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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残阳似血,家里的老仆提着食盒匆匆赶回来——母亲让他去外面买了一家刚开张的面馆里的面。
据说,这家面馆的面很不错,每天都有人在面馆门口大排长队。母亲听说后,便好奇地派人买来尝尝。
父亲只是笑着不屑道:虚头罢了,骗你们这些市井小民。
可是那家店面的味道真的很好。
母亲将他拉到身边,一筷一筷地喂给他,他却一直想着出去玩,并不怎么配合,身子一扭一扭地东倒西歪。
母亲便将面夹成小段,用瓷勺舀着喂他,温柔道,“快点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
“快点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宋毓慈看着崔文钧说道。
崔文钧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我在想——羊肉价贵,以后就不劳烦你破费了。”
他的心固若金汤,但眼前的女子却想用这一碗面,来撬开那座厚厚的城墙。
无论,她意在什么。他不为所动,便是最好的防御。
因为他真的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那条路坎坷泥泞,他不愿与任何人同行。
“不劳烦你破费了”听起来客客气气的一句话。
只是宋毓慈自幼心思敏感,怎么听不出这话里的疏离之意。
不过,她和崔文钧也算熟识,深知此人难伺候,只能无奈笑笑,低着头接着吃面。
酬金也付了,饭也吃了,以后便是真的泾渭分明了。
细雨濛濛,还未完全停歇,丝丝秋意蔓延在庭院中。宋毓慈拿了把伞递给崔文钧。
崔文钧一手撑伞,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呢?”
“什么?”
崔文钧低下头,目光似一潭深夜的湖水,幽深不见底,“你以后如何打算?我记得你说过,你一直都想在京师开间小铺子,如今,可算如愿?”
宋毓慈微微笑道,“托崔大人的福,我正在挑铺子,想来年前能开起来。”
二人目光相触,崔文钧微微颔首,“不错,那提前恭喜了。”
说完,迎着漫天细雨,走出门去。
——
崔文钧走后,桃子看着这箱金子乐开了花。
她紧紧地抱着匣子喜笑颜开道,“崔大人真是大方!”
然后掰着手指算道,“这一百两金子,够在南街的热闹地段买一家大铺子了。”
宋毓慈看着她笑道:“你自己留一锭,剩下的先放起来吧。这几日我忙着画衣裳样子,也没空去南街挑铺子。等我空下来,咱们再去慢慢挑。”
桃子点点头,她拉着宋毓慈的衣袖说道,
“姑娘,说到大方,上月乔迁,裴将军的礼也重得很,各种西域稀有宝石,红色的蓝色的,送了一大盒子,有颗蓝色的宝石和鸽子蛋一般大呢。”
乔迁时,裴昭川不请自来还带了份厚礼,宋毓慈推脱不过,只得让桃子先把他的礼好好存放,等有机会再回给他。
“桃子,我让你偷偷打听下裴将军的事,你打听地怎么样了?”
桃子嘴里塞了两个蜜饯果子,嚼得满嘴鼓鼓囊囊的,闻言立刻吞咽了,坏笑着说道,“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姑娘自从乔迁那日收到了裴将军的礼,便让我去打听,我打听到了,他没有定亲!”
定亲?!
宋毓慈要被气笑了,立刻作状要去拧她的嘴,“你个坏桃子!我让你打听的是这个吗?我关心他定没定亲干什么。哎....算了。你还打听到些什么?”
桃子认真地说道,“我还打听到,裴将军这几年一直在边疆,听说倒是有好几位大官有意和忠国公府结亲,但裴将军都给拒掉了,说是以身许国,沙场无眼,今日生明日死的,不想连累旁人。不过裴将军对姑娘属实特殊,他的礼比旁人贵重许多。哪有乔迁礼送一盒子宝石的?不寻常……”
属实不寻常。
非亲非故,送如此大礼。宋毓慈心道,她看得出来裴昭川对她好,可是裴昭川却没表露过心迹。或许,裴将军本性纯善呢?
她对着桃子笑道,“傻桃子,有什么不寻常的。把那些宝石收好,下次还得记着还礼。裴将军送这些,或许只是他重礼节呢?人家什么话都没说,我们在这里揣测人家的意图,不是给人家泼脏水吗?”
桃子心里幻想了一大堆的戏文情节,顷刻间都被打碎。姑娘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她想了一会说道,“万一,万一小裴将军对你表露真心呢?”
宋毓慈笑笑,“应该不可能。”
“哎呀,我说万一呢?!“
“哎呀,我说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桃子不甘心,拽住宋毓慈问道。
“桃子啊,你还是太单纯。不懂这个世间的弯弯绕绕....等你再长大些就知道了……”
宋毓慈摇摇头,从前厅往后院走去,绕过一丛密竹时,听到密竹后面有小声的说话声,她本无意驻足却听到里面说道:
“是啊,宋姑娘虽然立了功,但是说到底还是罪臣之女,听说之前她的母亲只是六品言官的一个外室……况且,她还远嫁和亲过.....”
“那这么说也算嫁过一次的人了,她和裴将军肯定没戏了,忠国公夫妇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桃子听的面色铁青,她一直缠着宋毓慈问二人之事。
宋毓慈却说不可能,她还以为姑娘只是害羞谈及。没想到,原来这京师议亲还有这弯弯绕绕。她不由得为姑娘感到心痛,转头去看姑娘得脸色。却见宋毓慈只是对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生气,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桃子却忍不了这口气,都在自己宅子里了,还能让下人欺负了去。她连忙拽住宋毓慈,对着竹林喊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犹如晴空上的惊雷,将两个密谈的嬷嬷都吓了一跳。
桃子满面愤怒地绕过竹林走到她们跟前,刚才如若不是她及时喝住,不知这两人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两个嬷嬷自是吓得忙躬身道歉,不敢抬头。
桃子怒喝道:“你们两个不好好干活,在这里说主家的闲话。姑娘付给你们月钱,好吃好喝待你们,你们却在这里嚼舌根!你们这是!不忠不义!依我看每个人应该罚俸一个月!”
本以为要被重罚,听到只罚俸一个月时,瞬间松了口气,虽然损失了钱财,但是没有被体罚,保住了体面。所以一直磕头谢恩,生怕在桃子之后,宋毓慈还会想出其他惩处办法。
宋毓慈之前家中没有仆人,故而她对下人的处境没有设身处地的感受。
不过在去了宫中和北朔后,对于下人的悲悯心就多了起来。不是因为看到了宫女处境如何,而是她在有些境地里和这两个诚惶诚恐的嬷嬷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世界。
她扪心自问,如若是她自己,也难免会犯些口舌之错。
“起来吧。”她开口道。
“这些话被我听着倒没什么,传到外人耳朵里人家就会说我御下不严,下人们都会在背后指摘我。一个月的俸银不是个小数目,你们以后当谨言慎行,不要在背后嚼主家的舌根。”
两个嬷嬷紧张地攥着袖子,头低得低低的,嘴里一直说着谢恩的话。她们也很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戳了主家的痛处,没想到这个主子不打不骂,脾气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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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只是罚了月俸而已。
“还有一点以后你们不可以再说——”
两个嬷嬷听到这里,心里更愧疚了。她们心道千不该万不该拿宋毓慈的出身嚼舌根,真的戳到了她的痛处。
“以后关于裴将军的话不可以再说,我与他共同参与了北朔之战,他出于仁义赠我重礼,我这边纵容下人传我们俩的流言,我便是那不义之人了。”
两个嬷嬷听到,赶忙答是。
看着她们诚心认错,宋毓慈便带着桃子离开,走出几步,桃子仍在不忿道,“姑娘你太好性子了,她们嚼你的舌根,你就应该狠狠地训斥她们一番,看谁往后还敢再犯!”
桃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白润的脸庞泛起红晕,头上簪的小蝴蝶随着她摇头晃脑,也跟着一闪一闪地摇曳。
宋毓慈看着她笑道:“她们只是一时嘴快,况且也没说错什么。我娘是妾室没错,在京城中我身份低微也没错。一个月的俸银也不少了,够她们涨记性的。她们也有家要养,罚归罚,日子总要让人过下去。这一个月倘若她们做得好,你就以奖赏的名义再把钱给她们补回去,助她们度日。”
“人心都是肉长的。宽厚待人,以德服人,她们终会真心待我。”
她不屑以规矩治人,以地位压人。她本可以拿出架子来,在她的宅子里,她可以言出法随,不过,没什么必要。
第一,人太少。
第二,人心对人心,给出最大的真诚和善心,就是她的处世之道。
她想她应该做一个对下位者宽仁,对上位者不卑不亢的人。
这世间本就对底层人颇多残忍,她也是刚爬上来,有了些微薄之力,自然应该对他们多加照拂。
曦园在宋毓慈的料理下渐渐井然有序,人心也齐了。
临近中秋还有两日,宋毓慈已在南街相中了铺子,打算择个良辰吉日买下。
新铺子开张后便要营业,而她这边统共也就做了二十件衣裳,就算把衣裳样子拿给绣娘一样赶制十件,这店里的衣服也太少了些。
于是,便在家中埋头苦干,趁着铺子还没落定,多裁制几件衣裳。
不想,这日午后竟收到了宫里中秋宴的请帖。
送帖子的内侍说,因着北朔战事已平、边境安定,这次中秋宴,遍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家眷,皇后念及宋毓慈的功劳,特恩准她也进宫赴宴。
待内侍走后,桃子不解道:“这宫里的帖子怎么开席前两日才送到?”
宋毓慈摇摇头,笑笑不语。
她知道宴席是皇后一手操办,这等慢待定然是皇后授意,底下的人会意效仿,才拖到最后一刻把帖子送来。
这种宴席对于她这个草民来说,无异于修罗场,不过她没得选。总不好拒了宫中的约。
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当真艰难。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桃子却兴奋得很,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奈何认字不多,磕磕巴巴读了两句,只得求助于宋毓慈:“姑娘,这上头写的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宋毓慈只好将请帖念了一遍给她。桃子听完后,一拍脑袋,瞬间陷入了焦灼中:“哎呀,离中秋宴只有两天,姑娘都来不及做衣裳了,姑娘的衣服都太素了,怎么能穿去参加宫里的宴会。”
宋毓慈却不以为然,反正都是个修罗场,穿什么衣服根本不重要。
桃子却很坚持:“怎么能穿什么都行呢,中秋宴会很多世家公子,青年才俊都参加,姑娘打扮的美美得去,没准还能得遇良缘呢。”她小声的嘀咕道:“再说,小裴将军也去呢。”
宋毓慈不再说什么,便让桃子帮她准备件不太出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