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树后躲着!”
他低声吼道。
宋毓慈拉着珍珠躲在一棵一人多粗的大柏树后,她将珍珠护在身前,嘱咐道,
“别出声。”
幸而珍珠也非常懂事,即使害怕得浑身发抖,依然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崔文钧侧身躲在另一棵柏树后面,悄悄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
天色将黑未黑,山林被一片深蓝色的光晕笼罩着。
一伙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的人终于走到了明处。
这伙人大约有十人左右。手拿着弯刀,肩背着箭镞,须发皆是北朔人的装扮。
待他们走出来却没有看见刚才的人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林子,还有两匹受了惊的马在嘶鸣。
为首的那人对着众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人就要四散开来寻人。
宋毓慈躲在树后,偷偷看向那伙人,若是他们真要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来,不消片刻,就能看到自己。
自己和珍珠都会命丧在此。
她紧张地看了眼崔文钧,却正好见崔文钧的匕首脱手而出,下一瞬,那锋利匕首就穿过林子,直直插中为首黑衣人的胸膛。
那黑衣人低头惊恐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还未来得及掏出箭矢反击,就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见此,并没有慌乱。他们训练有素地转变成防守状态,持着弓弩,背对着背形成一个圆圈。
还朝着林子里射了好几支箭,探探对方的虚实。
那箭“嗖嗖”得直擦着宋毓慈的衣袖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宋毓慈立刻捂住珍珠的眼睛,避免珍珠因惊吓哭喊出声。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黑衣人见箭飞进林子却丝毫不起水花,左右相视一眼,就要进林子搜寻。
宋毓慈忙侧身又往树后躲了躲,她再也不敢探出头去看外面。只能紧盯着脚下的土地,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宋毓慈有些绝望。不同于昨夜的那几个乡匪,这次可是整整有十个武艺高超的刺客。而崔文钧只有一个人,还带着自己和珍珠两个累赘。
她没有武器,只能暗自在手里蓄足了力,等着那黑衣人靠近了,就朝他面门一拳。
可那黑衣人并没有机会靠近她,在离她还有两步的时候,不远处的崔文钧直接凌空翻跳,突然出现,将那人往回踹了几步。
剩下的黑衣人听到这边的响动,顷刻间全部向这边围过来。
崔文钧却迅捷地连跑几步,将黑衣人引出这片林子,接着才大打出手。他的招式十分狠辣利落,那几人围着他竟无一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刀剑的铿锵声在林中回响,他出剑有力又快,刀剑相撞,火花四溅。整个人轻盈又敏捷地绕开重重围堵,还抽空斩杀了两人。
看着崔文钧这么好的身手,宋毓慈不禁稍稍放心了些,她蹲下身子,手依旧覆在珍珠的眼上,安慰她道,
“别怕,有坏人在和黑衣服哥哥打架。等会儿,坏人跑了我们再出去。”
珍珠害怕得有些发抖,宋毓慈也分不清手心里究竟是自己的汗,还是珍珠哭了。
但,珍珠确实很乖,即使她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依然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宋毓慈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再次向前方看去,只见一片深蓝色的光影中,只剩四五个人围着崔文钧。
照这样下去,自己和珍珠就可以安然逃过这劫了。
可下一瞬,那几个黑衣人见打不过,便悄悄退至暗处,朝着崔文钧的方向射出箭。
箭雨纷纷而至,饶是崔文钧也不得不找了棵树暂避。
这箭没能伤到他,却把溪水边拴着的两匹马给射中了,马受了惊,立刻挣脱开缰绳,发疯似地跑走了。
一轮箭雨过后,黑衣人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拿着弯刀,往前方寻去。
可没走两步,便被从树后面跳出来的崔文钧杀了个正着,两人当场毙命。
宋毓慈看着这一幕,顿时松了口气。可没多久,就感觉到脖颈处碰到了一个冰凉锋利之物。
她举起双手,缓缓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后。
见此恐怖情景,珍珠再也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刀在脖子上,宋毓慈的手脚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牵上珍珠的手。
两人就这样被挟持在崔文钧面前。
崔文钧拎着剑站在一片断肢残臂中,他额边发微微松散,掉下来两缕垂在两侧,面容却丝毫不见疲态。
那黑衣人挟持着宋毓慈靠近,最终站定在离他五步的距离。
黑衣人用手指了指他拎着的剑,又将刀往宋毓慈脖子上靠了靠。意思是让他放下武器,便能放了宋毓慈。
宋毓慈感受到那利刃触碰到自己皮肤,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脑中一片空白,害怕得手脚直哆嗦。
但崔文钧却丝毫不理会那黑衣人,他嘴角一弯,神情淡定,“你威胁我?有种你就把她杀了!”
他甚至边说边拎着剑往前逼近。一步,两步……
丝毫不在意黑衣人手中挟持的人质。
看着他平淡如水的面庞,宋毓慈终于回过神来,她感受到彻彻底底的绝望和愤怒。
那股让自己瘫软的畏惧,此刻变成了愤怒贯穿全身。她觉得一股怒火自上而下灌满全身,瞬间变成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巨大力量。
“崔文钧!你有没有良心!”
高亢的喊声脱口而出。那黑衣人一怔,紧接着,宋毓慈趁着他发愣的一瞬,脚下用力朝着那黑衣人的脚猛踩,黑衣人吃痛,往后一趔趄,弯刀也朝着宋毓慈的脖颈割了过来,宋毓慈腾出双手,死死地顶着刀锋往外推。
刀锋划过她的双手,瞬间血淋不止。她本没有多少力气,但人在绝境几乎感受不到痛,加上愤怒至极,一下子迸发出不小的力量,让黑衣人难以招架。
眼见着她极难对付,而崔文钧又趁机拔剑袭来。那黑衣人放过她,趁机掳了珍珠,退后几步,退至身后密林里。这次他的刀锋并没有留情,一下子就割破了珍珠的脖子。珍珠恐惧到极点,就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声音。
崔文钧一怔。但却没有丢下手中的剑。而是不再向前,远远地对峙着。
几步之外的宋毓慈,刚挣脱了黑衣人的桎梏,满手都是血,亦不敢贸然做什么。
晚上的山林里,一片寂静。三人就这样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短暂的诡异僵持了一段时间。
那黑衣人瞥了眼身后密林,知道这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便抬手给了珍珠肚子一刀,随后如同影子般躲进了密林里。
崔文钧紧跟着往前追去。这伙人是有备而来。若是让黑衣人逃脱了,恐怕会泄露他们的踪迹。
他恨不得两步追上那黑衣人,一刀结果了他。但他在经过小珍珠的时候却不由得停了下来——小珍珠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一瞬的犹豫后,他在地上捡起弯刀,朝着那黑衣人的方向远远掷了过去,也不管有没有命中敌人。随后立刻跪在地上查看起小珍珠的伤情。
小珍珠因为惊吓和失血过多已经晕厥过去。她的脖子处伤痕尚浅,但腹部涌出涓涓鲜血。小小的身体躺在地上,气息若有若无。
崔文钧只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已然回天乏术。
但他还是扯下衣襟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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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小珍珠的伤口包扎好。
这时,宋毓慈也赶到了小珍珠身边。她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但她全然没察觉到,她怔怔地呼喊着小珍珠的名字,可小珍珠的眼皮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来。
她有些焦急地问道,“是不是包扎好,她就能醒过来了?”
崔文钧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不忍,“她年纪太小,失血太多,就算止住血了,也很难活下来。”
宋毓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明明她那么小,那么懂事善良,却要遭遇这些。自己把她带出来本想救她的性命,没想到,反而害了她。
崔文钧并没有在伤痛里沉溺太久,他站起身,重新理了理袖口。
“你要去哪儿?”
宋毓慈瘫坐在地上,沙哑着问他。
“去追上那人,说不准他还有同伙。若是被他跑了,喊来更多人,恐怕我们俩个也不能活着下山。”
一如既往的理智沉静。
宋毓慈当然理解他的做法,她缓缓站起身来,“那人不是北朔人。
虽然须发弯刀,皆是北朔装扮但不是北朔人。他绑了我之后,我用北朔语连着在他耳边说了三句话,他都没有反应。”
崔文钧低下头,看着她,“你说了什么话?”
“就是在北朔那些人骂我的话,应该是很难听的话。我说给他听了,但他丝毫没有怒气,还以为我在求饶。”
崔文钧沉默了一瞬。突然想到,她也许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畏,不然被骂的话也不能记这么久。
不过,总归学以致用,很不错。
他态度软了几分,“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个小女孩就算把她带到山下医馆,也救不活了。你还是自己下山更稳妥些。”
说完,他顿了顿,
“这座山之后便是栖霞镇,北朔的探子应该到不了这里,你不用再担心有人追杀你。所以——我们就在此分开。”
说完,他看了眼宋毓慈,她还是穿着那件藕色衣裙,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侧,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一双眼眸里满是震惊和悲痛。而她的那双手就那么血淋淋地垂在身侧,落魄不已。
崔文钧竟觉得她的肩背有些过于单薄,以至于让他升起了一丝悲悯之心。
不过按照她的习性,应该不会答应分开回京。她定会再开口乞求自己和她一块同行,因为山高路远,世道不平,她需要个武艺高强的男子傍身。
“保重。”
宋毓慈淡淡开口。
崔文钧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毓慈又开口道,“崔大人,保重。”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蹲下身去,用尚完好的手指摩挲着珍珠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她并不怨崔文钧。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高高在上的少卿大人。
只不过,这途中种种让她误以为崔文钧是个良善之人,从而产生了期待。若是没有这些奢望,刚才崔文钧无动于衷时,她也不会那么愤怒。
平心而论,崔文钧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她亦知足。
崔文钧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有些多余。他从荷包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心灰意冷的宋毓慈身边,“保重。”
他走出两步,却又回头,只见宋毓慈还怔怔地坐在珍珠旁边。纵使他铁石心肠,也不由得被感化了两分。
他叹了口气,想到了什么,面色没了平日里的骄矜不羁,甚至带着些乞求的口吻,“毓慈。”
他接着说道,
“她救不活了。你快些下山。到了镇子上,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