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氏看向一旁已然呆住的韦泰,韦泰缓了一会儿,犹不死心,慢慢开口道,“你怎么知道裴昭川一定会经过澄州府?往日,西北的驻军几次班师回朝,都是在南边的城镇落脚。”
崔文钧慢悠悠道,“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等你探明了他回京路线时,一切就为时已晚了。”
他起身,凭栏而望,澄州府笼罩在深蓝的夜色中,远处群山是一片蜿蜒的墨黑色,近处则是万家灯火。
看着远方,他自言自语道,“后日,至多后日,你会收到裴昭川的信件。”
韦泰看着崔文钧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没了底气,试探道,“那阁下的意思——。”
兰氏将手轻搭在韦泰手上,似是在安抚他。相比于韦泰的面色凝重,兰氏的面色更为放松。似乎已坦然接受了结局。
“七万两。我帮你算了下,北镇千户人家受灾,重建修缮房屋需要三万两,几处堤坝损毁,以及澄州府沿线澄河堤坝的加固,需要四万两。”
听到这里,兰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看向了韦泰。
韦泰眉心蹙着,没有立刻回复,兰氏捏了下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崔文钧说道,“你是京师那边派来的?是邬相和武王派来收拾这堆烂摊子的?他们怕引火烧身,就逼我自己解决?好给他们省了麻烦。你是邬相的人,还是武王的人?”
看着他苦思冥想的样子,兰氏握住了他的手,“老爷,你管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既告诉我们裴将军路过的消息,又告诉了我们破局之法,这不就足够了吗?”
崔文钧微微一笑道,“韦大人,你夫人比你通透。有些事干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呢?倘若我真是邬相派来的,邬相也是为了你好。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让邬相倒台的人不少,若他们真从澄州府入手,你韦大人遭殃,顺带还会连累邬相和武王。现在,让这个事情在你这里及时止损不好吗?”
崔文钧模棱两可的回答更让韦泰战栗,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子来自京师,肯定是受了邬相和武王的意,来处理他。
他喃喃道,“若是真的,为何大费周章,直接给韦某下命令,韦某也定不敢违抗。”
崔文钧顺势说道,“上头自有上头的考量。如何?这七万两,韦大人是应还是不应?”
韦泰犹不甘心,“我没有七万两。”
崔文钧轻笑一声:“上面既然如此吩咐,那就是对韦大人的财力有信心。韦大人,此事可大可小。我劝你,在能用钱解决的时候,就快点解决掉。若是真捅到朝廷,你的罪名一一罗列,可不就是七万两这么简单了。”
说罢,他负手在二人周围走了一遭,云淡风轻地道,“你觉得七万两买你发妻和儿子的命,值吗?”
韦泰的手放在膝上止不住地颤抖,他已认定眼前的男子是邬相和武王派来的。
没想到,自己多年来巴结孝敬邬相和武王王,却落得个挥之即弃的结局。七万两银子他是自己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全部身家了。若要把这七万两银子花了,自己多年心血就会毁于一旦。
非要对自己这样残忍吗?
“二郎。”
兰氏一声呼唤,将他拉入现实。
“答应他,二郎。”
夫人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唤过他了,二人已经生分太久。
他沉沉答应道,“如香。”
“七万两是我们全部身家,几十年的心血啊。”
兰氏握了握他的手,轻叹一声,“二郎,知府一年俸银几何?”
知府一年俸银不过百两,这万两银子怎么来的,韦泰比谁都清楚。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这七万两本就不是他的财产。
天意,这是天意啊!
老天不让他拥有这些不义之财!
韦泰听到夫人这么说,长叹一声,抬眼看向崔文钧,“裴将军六日后到,在他之前,修理好堤坝,安置好流民,恐怕没有那么快。”
崔文钧微微蹙眉看向他,这韦泰一心只想往上爬,善于权力斗争,阿谀奉承,治理能力却真是平庸。
他摇摇头道,“以工代赈,让失了土地的流民去修理堤坝,给他们发工钱,一举两得。”
末了,许是实在忍不住,他揶揄道,“别总想着打点攀附,有空,也多读些书吧。”
兰氏见得了法子,心中宽慰,赶忙道谢。
而韦泰虽痛心七万两白银,但转念一想,发妻与自己都可平安,自己还是澄州知府。便也只能忍痛破财消灾,甚至,心中还存了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只是,他不放心地又问道,“如此,我便能平安了?”
崔文钧却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你此刻能平安,全倚仗你有个良善的夫人。多谢你夫人吧。”
说完,不再废话,推门出去。
堂中新奏了一曲琵琶,伶人着红裙端坐中央,琵琶声婉转清丽飘上楼来。
崔文钧凭栏望去,观澜阁生意极好,桌桌热闹满座,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个瘦弱的影。
桌上放了两碟素菜,一壶茶水,宋毓慈还穿着昨日他买的,用来见韦夫人的那条淡紫色裙子。他落座,看了眼桌子,先挥手叫来了店中伙计,新加了山煮羊,五味蒸鸡,龙井虾仁等菜,又加了碗樱桃雪花羹。
随后对着面前的煮青菜,蹙眉道,“你没钱了吗?怎么这么俭省?吃这些哪有力气赶路。”
崔文钧对别人出手大方,对自己更是舍得。这一路上,只要有饭馆,崔文钧必点一大桌子的菜,只要路过成衣店,他必然会去买两身好料子又不张扬的衣服,即使这一路山高水远,风尘朴朴,他总是穿着干净得体。
不过,让宋毓慈佩服的却是,崔文钧属实是个能屈能伸之人。有时一路上都遇不到饭馆,他吃胡饼也吃得津津有味。荒山野岭,只有粗陋脚店投宿,他也坦然接受。
不过相比于崔文钧的富贵大方,宋毓慈确实囊中羞涩,束手束脚。
宋毓慈垂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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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百多两银子了,路还长,我得省着些用。”
听她这么说,崔文钧才记起,宋毓慈几乎是身无分文。一路上吃喝住宿她跟在自己身边,都不用付钱。他刚到澄州时给她的银票,这几日她应该也花得差不多了。
他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
宋毓慈惊诧道,“你这是做什么?”
崔文钧看着她窘迫又惊诧的样子,顿觉有趣。便想着用昨日之事来打趣她。
他将银票推至她面前,挑眉一笑道,“拿着吧。既是夫妻,夫君给夫人银钱岂不是很正常?”
他一头黑发以墨玉簪子高高束起,一袭玄色长袍,里襟处透着暗红色的丝质里衣,黑红交错,显得人愈发矜贵威严。正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得意气风发,只是他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竟还和她玩笑两句。
此言一出,宋毓慈瞬间面色绯红。她瞟了眼四周,伸手将钱接下。
四面都是人,觥筹交错,行令高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小声地说了句,“我会还你的,除了你给的酬劳,这些钱每一笔我都记着。”
听到这里,崔文钧不免有些意外。每一笔,她都记着?崔文钧都习以为常,没想到宋毓慈却这么见外。
他自嘲一下,想低声说些什么,又觉周围太吵闹,最终抿抿唇,忍下了。店中伙计手托托盘,路过他身边,被他拦下,吩咐道:“这一桌饭菜可以先撤了,将我新点的菜送到我房间。”
接着起身,回头对着宋毓慈说道,“和我上楼去。”
宋毓慈在前,崔文钧在后,两人绕过热闹的大堂。
刚一关上房门,崔文钧就再也忍不了了。
他以为他们二人同行一路虽算不上朋友,关系总归会亲密些。而宋毓慈却将每一笔花销都记账,只为日后好还给他,两人互不相欠。难怪每次他付过账后,她经常会问价钱。
随着房门吱嘎一声关上,崔文钧脱口而出道,“你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房中寂静,他清清楚楚听到了自己的急躁和失落。
可此言一出,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对面的少女,不过是与他同行一路的过路人。一月之前,他还嫌弃她心机又虚伪,对她冷漠又防备。
他为什么要在乎与她之间的关系呢?
难道自己真中了她什么药粉,被她蛊惑了不成?
他唐突了。
他捏了捏手指,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身去。
宋毓慈:“……”
她以为,崔文钧能带上她同行,便已是开恩,不可再多占他便宜。一路上住宿的银钱,大多在豪华酒楼,她还不起;但崔文钧给她的银钱,她每笔都会记下来,想着等到了京城慢慢还给他。
难道,自己知恩图报,借钱就还触怒了他?
如他一样的高官,难道不喜别人因为一点小钱和自己计较?
她朝着他走进一步,小心翼翼道,“那我不用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