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钓权臣 > 21. 第 21 章
    崔文钧走了。

    宋毓慈仍旧守着珍珠。珍珠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可她的脸色却因为失血而惨白,小小的胸脯已经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珍珠的鼻息,是她几乎都感受不到的微弱。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想起了崔文钧的话:珍珠年纪太小,失血太多,定是救不活了。

    趁着刺客还没回来,趁着这血腥还没引来野狼,她应该尽早下山。

    反正珍珠已是弥留之际,她多待一刻,少待一刻,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她狠了狠心,决心要离开。

    可待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后,她终究还是没能昧着良心离去。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还没断气,她不能把她扔在这野山上。只要还有一丝气,她就得把她带到山下镇子上医治。

    或者,

    哪怕她断气了,也不能曝尸荒野,她不忍这个小人儿被野狼虫蚁噬咬。

    她得把她带到山下,好生安葬。

    她先学着崔文钧的样子,扯掉衣裳的布条将血肉模糊的双手包扎好。

    又俯下身,轻轻地用手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托举起来。她的手不能用力,她只能用小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抱起来。

    没了马,她只能一步一步托着珍珠往山下走。

    不过,她想道,幸好没有马可骑,若是骑马只怕会不利于珍珠的伤口。

    圆月悠悠,西北的夜晚好在没有很黑。

    她边走边想,幸好山中没有人,若是被人看到这样的深夜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以一种这么诡异的姿势托着一个快断气的女孩,在荒山里独自前行,该是一副多诡异的画面。

    她边走边自嘲地想着,这样就感觉不到累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她的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将珍珠轻轻放在地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即使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探向她鼻息的手还是抖到不能自已,

    果然——

    她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了。

    她的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混着汗水,血迹流了满面。

    西北之行,她见了太多死别的画面。可这一次,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断了气。

    最残忍的是,她本来是好意的,她本来是想救这个小女孩的,没想到却害了她。若是把她留在那间屋子里,会不会还能活得更长呢?

    她突然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心俱疲,茫然失措。

    可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保不准那批黑衣刺客的同伙会再找过来。

    保不准这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于是,她咬咬牙站了起来,重新托着珍珠往山下走去。

    月光皎洁,春风拂面,这样的夜晚让她想起了黄河涯的那一夜,她和裴昭川在夜市一起度过的那一晚。

    平和快乐,是她记忆里少有的好时光。

    也不知小裴将军怎么样了?有没有打完仗,有没有受伤?

    她又想起了在黄河涯镇就被她赶走的桃子。她庆幸地想着,幸亏她将桃子赶走了。若桃子跟着去了北朔,那就惨了。就连那些有武艺傍身的舞女歌姬,也有半数人没能从北朔全身而退。

    ……

    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着。这样,她就不会注意到怀中已经断气的孩子还有痛到失去知觉的双手。

    终于,在天光熹微的时候,她来到了山脚下。百米远的地方便是小城的城门了,城门很破旧,也没有设关卡守卫。

    她眯起眼睛,依稀辨认起城门匾额上斑驳的字——栖霞?

    这里是栖霞城?

    怪不得看起来如此萧瑟冷清。

    算了,反正现在天亮了,也来到了城门口,再也不用怕刺客或者狼群了。

    不远处,有一片桃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珍珠走到桃林中央。就在一棵桃树下,将珍珠放了下来。

    桃花开得正好,抬头看去,就如同层层叠叠的粉色烟霞,遮天蔽日。

    她在珍珠旁躺下,轻声对她说道,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下。”

    一阵风吹来,几片花瓣飘然而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了珍珠的口鼻处,给她苍白的小脸添了些颜色。

    宋毓慈有些出神地看了会儿那片花瓣,正欲抬手拂去。忽然,她感觉那花瓣好似轻微起伏了下。

    她屏住呼吸,又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片纤薄花瓣真的又微微起伏了下。

    她不由得怔住,心里升起巨大的欢喜。

    珍珠还没死。

    珍珠还没死!

    而她已经到了镇子上,镇子上有医馆,有医馆就能救珍珠!

    想到这里,她觉得浑身的疲惫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着全身。她手臂有力地托起珍珠,脚底生风般往城内奔去。

    ——

    栖霞城。

    天边朝霞绚烂,城内炊烟升起。

    客栈掌柜用托盘托着两件华贵的长袍,敲响了房间门,

    “客官,您要的衣服买到了。栖霞城地小,我骑马跑到隔壁镇子,敲了一条街的门,这才……”

    “放桌上。”

    门里传来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掌柜的打开房门,只见外间空无一人,暖色屏风后面隐隐地映出了一个男子的轮廓。

    他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呵呵笑道,

    “客官,衣服已经放桌上了。您有吩咐,随时叫我。”

    里间,没有声音再传来。

    他也不在意,便笑呵呵地躬身自行退去。

    这客人是今日凌晨时分到的,他到的时候天还未破晓。他来得突然,神色也疲惫,但随手就给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要了客栈里最豪华的套房,还要掌柜的给他准备一套新衣服。

    栖霞城本就是个边陲小城,经历了景和五年的那场战乱后,更是萧条荒芜。

    整座县城也没有几家衣裳铺子。

    更何况,凌晨时分,哪有铺子开门?

    可那五十两银票实在是诱人,于是,他便想办法,骑马到了隔壁镇子,敲了十好几家衣裳铺子的门,才买到这两件衣料不菲,刺绣精致的长袍。

    紧赶慢赶,终于给贵客送了过来。

    一早上便开了这么大一单,他心情愉悦,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下楼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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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文钧在浴桶里仰头躺着。

    两个时辰前,他追上了最后逃脱的那个黑衣人,并斩草除根地杀了他。然后沿着大路来到了栖霞镇。

    一天一夜的奔袭,让他也有些疲惫。

    他将头浸在温水里,脑中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女子纤弱的身影和苍白的面容。

    他思忖道,他和她说了就此分别,也给了她银票,她那么机灵,肯定能平安地回到京师。

    再说,自己已救了她那么多次,也不欠她什么。

    心中虽这样想,嘴里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保重”。

    “保重。”

    崔文钧又兀自低声念了遍。这是临别时,她唯一说给自己的话。

    他本以为她会如往常般乞求,想尽办法为自己脱困。

    可昨晚,她没有。

    她说得很坚决。

    难道是她怪自己,没有向黑衣人妥协?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可,那黑衣人武力不低,放下剑,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他亦没有全胜的希望。

    他从来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人。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暴露任何弱点。

    她在怪自己吗?

    所以,她昨晚是伤心傻了呢?还是真的生自己的气?

    思及此,他自嘲般摇摇头,自己的脑子真是被西北的风吹坏了,怎么会一直想起这人?

    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似是客栈对面医馆的大夫和人在拉扯着什么。

    杂乱的声音透过外间开着的窗传进屋内。

    他顺手在浴桶边取了颗澡豆,欲弹出澡豆将外间的窗关上,可下一瞬,杂乱的声音里,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委屈,

    “她还能喘气,怎么不能救呢?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

    ——

    “大夫,你就发发善心吧。”

    宋毓慈抱着珍珠,站在医馆下方的台阶上,仰首乞求道。

    她乌发散乱,藕色襦裙胸前沾满了血污,裙边还拖着泥块,双手缠着布条,怀中还紧紧抱着个受伤过重的女童。

    这一身装扮实在是落魄,诡异,引得周边店铺伙计和行人都驻足观看。

    医馆的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捋了捋胡须,叹气道,

    “姑娘,不是我心狠不愿救。实在是这孩子就只剩一口气的功夫了,将死之人。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宋毓慈呆立在原地,她原本以为还有口气就能救,没想到还是如崔文钧说得那样,她失血太多,回天乏术了。

    周边众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起她的来历。

    一众目光都在她身上,一时间关于她的来历众说纷纭。

    医馆不肯救,自己这副样子又太显眼,恐引起什么波澜。她终于死了心,抱着珍珠,垂下头就要往回走。

    头却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上,那玄色衣料光滑不菲,甚至还透着一丝熟悉的香气。

    但她心神恍惚,并想太多。也没有抬头,低声说了句“抱歉”,就要接着前行。

    那人却三两步拦住她的去路,

    “把她给我吧。”

    宋毓慈终于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