子，只需要老师轻轻点拨便能复苏发芽，这种踏实的感觉让她心安。
她刻意没去注意沈璟宴，被他当面承认不喜欢自己的事还是太过痛苦，以至于老师叫沈璟宴上台板书时她都没敢抬头看他一眼。
沈璟宴还是那副样子，沉稳，冷静。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好，素白的字迹跃然在墨绿的黑板之上，笔锋里满是得意的少年气。
老师大赞他的解题思路与讲解，又叫来“宁祈”写下另一个解法，黑板两边被不同的笔迹占据，一个龙飞凤舞，一个娟秀清丽，好不般配。
宁祈和沈璟宴常年占据班级前二的位置，老师们都很乐意向大家展示二人卓越的学习能力，以彰显自己教学有方。
“宁祈”站在讲台前逻辑清晰地讲述自己的解题方法，少女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枯黄细软，但好在还算柔顺，扎了个低低的马尾，写字时发尾会跟着用笔力道轻轻颤动。她讲题的声音清澈干净，话语里除了对题目的理解没带一点傲气。宁祈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欣慰，原来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闪亮。只是那时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她从来没有时间来欣赏自己。
两个解法都各有新意，但大道化简，并不难领悟。老师留完课堂作业，下课铃声顺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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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班级里顿时开始沸腾——下节课是体育课，对于这些常年坐教室里苦学的孩子们，体育课是难得的能放松的窗口。
宁祈不太喜欢运动，但坐了一整天硬板凳，能松泛松泛也是好的。
她跟着人群来到操场集合，体育老师邓加依旧不分季节地穿着运动短裤，据他所说人只要坚持锻炼就不会怕冷。宁祈对此不做评价，她以前可是偶遇过体育老师在校外老实穿大棉裤和羽绒服的样子。那时他和他妻子正带着他女儿去电玩城抓娃娃，刚好碰到在那里打寒假工的宁祈。邓加什么也没多说，只默默多买了一百个币，结束后还让他女儿给自己送了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
“姐姐，我爸爸说你给我们拿的币是好运币，所以妞妞才能一直抓到娃娃。妞妞谢谢你，这个送给你呀。”
宁祈本想拒绝，妞妞却放下娃娃就跑了，邓加把她举过头顶，三个人笑着和她挥手告别。
所以哪怕现在他只是想多让自己这帮孩子们多运动运动才扯出这个理由，宁祈也不会跟着同学们一起吐槽他变态。
毕竟那个小兔子真的很可爱。
邓加一开口就是让他们先跑三圈回回状态，队列里顿时开始叫苦不迭。有些日子没跑步了，宁祈蹲下身准备系鞋带，免得一会儿跑着跑着鞋带散了。邓加看到后语气带着些嘲讽地打趣道：“郁舒同学，又要说自己肚子痛得不能跑吗？”
宁祈有点讶异，她并没有这个打算，不知道为什么邓加要突然点名自己。而后她才反应过来，以前郁舒总是借着各种理由不参与体育课活动。她经常和邓加拌嘴，然后一个人坐到看台去“欣赏”他们被锻炼折磨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去小卖部买一堆馋人的冷饮，等着有人主动上前求她分给自己。
这就是刻板印象吗？宁祈有些无奈，但还是老实和邓加解释：“邓老师，我刚才只是想把鞋带系紧，我会好好参与运动的。”
邓加也被“郁舒”难得的不顶撞震惊，随后他也语气轻松下来：“抱歉，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不舒服，是我错怪你了，好好跑吧。”
周遭的同学亦是不适应她的突然转性，今天每个老师好像都在表扬“郁舒”，可没人敢去和她搭话——毕竟郁舒之前什么样子他们都还记得，现在这样反而更恐怖。昨天刚表白成功今天就大变活人，难道说恋爱的力量果真如此强大，连乖张如郁舒也能秒变小绵羊？
跑完三圈众人皆是精疲力尽，隔了一个暑假没有锻炼，大家的体力都下降太多。邓加也没多折磨他们，大方放了他们自由活动。女孩子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休息；男生们则是有的聚在一起打篮球，有的在讨论寒假新上的动漫。大家四散在操场，各自补充自己的精神能量。
宁祈来到一棵梧桐老树下坐下发呆，这课树自建校便存在，屹今为止已过百年。从前上学时，她总是一个人来到这里静心，老树的树皮斑驳，恰如她被割裂破碎的青春期。
思绪刚往记忆深处飘远，一个身影也恰时而至。
是十六岁的宁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