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见她虽一身粗布衣裳却行止优美,面容和手都是养尊处优的模样。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久久不愿松手。
兰氏瞬间汗颜,她摸着女孩头,说道,“我尽量。”
说完,便不忍再看女孩,转头先上了马车。
翠儿知道夫人于心不忍,便伸手从荷包里拿了一锭银子塞给女孩,将女孩从泥地上拉起,宽慰她道,“放心,官府不会不管你们的。至多再等几日,官府很快就来赈灾了。”
她说得很快,甚至有些含糊不清,因为谎话烫嘴。
可那女孩却将银子又塞回给了翠儿,她摇头道,“我不要银子。我不是为我一个人求的。两位善人,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北镇的百姓吧。”
翠儿一时手足无措,费了好大的力才挣脱了那女孩的手,而后急匆匆地,如同心虚般,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缓慢行驶在积水没过半个车轮的街上,兰氏来时还拉起帘子来四处查看灾情,等回府时,她却再也没了掀起帘子的勇气。
她垂着头坐在马车里,月光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流转,她蹙着眉,双手紧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果这场大水早发生二十年,那流离失所的小女孩就该是她。
而今,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内心压抑的愧疚感迸发出来。
她锦衣玉食这么多年,从不敢低头看苍生。
知府的俸禄有多少,而韦府每年的进账又有多少,多出的钱怎么来的,她从来不敢细想。
她何尝没有劝过韦泰,可是韦泰却总是说,这才是当今为官之道。太清廉,会被当成异类。太正直,就会被掌权者所不容。
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念经颂佛减轻自己的罪孽。
这一次水灾之后,她见到了韦泰,也知道负责修建堤坝的是武王,韦泰不能向朝廷报灾。她只能盼着雨停,以为夫君在雨停之后就会好好安置灾民。
可是,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都五天了,韦泰还是一点作为都没有。
只等着这事儿拖得久了,让百姓自己淡忘。
这一路,她虽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但却如坐针毡,难捱不已。
终于马车停到了韦府大门,翠儿把兰氏搀下马车。
却见韦府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豪华马车,悬着精致的杭绸帘子,车身四角缀着金色铜铃。
一位身形窈窕,着浅紫色襦裙的美貌女子,站在车旁。
看着兰氏朝她走来,那女子微微颔首,开口道,“韦夫人。”
兰氏只身着粗布衣衫,又在街口施粥时弄得衣裙下摆皆是污泥,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自然地理了理鬓角,挺直了腰背。并未应声。
翠儿会意,上前没好气地询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深夜出现在韦府的年轻女子,一来就直接问候夫人,这女子分明是有备而来。八成是韦大人在外面招惹的女人。
那女子缓缓说道,“我知夫人有事烦心,故而前来。我有法子,可解夫人烦忧之事。”
听闻此言,兰氏防备的神色稍缓,她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烦心之事?”
那女子走到兰氏身旁,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夫人和韦大人忧心的事,都因澄河堤坝损毁而起。夫人忧心澄洲百姓,而大人却掩盖灾情,知灾不报,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兰氏闻言,面色大变。虽然澄河灾情众人皆知。但是普通百姓并不知道,知府大人对朝廷瞒报灾情。
她大骇:“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今夜此行,是想来解韦大人和夫人的烦心事。”
兰氏追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夫人不必惊慌,我此行是来帮夫人的。夫人若有意细聊,我们不妨借一步说话。”
韦府花厅。
翠儿添上茶就退下了,随着吱呀一声关门后,屋中只有兰氏和那女子两个人。二人谁也没有先说话,屋内落针可闻。
兰氏不安地攥着手绢,偷偷观察着旁边的女子。只见女子一身丝质绣桃花的浅紫色襦裙,披着月牙白的披帛,发髻和耳边都缀着莹润珍珠,姿容典美,气质卓然。
她不疾不徐地喝着茶,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兰氏拿不准眼前人的意图,但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问道,“妹妹,你到底是何来路?你说了这许多,总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那女子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微微笑道,“我夫君让我来的。”
“你夫君?”兰氏更为不解。
“我夫君在京城任职,这回是回乡省亲,路过此地。”
兰氏心中一惊,“京城?敢问你夫君在什么衙门?是何官位?”
那女子却摆摆手,“七品小官,不足和韦知府相提并论。”
韦氏虽是深宅女子,可她也知道,京城无小官。更何况,七品之官,很可能就是御史谏官。官品虽小,权力却大。
兰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试探道:“妹妹,你夫君……可是御史?”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直接答她的话,只道:“夫人不必问得这样细。我今夜来,没有坏心。只是想帮夫人还有韦大人解燃眉之急。顺道也帮我夫君解决个麻烦。我家夫君既然看到了此地灾情,就没有理由不上报朝廷。只是这堤坝乃是武王所修,我家大人也是顾及于此……”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看兰氏的反应。
兰氏见她一语直中要害,顿时也信服了大半。她微蹙的眉目展开,眼睛里泪花点点。
一把拉住眼前女子的手,叹道,“妹妹,您既是御史夫人,可一定要劝劝御史大人不要参我家大人!他……他也是被逼无奈!就像你说的,堤坝是武王和地方共同修的,我们怎么敢去报灾情啊……求求你……你既然说,你有办法,求求你一定帮帮我们……”
那女子在她的手里抽出手来,轻拍了她的手背作安抚状,对着兰氏说道,“办法是有,只不过需要夫人助我们一臂之力。明日傍晚我家夫君想约韦大人在观澜阁一叙,还望夫人以自己的名义将大人约至观澜阁。”
兰氏一见事情有转机,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好奇地问道,“为何御史大人不直接约见我家大人呢?”
“夫人,我家大人虽有弹劾之权,但品级只有七品。若是韦大人知道在澄州府内,还有一名御史,以韦大人的性子,他会不会起斩草除根之心呢?我们知晓夫人菩萨心肠,所以,特来找夫人相助。”
兰氏了解自己的夫君,若是韦泰知道有个御史知晓了他的罪,难保不会斩草除根。
闻言她瞬感愧疚,她坦诚道,“我家大人所行之事,我只知二三,我见百姓受罪,心中是羞愧难当。也时常规劝他莫忘初心,做个好官。唉!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他总是有他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御史大人可有法子帮我家老爷?妹妹你不会骗我吧。这不会害了我家老爷吧。”
那女子和善一笑,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放心。我家夫君有法子。夫人若不信,可在观澜阁多安排些人守着,我家夫君要是有害韦知府的心,便叫他出不来这观澜阁。”
话已至此,兰氏才终于放了心。
她当了多年韦夫人,为人心思纯净,热络,良善。又见眼前的女子面容和善,举止谦卑,对她更是信任。
有意和她攀谈拉近关系,便拉着眼前女子说了不少家长里短的体己话,从如何与韦泰成婚到韦泰为官后,两人愈发离心……一路上的苦楚都说与她。
到了后半夜了,她眼见着这女子疲惫困倦,这才放她离开。兰氏亲自将她送至门口马车上。看着车驾离去,才回了府。
“如何?”车厢内,光影黯淡,崔文钧坐在马车一侧,淡淡开口问道。
宋毓慈打着哈欠回道,“她答应了,明日戌时,韦泰会去观澜阁赴宴。韦夫人,她是好人。而且,韦泰应该很爱她。”
在一个懵懂的少女嘴里听到爱这个词,还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偏偏宋毓慈还说得很认真。
崔文钧不禁一笑,懒洋洋地说道,“韦夫人是好人这一点存疑,她又不是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韦泰很爱她这一点,也存疑。据我得到的消息,韦泰可是有不下七八个外室。”
宋毓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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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解道,“可是那些都是没有入府的外室,韦府始终只有兰氏一位夫人。也只有一个嫡子。韦泰没有让其他女人进门。而且,年少夫妻,相识于微,感情肯定不同于旁人。”
崔文钧无奈摇摇头,他认真说道,“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子,他就会一心一意对那个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换成是你,你有一个意中郎君,你还会去撩拨别人,让他伤心吗?你如果真爱一个人,是不舍得让他伤心的。男人的偏爱才是真的爱,博爱只是一种品性而已。”
宋毓慈若有所思,她一直以为她的父亲是真的爱正室夫人,才把她和她娘赶到别院居住。
这么想来,他也不过如此。若是真爱一个人,哪还会再找其他女人让她伤心?
可全天下的男人都三妻四妾,她分析道,“不过,说起来,全天下的男人岂不是都很博爱?”
月光透过车帘,给眼前的少女脸上洒上皎洁月辉,她梳着飞天髻,身穿浅紫长裙,披着月牙白色薄纱披帛,灵动优美,宛如月中仙娥。
崔文钧不禁感叹道,她今日的装扮,倒真像一位美貌夫人。
只是二人的话题越讲越偏了。
宋毓慈再次沉思道,“崔大人,你呢?你若是有了夫人,你会再去撩拨其他女子吗?”
崔文钧一怔。他从未遇到让他想照顾一生的女子。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这时,车身行过一处街道,路上积水多,崎岖不平,车夫一不留神压到了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车身剧烈一偏,宋毓慈没坐稳,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吁——”车夫忙勒住缰绳,稳住马车。
宋毓慈的脸撞到了一片柔软的衣襟,而衣襟下的胸膛却是温暖坚硬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又从大石头上轧过去——又是剧烈一晃。
这次,宋毓慈却没有被晃到。
她察觉自己被紧紧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前是坚实的带着清冽松柏香气的胸膛,脑后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着。
她抬头向上看去,对上了崔文钧关切的目光。崔文钧的目光不论是和煦还是淡然,都是不掺杂情感的。
这样掺杂关切的目光,只有在栖霞镇时,崔文钧看着她满身血污抱着珍珠走了一夜山路时有过。
这一次,些微的也有一些,但随后那目光又变回淡然。
四目相对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反应过来,崔文钧连忙将在身后环着宋毓慈的手臂收回。宋毓慈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跪在崔文钧身前,半个身子都埋在他的胸前。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暧昧的姿势。怪不得她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她连忙往身后挪去,摸索着重新坐回座位上。
她记起崔文钧最讨厌自己这种样子。每次她无意触碰到他,他都面色难看。
可刚刚这事,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而且也是他先扶住自己的。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崔文钧,只见崔文钧错开她的目光。
车厢中,清冷松柏香和淡淡茉莉香混合成一种旖旎香气。
两人皆沉默。
过了会儿,崔文钧先开口道,“有没有磕到哪里?”
宋毓慈一迭声回道,“没有,没有。”
离观澜阁还有两刻钟的车程,不想二人就这么尴尬地对坐下去。
宋毓慈思考了一会儿,“崔大人可想好了明日的计策?那韦泰会不会不上钩?”
崔文钧微微笑了笑,“无需担心,韦泰没有退路,他肯定会按我说的做。”
宋毓慈还是担心,“可是御史的身份,也不是好伪装的,被他识破了怎么办?我知道你并不怕他,只是不想亲自露面引起麻烦。可是万一那狗官不服,在观澜阁起了杀心……”
“你在担心我吗?”男子打断了她的话。
宋毓慈脱口而出道,“当然,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出城?”
崔文钧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臂而坐,不去理她。
宋毓慈自知失言,她忙捂住嘴。今日实在是太困乏,这才出口成祸。
不过好在这几日崔文钧尚且良善,几次三番都不为难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