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照在宋毓慈脸上。
宋毓慈睁开眼,眼前是一间整洁又陌生的卧房,身体感觉没有那么疲惫了,再抬起手,发现手上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了,还涂了厚重的药膏。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也被那个道长救了。
她翻身下床走到外间,只见珍珠躺在外间的榻上。她被换上了一身新的棉布裙,腹部的地方也被重新包扎了,宋毓慈远远地看着她,发现她小小的胸脯竟然有了起伏的变化。
能喘气,就说明救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面露微笑,推开门想去找道长道谢。
可这宅子大得很,亭台楼阁错落,弯弯绕绕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园子中。
这里屋舍不多,树木却多了起来。一开始是一片桃花林,再往前走便成了一片柏树林。
树木森森,遮住了大片阳光,饶是春日午后,也感到阵阵阴凉。
宋毓慈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遂想赶紧离开。可这林子实在是太大了,她越想离开,越绕不出去。
好不容易,她看到了前方树木稀疏起来,也隐隐看到了黄色的土地。于是,加快脚步往前方走去。
可走出树林时,她却呆住了。
前方非但不是来时的路,还是一片坟地。一座坟接着一座坟,直接连到后面的山上。
她怔然。
这道长把祖坟修在自己的院子里?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这些坟前面都有焚烧祭品的痕迹,但是没有一座坟是有碑的。
这道长如此财大气粗,为何不给自己的祖坟立碑呢?
奇怪。
她感到后背阵阵发凉,心下想着还是赶紧离开这诡异之地。
她转过身就打算往回走,却看到一个玄色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
天地寂静,黄土坟冢,崔文钧无声无息地就这样走了出来。
她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却被石块绊住,身体向后仰去。
下一瞬,身体却被稳稳扶住。崔文钧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俯身接住了她。
宋毓慈感受到腰部被一双有力又温热的大手托着,眼前人一袭黑袍衬得面如冠玉,脸部轮廓更为锋利俊美,一双眸子里却冷漠十足。
看着这眼神,不禁想起来,出发前,崔文钧警告过自己不要和他耍花招。
她脱口而出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接着,赶忙站了起来。
崔文钧收回空荡荡的手臂,心里闪过一丝落寞。
这女子一看到他便吓得差点摔在地上。自己伸手去扶她,她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自己果真有那么可恶可怖吗?
他不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大人,崔大人。”宋毓慈低声唤他。她以为崔文钧同她一样看到了面前的坟冢而被震惊到。
“嗯?”
“这个道士好古怪,把祖坟修在宅院里。”宋毓慈走到他身侧,抬眼往前看去。
崔文钧怔了一瞬,“不是他的祖坟,是别人的墓园。”
宋毓慈犹不解。
崔文钧微微笑道,“连着坟的地皮便宜。那道士贪便宜买的这地皮。不然怎么能建这么大一座宅子呢?”
宋毓慈这才豁然开朗,分析道,
“原来如此。道士本就不怕鬼神,买这种地块正合适。不过——”
“崔大人,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迷路了。”
崔文钧淡淡说道。
“我也迷路了。”宋毓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醒来后看了珍珠,珍珠已经好多了。我想当面去找辞风道长道谢,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一想,空着手去找道长确实不好。虽说他不收诊金,但我还是想去街上给他买些谢礼。你说他喜欢什么呢?”
“珍珠宝石,名家字画。”崔文钧答道。
“可,我只有二百二十两银子。”宋毓慈犹豫道。
二百两是崔文钧给的,二十两是从那人贩子老妇那里翻到的。
“他还喜欢美貌少妇。”崔文钧接着说道。
宋毓慈更为难了,“这街上连个人都没有,我去哪里找少妇?”
崔文钧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给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柔和金光,那张脸依然素净美丽。
不过,她身上却还穿着昨日那件脏污的紫色襦裙,十分落魄。
他倏尔一笑,直白说道,
“比起给这道士找少妇,你更该给自己找件体面衣裳。”
宋毓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瞬间有些脸红,尴尬一笑。这几日疲于奔命,都忽略了自己的穿着打扮。穿着这身衣裳去给道长道谢,实在是不雅。
崔文钧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回走,“等下我正好出门捎上你。我去买马,你去给自己买衣裳。”
宋毓慈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崔文钧昨晚就和她说过要各自前行。如今,他要买马,看来是要先走一步了。
她怔然地点点头,跟上了崔文钧的脚步。
市集在城西,一条街上只有三两家铺子开着门。街上的大红灯笼被风沙侵蚀得蜕了颜色,两旁商铺也都是古朴的木头颜色,冷清寂寥。
只有街边的三两棵垂柳,兀自扬丝,给这冷寂小城添了几分生机。
宋毓慈在一间成衣铺子门口下了马车,崔文钧则让车夫往市集更里面驶去。
宋毓慈抬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心道,也不知他在里面能买到什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边想着,边抬手掀开了门帘。
成衣铺子里,老板娘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正手持丝扇,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响,她缓缓睁开眼睛。
一片光晕里,一个身材纤弱的姑娘掀开了门帘,她生得很美,但不是西北姑娘明艳大方的美。她的美就如同冬日里迎着大雪开放的嫣红山茶花一般,清冷里透着一丝艳。肤色如玉,娥眉淡淡,眸亮而黑。
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只不过,再往下看去,她的衣裙却破烂得厉害,泥迹血迹斑驳。
见老板娘盯着自己衣裙,宋毓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和兄长寻亲路过此地,路上遇着了匪徒,衣裳被划破了,想买件新的。”
老板娘闻言,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上,又看了看她手上缠着的纱布,叹了口气:“怪不得。这年头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赶路,可得多加小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上取了两件叠好的衣裳下来,放在宋毓慈面前。一件是浅碧色的对襟襦裙,一件是藕荷色的齐胸襦裙,
“这两件都是前些日子新做的,姑娘试试?”
宋毓慈接过衣裳,转头又扫过铺子外空荡荡的长街,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娘,我一路走来,看这城里店铺都关着门,街上也没什么人。我早听说这一带早年打过仗,莫不是现在还没缓过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外人只知道打过仗,”她顿了顿,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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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
“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屠城。十五年前,北朔人破了城,整整屠了十天。但凡留在城里的,没几个活下来的。”
闻言,宋毓慈一阵哑然。
京城都传言,景和五年,北朔国萧烬上位,却遭到了北朔不少贵族的质疑。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萧烬率兵亲征大宴。而大宴驻边守将拼死抵抗,双方在栖霞一带有过一场恶战,死了很多人。
但从没有人提起过屠城。
那萧烬竟如此残忍。怪不得大宴要设和亲局来毒杀他。
真是罪有应得。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我以为只是寻常的战事,没想到这样惨。”
老板娘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接着说道:“当年守城的将军姓林,叫林墨,是个好官。朝廷不发兵,粮草也不给,他就带着几千守军和城里的百姓硬扛了十几天。最后城破了,人也死在城墙上了,首级被北朔人挂在城门口,好几天都没人敢去收。”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林将军的夫人是武师之女,跟着丈夫一起上了战场,林将军战死了,她便领着兵继续抵抗,最后也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因着那场惨事,十五年了,栖霞还没缓过来。”
宋毓慈没想到这个空旷小城,还有一个这么可悲可叹的忠烈故事,听着老板娘的描述,她的眼角不觉间有些湿润,但一路走来,她并未看到城中有过这件事的记载,似是要故意抹去这件事一般。
“这等忠烈事迹,为何在民间没流传开来?这城中也不给林将军立碑,纪念此事?”
老板娘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提高了声调,“朝廷不让啊。听说当时,忠国公就率兵在百里处,眼睁睁看着栖霞城被烧杀抢掠十日!十日啊!”她越说越咬牙切齿,
“那些时日,我刚好去南边城镇买料子,躲过一劫。可我丈夫死在战场,孩子死在北朔人刀底下!等我回来,家也被烧了!什么都没了!是朝廷,朝廷默许的!我们这人人都知道,朝廷没有增兵支援!他们留了兵力想要保京师,像栖霞这样的小城,大宴有千万个!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个小城人的死活......一面是林将军率兵战死沙场,朝廷一面派人和北朔和谈.......我们的人都白死了......”
说到激动处,她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城镇死了一般的冷清,她这铺子三天两头也见不到一个客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恨不得将心头的苦痛,这座城的苦痛一下子倒出来。
虽说人不能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宋毓慈看着她痛彻心扉的样子,却觉得心中也痛了几分,她伸手抚了抚湿润的眼角。
老板娘见她神色悲伤,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忙挤出一个笑来:“瞧我,跟姑娘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来,试试衣裳,这件浅碧色的衬你肤色。”
宋毓慈点点头,将两件衣裳抖开,对着身上的比了比。
浅碧色的那件衬得她肤色白净,藕荷色的那件显得她端庄温婉。她看了看这件,又看了看那件,心里盘算着手里的银子。
她拿起浅碧色的那件,又拿起藕荷色的那件,翻来覆去地比了比,犹豫着该开口问哪件的价钱。
老板娘见两身衣裳皆与她相配,笑道,“果然,人好看穿什么都行。依我看,这两件衣服都衬你。”
宋毓慈笑着点了点头,“这两件衣裙都好看,确实难选。”
“那就都拿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