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芒种时节。
日头热烈,天空澄澈。高大巍峨的紫宸殿外,鸦雀无声。一个身着华服的纤细身影站在殿外,不时拿出手帕擦拭额边的汗水。
宋毓慈在烈阳下站了半晌,殿内终于传来一声高呼:“宣宋毓慈觐见。”
她长呼一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捋了捋额边的头发,一步步走进紫宸殿里。
这半月来,她和桃子住在京城的客栈中,等待着景和帝的宣召。今日终于得见圣颜。
外面艳阳高照,紫宸殿内却幽深阔朗,日光只堪堪照到门槛处。两边是肃立的朝官,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光滑可鉴的金砖地。
引路内侍将她带到殿中央,她依礼跪拜。
前方金座上传来一个声音:“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宋毓慈掐了下自己的手,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惶恐,这才抬起了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是这天下的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威严的人。
可是眼前的皇上即使高高在上,朝服华贵,面容却很普通,他用手支着头,甚至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看了宋毓慈一眼,自顾自地道:“宋谦的女儿。不错。你在北朔立了功,朕该赏你点什么好呢?”
在早朝之前,她就听说崔文钧已被封为大理寺正卿,裴昭川也被封为三品镇西将军。
而她什么都没有,还拖了半月才被召见。她清楚,皇上不是在问她,只是循例罢了。
当初送她去北朔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她能活着回来。但她还是回来了。
不该活着回来的人活着回来了,她便是个累赘。
好在宋毓慈对此间门道非常熟悉。她俯身叩头道,
“为大宴尽忠,乃是臣女的荣幸。臣女得见天颜已是恩赐。不敢再奢求其他。”
——
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她见旁人家女儿都有精巧华贵的簪子。那时,她少女心思正浓,愈发爱美。于是,她笨拙地向父亲撒娇,问父亲要一个银簪子。
不过一个银簪子而已,至多一贯钱。她思虑了好久,才选了这个寻常物件向父亲开口。她想,这便宜物件不至于让父亲为难。
但她开口的时候,父亲却黑了脸。他沉着脸说,“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开口要。”
父亲冷冰冰的态度让她笨拙的撒娇,变得很难堪。
可是他分明也没给过自己什么。自己倘若不问他要,便什么都得不到。
她心中对父亲残存的一丝希冀也被打碎了。
她第一次觉得世道残酷。本应该最亲近的双亲却都靠不住。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问父亲要过任何东西。父亲来了,她就穿着粗布衣衫在庭院中干活,或是不经意间露出手上的冻疮。她从不抱怨,总是一副勤恳老实的样子。
父亲反而觉得有一丝愧疚,有时会给她多留些银钱。
有些人注定是不能付出真情的。
很遗憾。世情便是如此荒唐虚浮。
对人对事都不能太较真。
较真了就活不下去。
她虽涉世未深,但从来不是天真的小白兔。她知对方希冀的样子,便努力扮演那种样子。
——
龙椅上的人果然很满意,他缓慢地说了句:“不错。邬相怎么看?”
京中传言,宋谦身为言官,出言不慎得罪了邬衡,这才被下狱流放。邬衡素来同宋谦不对付,让邬衡来评判他的女儿……
宋毓慈却不觉得有什么,打心底里,她知自己身份低微,对这些高高在上,不肯看自己一眼的人都没有任何期望。
她虽卑如草芥,但内心里也冷眼睥睨这些高官显贵。
故而,她没有期待,没有仰望,也不会畏惧和失落。
她偏头看过去。邬衡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紫袍,虽年过五十,但脊背挺直,面容端方威严,丝毫不见老态,只是额边生了两缕白发。
邬衡躬身,“宋谦之女在北朔之战里立了功。但是,宋谦本就是罪臣。若不是其女得了这立功的机会,恐怕也被流放到岭南了。所以,功过相抵。臣建议,皇上宽恕她为自由身。”
片刻沉寂后,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陛下,臣以为不妥。”
这声音莫名熟悉,宋毓慈循声望去,是裴昭川站在了她身旁。
他手持玉笏,朗声道,“宋谦有罪,罪在自身。臣听闻宋姑娘住在京郊别院中,日子清贫,和宋谦有父女关系,却无多少情分。况且,北朔之战,宋姑娘立了大功。若不是她舍身毒死萧烬,臣不可能如此迅捷地攻下北朔。”
宋毓慈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为自己慷慨陈词的样子。裴昭川身为将军,攻打北朔的主帅,却愿意将头功偏向给她。没有一丝一毫权衡利弊。
他话音刚落,有一个年迈的男声响起,声音中还有些许愤怒,“你亲眼见过吗?怎知是她毒死了萧烬?怎知不是崔大人之功?莫要因你一人之愚见扰乱圣听!”
这个男子满头华发,身形却康健,面容竟与裴昭川有几分相像。
他一开口,裴昭川便面露震惊神色,欲言又止。
这人便是忠国公了。
忠国公征战了一辈子,从不在朝廷上站队,也不会允许儿子为了一介孤女去得罪邬衡。
一向明哲保身如他,都开口去拥护邬衡。这个朝堂恐怕就再也没人为宋毓慈说话了。
有了邬衡和忠国公的表态,众人也都清楚了风向。
一时间,开始窃窃私语,肯定崔文钧的英勇谋划......
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开口说道,“忠国公,此言差矣。北朔之战是小裴将军打的,他应该比你我都熟悉北朔之战。不过,说起来熟悉——崔大人肯定是最熟悉内幕之人,毕竟崔大人的人先行,在北朔王帐发生了什么,崔大人肯定了如指掌。”
此人是三司使陈清,陈无奇的父亲。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了崔文钧,不过崔文钧本就是邬衡的人,无论如何,只要他开口,肯定都会遂了邬衡的意。
宋毓慈也抬头看向崔文钧,聪明,审时度势如崔大人,肯定不会再偏向她这边。
而裴昭川一听到陈清的这句话,便知晓胜负已定。其他人无需多言。他垂下眼眸,不再辩论。
崔文钧手持玉芴,缓缓走到了宋毓慈身边,他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北朔之事好比一局棋。有人布棋,有人运棋,也有人落子。宋姑娘便是那最后一枚落子之人——若不是她,臣与裴将军的谋划,便都落不到实处。”
话音未落,有几个大臣面色震惊地对视一眼。
崔文钧接着说道,“臣以为,此事缺一环节不可。所以,臣还要为禁军林柏等人请功。”
皇上听了,微微一笑道,“崔卿的意思,朕懂了,林柏就封为侍卫亲军指挥使,保卫皇城。同你去往北朔王帐的其他禁军,交由吏部论功行赏。宋毓慈的赏赐朕来定。就赐京师宅第一座,黄金百两。不受宋谦之罪影响。宋毓慈,你可满意?”
宋毓慈本就没指望太多,眼下这种赏赐,她已经很满足了。况且京师传言,那替嫁女子已死,自己也不必担心北朔再来寻仇。
她赶忙谢恩。抬起头来时,崔文钧刚好也看向她。
她想起了崔文钧在澄州府对她的嘱托。
于是,她硬着头皮说道,
“臣女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圣上。”
“说。”
“陛下,民女在北朔亲眼所见,大宴献与北朔的财物,有好些被崔文钧趁乱私吞,私自带回。陛下若不信,可派人细查此次北朔缴获的物品清单。还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摇头。崔文钧方才还替宋毓慈争功,转眼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反咬一口。
朝堂中传言,崔文钧利用宋家庶女去和亲,待刺杀成功后,便将那庶女留在北朔自生自灭。那庶女遇到了裴昭川,这才被带回了京师。
崔文钧和宋毓慈二人私怨不浅。只是这小姑娘未免太过心急,刚站到天子脚下就敢告御状。况且大功当前,私吞些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崔文钧面色如常,他躬身道:“臣有罪。从北朔撤回时,臣确实命手下趁乱带了些金银,皆已变卖,总数不过千两,全数用于回途打点。陛下若不信,可查带回京中的物品清单。待裴将军赶到北朔时,缴纳了不少我朝献给北朔的贡品,臣以为这大半都是对得上的。”
户部官员随即出列证实:“如崔大人所言,岁贡财物大半已入库存放。”
当时在场唯有崔文钧的人,那一小部分究竟是仓促间遗落,还是被他顺手牵羊,只有天知道了。
在场的大臣都心照不宣地一笑。崔文钧本就和邬衡蛇鼠一窝,西北战事告急时,他献计假和亲,又自荐去北朔入局。当时不少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钦佩他的英勇大义。
如今看来,无利不起早,贪权贪财,还是本性难移啊!
不过,大功面前,这点小瑕疵又算什么。平日里,多少贪腐,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也定不会因一个女子之言,降罪给崔文钧。
裴昭川忙打圆场:“彼时宋姑娘身在乱局,未能看清来龙去脉,误会了崔大人,也在情理之中。”
邬衡冷笑道:“正常?她空口诬陷是正常?小裴将军莫不是在北朔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老是昧着良心说话?”
刚才崔文钧没有否定宋毓慈的功劳,致使宋谦之女占了上风,他本就不快。没想到,这女子竟还不领情,拿着没有证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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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污蔑崔文钧。
真是蠢材。
裴昭川义正言辞地说道:“她本就是有功之人,与我同为大宴效力。我不是为了谁而辩驳,我是为了人心,正义而辩。毒杀萧烬时,肯定混乱不堪。宋姑娘历经混乱波折,一时看错了,记漏了也是有的。“
龙椅上的皇上缓慢开口道:“崔卿为国赴险,深入龙潭虎穴杀敌。勇气难得,一千两金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回途路不易,本就需要金银铺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罢,看着崔文钧又补了一句:“崔卿,这件事你没有错。”
皇上直接略过了那丢失的小半财物。此次早朝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了,他疲倦,就此摆摆手散朝。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人群三三两两的从正殿出来,忠国公跟在邬衡身旁,寒暄些无关紧要的天气。不动声色地为儿子的冒犯,默默对邬衡示好。
而邬衡自不会和他计较。二人瞎聊几句,也算融洽。
宋毓慈不想多逗留,于是脚底生风般走下白玉阶梯,将人群甩出几十米远。
刚下了阶梯,却听到后面有人唤到:“宋姑娘!”
只见裴昭川三两步跑到宋毓慈旁,宋毓慈第一次上朝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劾崔文钧,吃了瘪,自觉尴尬。
面对裴昭川也没有了往日的自然。
她慢慢转过头去,裴昭川今日穿了一袭紫色圆领大袖紫袍,服饰威严,但他笑得很温和。
“怎么走得这么匆忙?”裴昭川走在宋毓慈身侧搭话道。
“我一介女流,朝堂上我不宜久留。”宋毓慈轻声回话道。
“将军可有什么话对我说?”裴昭川急急忙忙地追出来,宋毓慈想着他应该是要安慰下吃了瘪的自己,再或者语重心长地问一下自己弹劾崔文钧的缘由。
但是这些都没有。
裴昭川在袖中掏出两颗饴糖,笑着递给宋毓慈,“早朝开得早,你肯定来不及吃朝食,吃两颗糖垫一下。”
给她送两颗糖?
宋毓慈的眼神有些迟疑,接糖的手也不自觉地定在空中。
裴昭川看出她的迟疑,笑了笑,把一颗饴糖放到宋毓慈手心,拆开另一颗饴糖放进嘴里嚼道:“桂花味的,很甜,你尝尝。”
深红色宫墙映着少年华贵的紫袍,他笑起来清澈又真诚,仿佛不是久经沙场,刀尖舔血的武将。只是一个寻常贵气公子。
宋毓慈内心微微一动,也将饴糖上的纸拆了,吃了一颗。甜丝丝的,还有桂花的香味。
这糖很好吃。
眼前的少年总是一副笑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自己。不顾别人的目光,一直尊重她,为她说话。哪怕忤逆忠国公.....
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渐渐地,宋毓慈开始怀疑,她值得他这么做吗?
她转头说道:“裴将军,谢谢你刚才为我说话。”
裴昭川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话,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而已。”
少年面对着她,眼里尽是坦诚和亲切。宋毓慈往他身后望去,便是那巍峨森严的紫宸殿,三三两两的人围住崔文钧在向他道喜。
而忠国公恰好也向这边看过来,他须发皆白,神情肃穆。
宋毓慈看到了那个凌厉的眼神,垂下眼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那容我先行一步了。”
裴昭川对她突然的离开略显惊讶,关切地问道,“正好顺路,我可以送你回去。”
宋毓慈闻言,看着他真诚的目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以打趣的口吻说道,“小裴将军都不知道我住哪,怎么知道顺路呢?”
裴昭川一愣,笑呵呵地说道,“京师本不大,去哪儿,都是顺路。“
宋毓慈礼貌地回道,“不了,小裴将军刚回京,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忙,我的马车就在东华门前,我就不耽误小裴将军的时间了。”
裴昭川闻言只好作罢。
他立在原地,冲她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不远处,一直在跟着他的副将成武忍俊不禁,走上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裴昭川回头蹙眉道,“怎么了?”
成武道,“将军,今儿个,真奇怪嘞!”
裴昭川以为他要讲今日朝堂上的事,思索道,“哪里奇怪?”
成武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俺们军中的那棵铁树今天开花了!”
裴昭川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往副将身后靠了靠,猛地抬起腿结结实实地给了他屁股一脚。
副将哎呀一声,捂住屁股往后连蹦两步。
裴昭川看他狼狈的样子,笑道:“还有一件稀罕事儿,今天,你的屁股也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