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钧身着一身玄色银线刺绣的宽袖长袍,乌发用一个木簪随意地半挽在脑后,额前的两缕碎发还滴着水珠。
她愣了愣。崔文钧直接在她怀里抱过珍珠,走向医馆。
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目光里,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大夫,用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救她。就算一口气也试着救。”
他早就知道珍珠的伤口是必死伤。
但他也知道宋毓慈辛苦地走了一夜山路,只为心中还存着一丝救珍珠的念头。
如今,她到了城里,若是大夫不施诊,不去全了这一丝念头,只怕她会终身抱憾,反复去设想今日之事。
所以,病人病入膏肓时的药不是医病人的,而是医病人身边人的心病。
他想,相处几月来,他还是有些了解她的。她不似外表那么脆弱,但也没有她行事那般坚强。
若是这一百两银子能换她心安,他觉得物超所值。
可那大夫却并非贪财之辈,他将银票又还给崔文钧,
“这孩子受的伤,平凡医馆是医不了的。但若是诚心想救,有个法子可以试下。”
崔文钧注视着他,“什么法子?”
“去年,城北住了一个叫临风的道长,相传他的针灸和丹药有奇效,能救将死之人。不过——”那大夫还想说什么却停住了。
只见眼前俊美男子好似神游他处。
崔文钧眼眸微垂,有一瞬间的出神。
待他回过神来,对着大夫说道,“接着说,”
“不过,这道长医人要看缘分。脾气十分古怪。阁下也只能过去碰碰运气。”
崔文钧嘴角浮起一抹笑,“不过,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
车马粼粼,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大夫说的临风道长在城北的宅子。
这宅子背靠一座叫北山的高山,修建得十分高大巍峨。门前挂了两幅对联,
“云深不锁还山鹤,月冷空留渡海僧”
门下的石阶下,停着数辆马车,还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
有衣着华丽长袍的男子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话道,“临风道长,我愿出千两金之价买一颗丹药!在下诚心购买,还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守门的童子给推搡出来。
这些人里,大多都是衣冠贵重前来求购丹药之人。也有男子衣着破烂,满身血迹被人用门板抬着来求药的。
但看着这景象应该是苦等已久,并没有人理会他们。
这时又有一个青衫小童迎面走过来,拱手道,“两位请回吧,我家道长不见客。”
宋毓慈看了眼面前景象,心中也有了放弃之意。这丹药千金买不来,命悬一线也求不来。
她自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得到这丹药。
行至此,已无憾。
“三哥,谢谢你。”她转头对着崔文钧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回吧。”
“三哥”是他们约定好的称呼,如今宋毓慈再次这样叫他——像是一种示好。
他内心一颤,拉住宋毓慈的衣袖,“不急。”
接着,对着那小童命令道,“我知临风道长就在院内。你现在去告诉他,门前的这副对子不对,上联:云深不锁还山鹤,下联要我来说,该是:霞飞旧垒故人归。”
小童虽对他这番话摸不着头脑,但看他气质斐然,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进去传话了。
宋毓慈看着小童的背影,狐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崔文钧微微一笑,“当然。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这些隐世之人,所求的无非是个知音。方才那副对联,就是敲门的那段琴声。”
果然,不消片刻,那童子回来了,对着他们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两人就在众人哑然的目光中被请了进去。
绕过雕花影壁,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院中亭台楼阁,花柳扶疏,应有尽有。花开锦簇,一片蝶飞蜂舞中,一个白衣身影翩翩而来。
只见他身形消瘦,满头白发垂在肩侧,面容却是意外的年轻,白皙俊俏,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他趿着鞋,将松散的衣襟顺手拢了拢。
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低头看了眼珍珠的伤势。对着小童吩咐道,“把她送到客房,先给她施针固住元气。”
宋毓慈眸子瞬间亮了,
“道长,她还有救是吗?”
“有救。”
临风道长慵懒开口道,眼神却瞥向崔文钧。
宋毓慈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异样,只觉得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
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面栽去——前面是崔文钧高大的玄色身影。
不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偏了方向,往旁侧倒去。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崔文钧眼睁睁地看着她左摇右晃地往自己这边倒过来,已经做好了伸手接住她的准备。
可她拼尽全力只为不碰到自己,硬向旁侧栽倒过去,他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伸手再接住她。
“看来某人很被嫌弃啊。”
身旁的白衣道士揶揄道。
崔文钧没空回应他,他忙将宋毓慈从地上扶起。
“快帮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谢临风立在原处,笑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体力不支了。不过——这两人和你什么关系?难道几年不见,孩子都这么大了吗?”
“没什么关系,不熟。不过——你若再这么啰嗦下去,她俩都得死在你这里。”崔文钧冷冷开口道。
“没什么关系,还这么关心人家。如此善良?”
谢临风嘴上虽不饶人,但还是挥手让两个小童,将人送至和女童一间的客房。
“算了,我今日也大发慈悲帮帮你。”
——
春日午后的阳光和煦慵懒,照得人昏昏欲睡。
院中的亭子里,藤椅上的男子睡得正沉。他以手帕覆眼,满头乌发垂散,一身玄色衣袍柔软轻薄,泛着华贵的光泽。
谢临风自客房施针用药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禁面露微笑。他随手摘了一朵娇艳的月季花,扔向藤椅中男子。
不料,沉睡中的男子却抬手稳稳接住。
崔文钧攥住月季,一把掀开面上的手帕,将花砸向白衣的谢临风。
“如何?”
“那孩子失血太多,我已经施针固住了她的元气,给她服了丹药。约莫今晚就能醒了。”
“还有呢?”崔文钧坐在藤椅中,抬眼认真问道。
“还有什么?”谢临风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一脸认真地反问道。
“那个姑娘如何了?”
“什么姑娘?”谢临风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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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问。
见他一味地装傻,崔文钧再也忍不住了,他将怀中手帕扔向谢临风。
谢临风抬手将脸上的手帕拂下来,忍俊不禁道,“哈哈,我记起来了,你说你的那个小情人啊。她服了药,待会儿就能醒了。”
“我们没关系。”
崔文钧坚持道,“我没有那么饥不择食,我看不上她。”
谢临风:“啧啧”。
“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人家看不上你呢。”
这本是句玩笑话,崔文钧却内心一动。
好像确实有道理。仔细回想种种事迹,她总是有意避着他。他摇摇头,有些苦涩地笑道,“只能说她有眼无珠。”
两人玩笑一阵,谢临风给两人都倒了杯酒,有些感慨道,“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我也没想到,你这几年一直在栖霞。丹药的本事还长进了不少。”
谢临风满饮杯中酒,微风吹动着园中柳树的万条绿丝绦,也吹动着他满头白发,“京师一别,我游历南北,四处拜师,看遍了世事风光,见识了万家本领。但终觉少了些什么。于是,我就又回来了。”
崔文钧点头道,“我说怎么本领长进不少,原来这几年都去拜师学艺了——再也不似当年了。”
谢临风笑道,“老子早就不是当年的江湖术士了。二十年前我就有真本事了,否则,这些年,拿什么养你这个兔崽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不错,八年前我离开京师时,你刚中探花,八年后已经是大理寺少卿,还报了北朔之仇。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兀自饮尽。
崔文钧看着他一杯接一杯,毫无节制的模样,眼中有些不忍,“少喝些吧。八年了,头发都白完了。”
谢临风朝他笑笑,“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过,既然回来了,要不要拜访下他们?我把他们都安置在后院了,靠近北山的地方。”
崔文钧垂眸片刻,摇摇头,“我事情还未办完,不想见他们。”
对面默然一会儿,开口道,“杀了萧烬已经不错了。”
崔文钧和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狠厉,“还不够,当年和栖霞惨案有关的人都得死。就算是最高高在上的那位,也要杀人偿命。”
谢临风偏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将手中酒高高抬起,“那我便祝你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却听见一阵女子的嬉笑声。那笑声轻盈活泼,顿时冲淡了二人之间的严肃气氛。
一红一蓝两个窈窕身影往这边走来,一个身着水粉色轻纱襦裙的女人先开口道,“临风,原来你藏在这里,叫我们一顿好找!”
另一名身着湖蓝色褙子的女子则快走两步到亭中,看到眼前的陌生男子俊美清贵,神采奕奕,调笑道,“这是哪里来的郎君?如此好模样,我竟从没见过!”
接着亲昵地将谢临风的手拉起,问道,“临风,你朋友吗?”
“不熟。”
“不熟。”
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蓝衣女子:“……”
这时,那着水粉色轻纱襦裙的女子也来到了亭中,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谢临风的藤椅扶手上。对着崔文钧四下打量,肆无忌惮地说起了悄悄话。
崔文钧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已成多余之人。遂起身,认认真真行了个躬身礼,微微笑道,“那在下就不打扰道长雅兴,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