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月过去,宋毓慈择了个好日子,带着桃子乔迁新宅。
御赐的宅第坐落在京师城繁华的位置,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宅子不算很大,但也精巧舒适,比宋毓慈在京郊浣衣巷的宅子好多了。宅中还配了两个嬷嬷,两个小厮。
宋毓慈还认认真真给宅子起了个名“曦园”。取日出光明灿烂之意。
她和桃子满心欢喜,尚未正式入宅,便日日往园子里待着,看花木草树、屋舍回廊,处处都合心意。从前在京郊仅有五间瓦房栖身,如今迁入城中十余间房舍,心中畅快自不必说。
她没有办乔迁宴——当然办乔迁宴也无人可请。
只在入住时放了几挂鞭炮,带着桃子背着几个包裹就住进去了。
在曦园中的生活也算安乐,两人每日在园中漫步赏景,悠然消磨时光。
只是,宋毓慈没有俸禄。虽然有了圣上赐的百金,手中已有一笔积蓄。可这样坐吃山空下去也不是办法。宅子里的嬷嬷小厮,甚至桃子都需要付月钱养活。
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几天后,宋毓慈便开始思虑以后的路。从前她有些裁制衣裳,画衣裳样子的本领,便想着开家成衣铺子店。奈何父亲一朝获罪,将自己牵连进牢狱。
如今,千辛万苦地挣了条命回来,她也该实现自己当初所愿了。
于是,她白日里便去京师城里最繁华的南街挑看铺子,晚上便绘制衣服样子,为自己的成衣铺子做准备。
转眼,日子倏忽而过。时近秋分,天气不再炎热。京师城中日日都是秋高气爽的光景,天湛蓝湛蓝的,早晚还多了些许凉意。
中秋将近,京师又连着下了几场夜雨,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一夜骤雨过后,梧桐叶落了满地。
早起时,雨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院中青色的石砖冲洗得干干净净。
桃子撑着伞指挥穿着蓑衣的小厮们打扫满地的梧桐叶,宋毓慈披衣在廊下,坐在石桌旁,饮着一盏热茶。
一片寂然里,前院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桃子疑惑道:“谁呀,这么早。”
这时,前院传来小厮的一阵惊呼。
“请问阁下是?!”
崔文钧身着一身黑色劲装,眼下微微乌青,发带松散,有两缕头发垂在眼前。身上还有些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双美目却是炯炯有神。
小厮被他这身略带杀气的装扮吓得目瞪口呆。
宋毓慈撑伞已走到门前,对小厮说道:“先下去吧。”
宋毓慈瞧了瞧崔文钧,这人一惯注重衣裳穿戴,一副贵公子做派,今日连衣服都没换,许是这几日太忙了。她问道,“崔大人这是刚下值?”
“刚下值,大理寺里有事,我忙了一晚上,这会才抽空出来。”
“诺,给你的乔迁礼。上月你乔迁我没赶上,今天一早给你送来。”看宋毓慈没有迎客的意思,崔文钧把一只大木头盒子扔给宋毓慈,自顾自走了进来。
在廊下茶盘里寻了一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嫌我满身的血腥气都不迎我进门吗?”
宋毓慈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吃力地抱住那个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让我在朝堂上说那一番话,就为了和我彻底划清关系,从此……”
“从此什么?不再来往吗?”
“我以为你会这样的。”毕竟,行程已了,他二人再无瓜葛。
崔文钧笑笑,“我?我确实这样想过,不过。你的酬金我还没给你。”
“什么酬金?”
崔文钧并未答话,自顾自地看了四周,“京师之大,居之不易。这里不会比你在浣衣巷容易多少。”
在浣衣巷?在浣衣巷,只有一方小小的四合院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个不小心母亲就动辄打骂。
像这样的秋日,在浣衣巷她早已撒扫完整个院子了。扫院子的扫帚粗大,她用尽力气抱着扫帚扫地上的落叶,却被扫帚上的倒刺划破了衣裳,母亲看到后,甩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如今的日子可比浣衣巷好太多了。至少,再也没有不期而至的巴掌了。
宋毓慈接着说道,“崔大人,紫宸殿里你已帮我说话了。没有你,我也没有如今的安稳生活。我们两清了。你不用付我酬金。”
离开北朔,不用再依附崔文钧后,她面对他时少了些谄媚,讨好。
崔文钧微微笑着看了眼她,指了指面前雕着精致花纹的木匣子说道,“你先打开看看。”
宋毓慈依言打开了那个匣子。开匣瞬间,顿觉金光拂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金子,至少有一百两黄金。
她一时震惊,不免有些结巴道:“这…这…是什么?”
崔文钧淡淡答道,“这是金子。你不认识吗?”
“我知道,”宋毓慈惊讶地说道,“怎么这么多?”
崔文钧看着宋毓慈诧异的样子:“乔迁礼和酬金,怎么样?”
“这么贵的礼我不敢收。我银钱不多,下次恐怕回不了你的礼。”
见宋毓慈面对这百两黄金不为所动,崔文钧倒是有些意外。
他眸色幽深,注视着她开口道,“我赠予人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求回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回报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我是你的雇主。北朔,澄州府,以及紫宸殿,我对你皆有所托付。这酬金是我本该给你的。
我知道,黄金俗气,只是这世道现实,万事都得金钱开路。我以金银赠你,不止是酬金,更是想你以后生活顺遂,万事容易。”
宋毓慈却不这么想,崔文钧说不求回报,却事事有私心。
她虽感激他,但也知晓他到底是一个淡漠底色的权臣,她仰视着他,小心翼翼道,“崔大人,收了这盒金子,日后你还是我的雇主吗?我会不会还要为你做事?”
如今,她能在京师安身立命,再也不想卷入这朝堂旋涡半分了。所以,她并不想为了一盒金子,把自己卖出去。
崔文钧一愣,吐出几个字,“不用。两清。”
两清。
宋毓慈终于没有话说了,她点头收下,轻轻抚摸那个木匣子。
眼前的木匣子被打磨得非常光滑,纹理细腻,色调沉静古朴,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盒子上的卡扣是一朵金色的牡丹,整个盒子贵重又典雅。
她摸着那个匣子爱不释手,“多谢崔大人。”
崔文钧坐在旁侧,看着她的侧颜淡淡一笑。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肃杀冷漠,可嘴角的那一丝淡笑,却融了这种肃杀之气,给他周身平添了些和煦。
宋毓慈余光瞥到那抹挺拔身影,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崔文钧要自己参他?
因为他北朔之行太破釜沉舟,想故意留一丝把柄在邬衡和皇上手里,如此,他们才会以为他是个贪财贪权的俗人。从而,掩盖他某些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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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的秘密。
他一直在隐藏自己。或许,他也不似表面那样忠心邬衡,他有自己的谋算。所以,他将自己伪装成同流合污的样子。
清晨寒雾渐淡,小雨渐歇,街上逐渐嘈杂起来。货郎们挎篮叫卖各种朝食,时不时有吆喝声传到院中,卖蒸饼的,卖出尖馒头的……
两人听着吆喝声,四目相对,宋毓慈看着刚下值就过来的崔文钧,见他衣衫起皱,发髻松散,肯定没有用过朝食。
她心道,二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崔文钧也还是当朝三品官,自己若要在京师立身,也许还能用得上这位大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又有些客套似地说道,
“崔大人,想必还没有吃朝食吧。如若不嫌弃,可在我这里用朝食。我最近刚学了做羊肉面,你想不想尝尝?”
崔文钧的嘴角微动,大宴民风不算保守,可是女子向来只给夫君做饭,他俩都尚未婚娶,这样会不会有些亲密?
他自己不是个克己复礼的人,也没有一尘不染的姿态。
但是她要给自己做饭什么意思?
宋毓慈看着欲言又止的崔文钧,心里也意识到这样做也许不妥,开口圆道:“不是我给你做,是我府里的嬷嬷会做,如何?崔大人?”
说着,宋毓慈起身向后厨走去,“我去厨房吩咐她们,崔大人稍等一会儿。”
崔文钧点头,饮茶。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宋毓慈就出来了。
“崔大人稍等一会,嬷嬷在煮面,再一炷香就好。”
廊外细雨淅沥,廊下热面暖香。这两碗面,一碗有羊肉,一碗只放了青菜,是素面。
崔文钧正诧异间,宋毓慈伸手将那碗素面拿到自己面前,“我不爱吃羊肉,但我爱喝羊汤,这碗面是我的。”
昨晚在大理寺熬了一个通宵,崔文钧也觉得饿了。他走到廊下伸手就着屋檐流下的雨水洗了手,又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这才坐了下来。
他舀起一勺汤喝下去,顿觉鲜美醇厚,身体都暖了起来,面和羊肉浇头则是麻辣鲜香,味道就和在栖霞镇吃的一样。
他不禁有些奇怪,这京师离栖霞城一千多里地,菜系风格迥异,京师饭菜偏清淡,栖霞城饭菜重口味,宋毓慈做的面怎么和在栖霞城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在哪里寻得的菜谱,这面味道怎么和我们在西北面斋吃过的一模一样?”
“就是在栖霞城学的啊,我们都喜欢吃,我花了点银子让掌柜的告诉了我这面的做法。”
我们都喜欢吃……可是宋毓慈分明不吃羊肉的。
崔文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宋毓慈受到了赞扬,眼睛里光彩更甚:“你若喜欢,我可以将这个做法传授给你们家的厨子,如何?或者,我也可以接着请你吃。毕竟,你的乔迁礼可是一百两金子。”
她在西北的那些天,崔文钧虽说心机深厚,可是从未抛弃过她。但她自觉能力低微,财力更低微,帮不上他什么。那天在面斋见他很喜欢吃这种面,于是她暗自记在心里,问掌柜的学了些皮毛。
宋毓慈私心想到,京师繁华,食肆林立,各种酒楼菜品豪奢,崔文钧什么珍馐没吃过。可是只有这碗面,或许对他的胃口,也或许能让崔文钧回忆起两人流落西北相互扶持的经历,无形间拉近他们的关系。
得了大理寺正卿的照料,她以后在京师的日子也会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