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钓权臣 > 24. 第 24 章
    一道修长身影掀开门帘。

    崔文钧一身玄色衣袍,身后是刺眼的午后日光,一片光影朦胧里,他神采奕奕,清贵难言。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这位就是你兄长?生得好俊的郎君!我瞧着怎么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崔文钧不去答老板娘的话,只冲她微微笑了笑,伸手在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老板娘笑着夸道,“姑娘好福气,你这兄长真是疼你。不如先在我这里将衣裳换上,另一件我再给你包起来。”

    宋毓慈点点头,在铺子里间换上了碧色的齐胸襦裙走了出来。

    她本就肤白,如今这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衬得人更为白皙美丽。乌发垂肩,袅袅婷婷。

    崔文钧看向她一时有些出神。

    老板娘看看她,再看向一旁的男子,忍不住感叹道,“兄长俊,妹妹俏,往我铺子里一站,连带着我这小破店都亮堂了三分。”

    老板娘虽命途坎坷,但生性乐观幽默,说起话来嗓门洪亮,不见一丝疲态伤态。

    宋毓慈亦钦佩她的勇气和敞亮。和她好好道了别,和崔文钧出了铺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宋毓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一想着今日之后二人要分道扬镳。又走快了两步,站到了崔文钧面前。

    “大人,衣裳的钱,我还你。”

    说完,她低头去解腰间的荷包。不过,手指刚摸到荷包的系带,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荷包里的银票,本来就是他给的。她拿他给的钱,还他替她垫的衣裳钱,这不是拿他的钱还他的钱吗?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捏着荷包的系带,有些进退两难。

    崔文钧低头看着她,将她方才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还不起了?”

    “……还得起。”宋毓慈嘴硬道。但

    她捏着荷包的手还是没有动,只是换了个说法,“就是这银子,本就是大人给的。用大人的钱还大人的钱,有些不像话。”

    “那你还肯定是还不起了。”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换个方式还吧。”

    宋毓慈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逆着光,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矜不羁,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他不是讨厌自己吗,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

    或者,这次,他又想利用自己什么?

    她看不懂他,也不敢轻易答应什么。

    “陪我吃碗面去。”崔文钧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长街尽头一间挑着布幡的小铺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如何?”

    宋毓慈抱着包袱愣在原地,看着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背影。

    感叹道,崔大人真是大发慈悲了,以往都是要自己以命相酬,今日只是吃碗面而已。

    “就只是……吃碗面?”

    “不然呢?”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宋毓慈快步跟了上去,有些窘迫地岔开话题:“这里还有面馆?”

    ——

    长街尽头,小面馆。

    面馆前有一棵大垂柳,嫩柳条下,摆了几张方桌。还有白胡子的老爷爷在旁边烧了一锅高汤,高汤滚沸,散发出阵阵药材和羊肉的香气。

    宋毓慈要了一碗素面,崔文钧点了一碗羊肉面。

    二人撩衣入座。

    宋毓慈环顾了下空荡的街巷,先开口闲聊道,“刚才那成衣铺子的老板娘给我说了这空城的来历。这么看来,那萧烬确实该死。不过——我不明白,”

    她微微叹了口气。

    “不明白什么?”

    “驻边将军全家战死,城中百姓拼死抵抗,为何朝廷却不派兵援助?眼睁睁看着一座城的百姓遭难。”

    崔文钧垂下眼眸,淡淡地咬出来两个字,“不值。”

    宋毓慈很不解,“为何不值?”

    她有些小心翼翼道,“百姓们耕种、纳税、服役,把能给的都给了这个朝廷。最后换来的,却是被轻飘飘一句‘大局为重’就牺牲掉了。庙堂太高,就看不清底下的苦难了吗?”

    崔文钧内心一动。

    朝堂中每个人都在讲大局,讲道义,讲得失。人人讲起来景和五年的栖霞惨事,都会说这是不得已,是为了保全更大的疆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他明明知道,那时的朝廷根本没有什么不得已!兵马粮草皆充足,只不过不想费力气保一个边境小城而已!

    他有些苦涩地笑笑,重复道,“庙堂太高,就看不清底下的苦难了。”

    说话间,老爷爷端上来两碗面,清香扑鼻。宋毓慈拿了筷子想要吃面,却发现手上绷带勒得太紧,指节弯不过来,筷子在手里打了两个转,险些掉在桌上。

    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夹不起来。

    这时,面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这碗面拉至对面。她抬头看去,崔文钧自然地用筷子将她碗里的面夹成小段。

    宋毓慈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崔文钧却不以为然,他夹得很仔细认真,没一会儿,一碗面就变成了一碗面片。

    他又让掌柜的拿了个勺子。

    如此,大功告成。

    他将勺子放进面里推到宋毓慈面前,“吃吧。”

    宋毓慈低头看着碗里被夹断的面条,又看了看那只粗瓷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吃面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是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顿饭,吃完他就要独自启程。所以人之将走,其行也善。

    想到这里,她才拿起勺子舀着面条吃了起来。

    崔文钧虽一副清贵俊美的外表,但吃起饭来,却如街头的糙汉般,没什么礼仪可言。

    大口吞咽,风卷残云,他好似对这小店的面非常满意,吃完一碗又要一碗,连要了两碗面。

    待他吃完第三碗,宋毓慈还在拿着勺子笨拙地舀面条吃。

    他也不急,抬手拨弄了下垂下来的柳条,随口说道,“听那个道士说,珍珠今晚能醒。不过还得再服两日丹药,才能下床。我给了那道士些报酬,待珍珠彻底好后,让他把珍珠送到慈幼局。”

    “你给了他报酬?”宋毓慈有些惊诧,她还在想如何还那道士的恩情,没想到,崔文钧竟然好人做到底了。

    “嗯。”崔文钧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崔文钧将种种事皆安排好,宋毓慈开口道,“那崔……三哥,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崔大人知道那日来刺杀的黑衣人的真实身份吗?是你仇人派来的吗?你还会不会有危险?”

    崔文钧摇摇头,“朝堂上没有仇人,只有利益对立的人。我死了,谁获利,谁就是凶手。不过,只有这一波人已全被我解决,你不用担心。”

    崔文钧抱臂而坐,身后便是将要西斜的夕阳。夕阳落辉洒落在他玄色锦袍上,将他的身型勾勒得更为宽大结实。一片余晖中,他的眉目也不再幽深冷漠,竟多了些温和从容。

    宋毓慈想起在京城时,她总听别人提起崔文钧,说他是景和二十年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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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她才真懂了这个名头的含义。

    她点点头,明日二人便由此分别了。

    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多说几句好话,日后京城好相见。

    环顾四周无人在场,于是,她将手中勺子放下,认真说道,“这一路多谢你,崔大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祝你一路平安,顺利到京城!如果有缘,京城再见。”

    话音未落,就听到寂静长街上响起“哒哒”马蹄声。

    有短衣布衫打扮的人牵来两匹体格健壮的西北蕃马,朝着这边走过来。崔文钧看到他过来,立刻起身走过去和那人交洽。

    宋毓慈边和面摊的老爷爷闲聊,边偷眼瞧向崔文钧。

    不一会儿,只见崔文钧牵着两匹马,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

    宋毓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两匹马,他一个人要骑两匹马?

    不对。

    崔文钧笑了笑,“如何?那我也祝宋姑娘一路顺利,京城再见?”

    宋毓慈实在摸不准他的意图,分明是他昨晚说的分开,今天却又买了两匹马。难道他再给自己机会?

    她指了指后面那匹马,小心翼翼道,“可否同行?”

    崔文钧似有些为难,抱臂思索了会儿,最后微微笑道,“也可。”

    宋毓慈一阵意外,她发现崔文钧越来越像个人了,尚可算善良。

    难道是因为自己变老实了,所以才博得了他的青睐?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那她可太轻松了,她本就是老实人。

    想到这里,事不宜迟,她赶快上马。

    她的手抓向缰绳,想拽着缰绳,让自己踩上马镫,可手掌刚一使劲,掌心便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她差点忘了,手上还有伤。

    思及此,她望向店中的凳子,打算搬个凳子来垫脚。

    可还没等她动身,崔文钧就朝着她走过来,他手伸过来,这好像是一个想要抱她上马的动作。

    宋毓慈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见崔文钧直直地走向身旁的凳子。

    他将凳子放在马侧,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躲什么?”

    “我……我以为……”

    我以为你要抱我上马。宋毓慈硬生生地将后半句憋了回去。

    她踩着他搬来的凳子,翻身骑在马上。

    可崔文钧却并未离开,他仰头看上去,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好似很讨厌我的样子。”

    “没,没,怎么会呢?崔大人宅心仁厚,文武双全,玉树临风……”

    直到她再也编不下去了,马下站着的那人笑容才恢复平和,“走吧。”

    宋毓慈听着却像“放过你了。”

    她长舒一口气。

    回到北山临风道长的宅子时,日头已西斜。巍峨北山下,雕梁画栋的大门前车马也不似晨时那般拥挤了。

    宋毓慈惊奇地发现,早上还躺在门板上奄奄一息,满身血迹的人。在门口晒了一天太阳后,此时已经自己从担架上走下来,没事人一样得拍拍屁股离开了。

    有小童自院中出来,看到崔文钧,拱手道,“公子,我家主人在花厅等你。”

    宋毓慈还一直没向道长道谢,于是,她也想跟随同行。

    却被小童拦下,“我家主人只说见崔公子一人。”

    宋毓慈有些错愕,不过很快释然。崔文钧是当朝四品官员,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几乎身无分文的草民。

    道长不见她,也有道理。

    想到这里,她告别崔文钧,抬腿往客房走去。

    心道,珍珠这会儿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