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
澄州府。
韦府,佛堂。
光线晦暗,檀香袅袅。一位美貌妇人,穿着绣兰花的月牙白丝质褙子,跪在观音菩萨像前的蒲垫上,手持佛珠,虔诚地低声诵经。
而她身边跪坐着的年轻丫鬟,正昏昏欲睡。
夫人午后在佛堂待了两个时辰了,她一开始还能跟着念诵几句,只不过时间一长,又是这样昏暗的阴雨天,人难免瞌睡。
她揉了揉眼睛,欲推门出去醒醒神。刚一走出门去,却惊喜得发现雨停了,西边天泛起了绚丽的彩霞。
丫鬟怔了怔神,欣喜地说道,“夫人,雨停了!晚霞出来了!”
妇人忙放下佛珠,往门外看去。瞧见覆盖半边天的紫色云霞,她欣喜地长舒了口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雨终于停了,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瞧这个样子,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夫人转过身,欣喜地跪在菩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合掌还愿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感念您的保佑。澄州府的雨终于停了。百姓们有活路了,我家夫君也能喘口气了。信女一定多行善事,广积福报,来报菩萨的恩德。”
澄州府的雨连下了十日,到了第五天,北镇的堤坝就决堤了,淹了一片。后面几天虽说雨不算太大,但是一直都没有晴过。夫君为此忧心地茶饭不思,接连几日宿在府衙没有回家。
如今好了,天晴了,可以找人重修堤坝。再帮百姓修葺房屋。
想到这里,兰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说着,她吩咐丫鬟道,“翠儿,备两辆马车。让管家从府里装上十斗米放到马车上,我要去北镇粥棚施粥。”
翠儿犹疑着,“夫人,这么晚了,路又不好走,咱还是别去了吧。再说,您在街口也设了粥棚,不用亲自去一趟了。”
兰氏笑吟吟地答道,“我总是不放心他们办事。再说,我们每日的粥棚一天才煮几斗米?就算加上府衙的粥棚,城中富户们的粥棚,这十里八乡的受灾的百姓们这么多,总是不能吃饱的。我若是今晚去了,多带些米熬粥,乡亲们吃得更饱些,不是更好吗?”
翠儿听闻,担忧道,“夫人,我知道您出身北镇,把那里的乡亲们当自己人。可是……您也知道……”
兰氏疑惑道,“有话就说,支支吾吾什么。”
翠儿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硬着头皮劝道,“哎呀,夫人……北镇的百姓不一定领您的情。老爷……任澄州知府,这些年……老百姓嘛,总会有些刺儿头的。尤其是北镇遭了灾,总有些人对府衙不满的。我听说,有好几十人在府衙门口,坐着不走,讨一个公道的。您要是就这么明晃晃地去了北镇……保不齐那些对老爷心怀不满的人,会对您做些什么。”
说完,丫鬟翠儿垂下头,再也不敢看夫人的脸色。
有些话,不说出来,心照不宣,迷迷糊糊的也就这么过了。可是说出来,却如刀子般,扎人心肝。这些话,原本不该由她来说的。她以为夫人心中都明了的。
兰氏闻言沉默了会,她知道她夫君这十年在澄州府的作为。前几年,兰氏看不惯韦泰的做派,经常同他置气。可是韦泰总有一套自己说辞。
兰氏见劝不过,慢慢地对韦泰就冷淡下来。
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别的女人对夫君离心,面子上却热络依旧。而她,虽然面子上冷淡,却内心牵挂。
如今,就连丫鬟都能想到的问题,她却想不到。她到底是自欺欺人久了。
也罢,兰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
“好翠儿,亏你想的周全。不过,今日,北镇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一趟,不然,我实在不放心。给我换一身粗布衣裳,今日我扮成韦府的嬷嬷就好。”
时辰刚至戍时,晚霞散去,天色已晚。
北镇的破庙里,挤满了流民。破庙地基垫得高,修了十几层台阶,又位于街口热闹的位置,所以成了灾民的临时庇佑所。
天色抹了黑,灾民们没事儿干,就早早睡下了,横七竖八乌泱泱地躺了一地。破庙中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粗布褐色裙子的少女,从破庙的角落里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睡得正熟的人们,走到庙中间。
她给自己找了一块小空地,对着面前庄严慈美的观音菩萨跪下。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澄州的雨终于停了。可她还是有家不能回。
她家原本在澄河边上,堤坝一坍塌她家就被水淹了,她年老的父亲也在洪水中不知所踪。
水灾刚发生的时候,知府还来过这庙里,探查流民的情况。
那时知府明明说,灾后会组织人大修堤坝,早日将洪水泄出去,再为灾民修缮房屋。她也热切地盼了几天,可是官府的人却迟迟不动工。
再这样下去,她就和这一屋子人一样,都成为流民。流离失所。
她没有办法,只能乞求菩萨垂怜。
乞求明日是个晴天。
乞求父亲九泉下瞑目。
乞求官府早日来赈灾——她不想沦落成流民,她想回家。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漏进来一丝如水的月光,铺洒在她身旁的泥地上。
她循声回头望去。
一个身穿灰色粗布长衫的妇人推门而入,紧跟着,她的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女子跟着。
那妇人刚一踏进破庙,就仿佛被庙中的味道给熏到了,忙用手帕捂住口鼻。
而随后,借着幽幽的月光,她看见了跪坐在地上,正望向她的少女。兰氏忙将手帕从口鼻上移走。
那少女神色哀伤而坚定,似乎刚才还在向菩萨乞求什么。
庙中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没人会关心这破庙中又进来什么人。而这少女,与她四目相对后,便不再理会,依然转过头去继续她没完成的祈愿。
可是没一会儿,少女便又睁开眼。她察觉到有人竟也在她旁边跪下了——是那个刚进来的妇人。
月光透进窗棱,照在那妇人脸上,白皙,丰满,秀美。
那双手也是白嫩,指甲保养得如葱白一样,一看就不是庄稼户里的普通妇人。
那妇人默念着什么,末了还在地上轻轻地叩了三个头。
兰氏感受到少女好奇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同样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只见这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好年纪,眸子里却满是哀伤和迷茫。
兰氏轻轻开口道,“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家里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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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那少女垂下眸子,摇了摇头,说道,“就我一个人。”
兰氏闻言,心下只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更因着同乡的缘故,对她多了几分怜悯。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轻声说道,“别害怕,肚子饿吗?我是韦府里管事的,今日奉了老爷的命,来北镇街口施粥。等会儿随我出去,我给你盛碗粥喝。”
听到韦府,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问道,“韦府?你是知府大人家里的?”
兰氏点了点头。
少女若有所思。
说话间,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庙口的粥应该煮好了。她拉着女孩起身道,“把大家伙儿都叫起来吧,别饿着肚子睡觉。”
……
破庙门口的槐树下,支着两口大锅,锅底的柴噼里啪啦得燃烧着,锅中米汤翻滚,洋溢出阵阵米香。
灾民们本对少女的话半信半疑,谁会在晚上施粥?何况韦府今日白天已经施过粥了。
可当他们睡眼惺忪地推开破庙门口时,便被这浓浓的米香味给吸引住了。慌忙奔走相告,拿着瓷碗就跑到庙门口排队盛粥。
兰氏和翠儿一人执一铁勺守一口锅,前来喝粥的灾民,都规矩地拿着碗排成长队。
可直到队伍快尽了,兰氏也没看到庙中那少女的身影。很快两锅稠粥见底,灾民们也都吃饱散去。还是没看到那少女的身影。
明明刚才她还特地嘱咐那少女过来领粥的。这会儿,那孩子又去了哪里呢?
眼看着夜深了,翠儿催促道,“夫人,咱们回去吧,那女孩应该是不会来了。”
兰氏无奈,只能点点头,开始嘱咐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夫人。”
兰氏疑惑,转过头去,却发现那女孩在她身后的槐树后面走出来,见她转头,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
她连忙搀住女孩,惊诧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孩跪在泥泞的地上执意不肯起身,“夫人,帮帮我,帮帮我们。我知道您是韦府里有头有脸的人,您肯定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帮帮北镇的百姓,大水把我们的家都淹了,我没了家,没了土地,我爹也被水淹死了,我无处可去了。”
兰氏闻言,不禁悲从中来,她也出身北镇,那时她也如同这少女一般的年纪,父亲便病故了。她看到这女孩,就如同看到当时的自己一样。
不过不一样的是,那时,她还有韦泰。
韦泰就住在她家隔壁,长她五岁。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也是唯一的秀才。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待到她及笄后,他便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没想到,日后韦泰竟中了进士,仕途更是一路顺风顺水。
……
她的人生也是顺风顺水,顺到她细想起来,总觉得自己不配。
她蹲在地上,轻轻给女孩用手帕擦拭掉脸上的眼泪,温柔地说道,“不哭,放心。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回韦府,每月干活给你发银子,肯定让你不愁吃穿。”
少女乞求道,“夫人,我不想当奴婢。我只想回家……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是为了北镇的百姓求您的,求您在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吧,让我们回家。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