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宋毓慈到来的消息时,裴昭川正在燕城知府的席宴上。
燕城知府自从得知裴昭川要来的消息后,便日夜不停准备。打算好好招待下这位炙手可热的定边大将军。
地方官员,偏安一方,接触不到朝中的大人物,所有的信息便慢人一拍,任人宰割。倘若能和朝中大人物攀上关系,也好时刻得知京师动态。
故而,燕城知府十分重视对裴昭川的接待。为裴昭川和他底下的将士们都安排好了客栈与酒菜。
裴昭川当然知道知府的心思,他不愿与这些人为伍。但同朝为官,谁也不好拂了谁的面子。
再三推辞后,二人达成了共识,裴昭川还是和将士们一起住在城郊军营里,但知府送的犒劳将士们的酒菜,他们照单全收。
报信回来的士兵将宋毓慈带到裴昭川的营帐里。
一碗茶还没见底,帐外就传来一声声“将军”的招呼声。
宋毓慈抬头,只见裴昭川身着青玉色窄袖衣衫,满面春风地跨步进入帐内。
他刚在宴席上回来,身上还能闻得见少许酒气,他笑道,“宋姑娘。”
宋毓慈起身迎他,“小裴将军!”
一月未见,二人反而有些拘谨。寒暄过后,便陷入久久的沉默。
营帐内的炉子上,铜壶中的水正沸腾翻滚。
裴昭川找了个矮凳坐了下来,给宋毓慈的茶盏里又蓄满茶水,这才开口道,“抱歉,北朔的仗打完后,我快速整顿军队,想赶上你们,护送你们回京,可是再也没能打探到你的行迹。
直到三日前,我收到你的信,便快马加鞭地往澄州府赶,去接你。军队班师回朝,行军太快,将士们会疲乏。我便打算今日拜别燕城知府后,自己前往。没想到你来了。抱歉,我终归是没帮上你的忙。”
说着,他眼中便隐隐有了一丝愧疚之意。
那丝无奈的愧疚之意落在宋毓慈眼中,她内心微动。
她只觉得,裴昭川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人。自她卷入这些旋涡以来,别人对她只有利用,漠视。只有裴昭川对她一如既往地友善,尊重。
她有些感动,真诚地说道,“小裴将军,你已经帮我够多了。黄河涯那一夜的集市,我逛得很开心。谢谢你。你我本初次见面,还劳你挂念,我心中不胜感激。”
裴昭川笑笑,他温和道,“或许不是初次见面。”
宋毓慈疑惑地看向他。
他这才接着说道,“一次是在忠国公府,一次是在京郊澄湖边。”他笑道,“不过,我记得姑娘,恐怕姑娘不记得我了。”
忠国公府?宋毓慈在心中思索着,不过并不难猜。因为她只去过一次忠国公府。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母亲病重。她去请父亲,却没在京中父亲的宅院里找到他的身影,多方打听才知道,父亲正在忠国公的寿宴上。
彼时,忠国公府一门三将,忠国公位列公侯,他的两个儿子皆是四品武将,镇守西北。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节。
寿宴那日,来贺寿的人的车马足足从忠国公府门口排到街尾。宋毓慈好不容易沿着这一排排车马走到国公府,那国公府的门房见她穿着简朴,并不信她的话,竟不给她通报。
宋毓慈顶着日头晒了一个时辰,心想等宴席散了,父亲出门送客时,或许会看见自己。可是日头太烈,她又心急如焚,不一会儿,宋毓慈直觉眼前一阵黑,晕倒在门口。
等宋毓慈再醒来时,面前映出一个少年的面容,小麦色脸庞,眼神清澈如清泉。身上穿着青玉色的窄袖罗衫。
他关切地递给她一碗凉水,旁边的小厮正给她扇着扇子。喝完水,宋毓慈觉得头疼稍缓,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就要起身就要离开。
她内心虽感激,但却因为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而手足无措,嗫嚅半天,最后轻声道了句“谢谢!”
就要转身离去。
只听后面少年说到:“盛夏天气,日头毒烈。我听说你在这里要求见宋谦,我带你进去吧。”
少女心头一动,眼睛里瞬间有了亮光,“真的?!”
少年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裴昭川靠近她,问道,“敢问姑娘姓名?”
宋毓慈低着头说道,“姓宋。”
那时,她年纪小,又在国公府门口见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达官贵人,心里自然是怯懦的。
裴昭川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言语,让自己的小厮带着宋毓慈去找宋谦。
他看着眼前低头匆匆离开的少女,她不似他见过的高门贵女,妆容华丽,矜贵高傲,却清丽,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疏离。
许是有些好奇,裴昭川回去打听了几次。但众人都不知道宋谦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再加上后面国公府出了变故,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是二人的初见。
宋毓慈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眼神坚毅的年轻将军,终于将他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洒脱轻快的贵族少年联想到一起去。边关苦寒,沙场沧桑,记忆里的少年早就蜕化成一个万人敬仰的将军。
宋毓慈一直记得他的恩情,“原来是小裴将军!五年前,我母亲病重,还是裴将军帮我找到父亲,全了我母亲最后的心愿。彼时匆忙,忘了道谢,多谢裴将军了。”
听她道谢,裴昭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低头笑道:“无需道谢,我们是旧相识了。”
只是第二次相遇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在澄湖边上,我们也见过吗?”
裴昭川怔了会儿,摆摆手说道,“是的。记不起来很正常。匆匆一面而已。如若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姑娘。”
裴昭川看宋毓慈疑惑的样子,便知她不再记得澄湖的往事了。
他轻轻一笑,不记得也好。
那时,他家中变故,他也落魄,他不想任何人记得他那时的样子。
“不过,崔大人呢?”裴昭川终于记起了崔文钧。
宋毓慈摇头道:“我们在长林州驿站便分开了。我也不知崔大人后面去哪里了。官府护送太过惹眼,又怕北朔的探子混在里面,所以我后面就不敢投靠官府了,只得一路独自前行,听到你凯旋归朝也在回京师的路上,我才写信给你。”
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千里迢迢从西北返京,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不管有没有人助她,她都是不容易的。或许有人助她,但是这些她不说,裴昭川也不想问。
二人默契一笑,真像是旧相识的老友一般。
——
燕城离京师只有四百里地。因着和军队同行,所以行得比较慢。十几日后,才到了京师。
裴家军久负盛名,在裴昭川祖父辈时就以骁勇善战,勇猛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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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满天下。
裴家军到京师的时候,京师里的百姓都在路边沿路等候。军队所到之处都是欢欣雀跃的群众,因为民众太过热情,队伍甚至一度停滞。
宋毓慈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只见外面艳阳高照,有穿着布衣短衫的青壮男子,也有穿着绫罗带着丫鬟看热闹的富家小姐,还有拄拐挎着花篮的老奶奶,见着宋毓慈,笑盈盈地把一束野花递给宋毓慈。
老奶奶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民间传言,那个替亲的郡主下落不明。
她只知道和裴将军同行的就一定是好人。
那是一束小雏菊,宋毓慈把玩着花。她记得在北朔国也有这种花,刺杀那天她本想跑去马厩骑马,可被那刀疤脸一鞭子给捆着,往回拽去,她的手在草地上乱抓,草皮和星星点点的小雏菊都她扣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后面那个玄色身影疾驰而至,伸手捞向她,她这才活了下来。
活着回来了。
一切都将变得容易。
即使,以往,她无知,她卑微,她恐惧。
这些都过去了。
她会好好活下去。
今日的日头格外好,透过帘子,照进车厢。看着落在手指的光,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京师已是初夏,日头暖,树木青。难熬的冬天已过去,朝廷又打了胜仗,百姓脸上愁容暂缓,街头一阵熙熙攘攘。
一片人声鼎沸中,有个女孩的的喊声不时传来。宋毓慈掀开车帘,外面依然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没看到哪个女孩在喊,她放下车帘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姑娘!”
“姑娘!”
一瞬间,宋毓慈便激动到颤抖。是桃子!
她忙让车夫停下马车,急急地朝路边的人群奔去。
人们看着马车里跳下来的年轻姑娘,她慌慌张张拨开人群在找些什么。虽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是人群最终还是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而在人群的最后,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圆脸女子惊喜地望向她。
“真的是你!姑娘!没想到真的是你!“
宋毓慈跑过去,二话不说抱住桃子。她笑着,两行泪水不自觉地流下。
她又笑着将泪水擦去。
今天,她太喜悦了。自己活着回了京师,桃子也刚好活着到了京师。
“姑娘,你骗我!我还真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从黄河涯找了个往京师的商队,搭着他们的牛车回来,没走两天听说,大宴和亲是是假,大宴军队和北朔又打了起来。我就赶忙回去找你,可走到一半,人家说替亲的那个女子死在了北朔!我没有办法,又自己回了京师!没想到......”
桃子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这几个月,为了追寻宋毓慈的脚步,她走得也十分曲折。
她紧紧地抱着宋毓慈,“真好。姑娘,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宋毓慈摸着桃子圆圆的脑袋,安抚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咱们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听到这些,桃子满眼心疼,她看向宋毓慈,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些锐利,狡黠,周身的气质里多了几分从容和淡定。
她心疼道,“姑娘,你肯定受委屈了.....”
宋毓慈用帕子将她的眼泪抹去,说道,“怎么会呢。我这一路可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