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弱地说道,“杀了我吧.......郡主殿下......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宋毓慈的心防顿时溃不成堤,她眼泪夺眶而出,手再也没有丝毫力气,刀掉在地上。
这一刻,她仿佛真变成了成英郡主,国家战败,无奈和亲。她却在异乡被胁迫着要杀掉自己的臣民。
奇耻大辱,无奈愧疚。
她哭着对那人说道,“我们对不住你,对不起.......”
可那人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宋毓慈知道这个忠厚的人,在临死前,甚至没有一刻怪自己的国家,怪那个国家的统治者。
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活命的草民,不是成英郡主。但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身上沉重的罪恶感。
她流着泪,抬手帮那人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帮他擦拭了脸上的血迹。
那人微笑着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刀。
但,那刀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成英郡主丢掉刀,朝着身后的方向跪过去。
“还请大王恕罪。”宋毓慈收敛了眼泪,开口道。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就是有去无回的赌局。
“我不能杀了他。我身为大宴的宗室,享天下万民之养。西北一战,大宴输给了北朔,万人战死,本已愧对大宴百姓。何况,这人因为大宴的无能庇护,被掳来北朔为奴,更加愧对于他。是大宴对不住他在先,我不能杀了他。”
她接着说道,“但我知我已嫁给大王,需得忠于大王,忠于北朔。可自古哪有两全法?”
她抬起头,正视着北朔王的锐利的鹰眼,一字一句说道,
“故而,我愿求一死。守我大宴气节,全我对大王忠心。”
午后的草原上骄阳正盛,萧烬一袭黑衣肃立,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云淡风轻。他眉头紧蹙,盯着她。
身旁则是抱着手臂看热闹,一脸不屑的北朔人。
而随行的舞女则是不忍再往这边看。
在百人百面里,她看到了垂手而立的崔文钧,他的面容如往常般,没有丝毫波澜,但他却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让宋毓慈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他真的对自己点头示意,所以?自己赌对了?
而萧烬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大红绣服,身形瘦弱,眼神却坚定的女子,微蹙的眉头,慢慢抚开,眼角流露出些许惊喜之意。
不得不说,她确实让他很意外。
他以为大宴的皇室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懦弱无能。想不到这个郡主却有不输于男子的骨气。
他终于开始正眼打量这个女子,只见她皮肤白皙无暇,娥眉弯弯,眼若星辰,鼻子小巧又高挺。
确实生了一副美人的样子。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他忽然释怀般一笑,“见血不吉利。”
宋毓慈一怔,难道她真的过关了?
只见,萧烬吩咐左右道,“把她带下去,换一身北朔的衣裳。这大宴的衣裳,看着就啰嗦!”
他身边的仆从又问道,“那这个奴隶怎么办?”
萧烬冷笑一声,“关到羊圈里。过两日,当靶子用!”
那个可怜的大宴人被带到羊圈里,宋毓慈被人带到一个小帐篷里。
帐中有一个北朔妇人,她见了宋毓慈,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径直走过来,伸手就去摘她头上的红宝石凤冠。
宋毓慈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那妇人眉头一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她只得由着那妇人将她身上所有的所有贵重首饰都摘去,只给她留了耳朵上的珍珠坠子还有手上的碧玉戒指。
接着,那妇人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都扒下来,脱得连一件中衣都不给她剩。
最后,检查了她所有的衣物和首饰,确认并无可疑之处,这才又扔给她一套北朔的服饰,让她换上,将她领出帐篷。
帐外,天色已经从午后转成了傍晚。草原上的太阳落得慢,西边天际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远处还有人在唱北朔的调子,马头琴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悠远又苍凉。
今夜,萧烬要在帐内设宴款待大宴使臣。而崔文钧也是要在今夜对北朔王动手。成败就在今夜了。
宋毓慈拢了拢衣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王帐里人还未到齐,宴席的阵仗却已经摆开了。中间是萧烬的主座,下首几排矮桌围成半圈,桌上铺着深色的毛毡,毛毡上是银质的酒具和碗筷。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个侍女便端着一只铜盆走到她面前,示意她洗手。
从进帐前的搜身,到换衣时被一件件剥下的衣裳,再到此刻的洗手、银餐具——这萧烬,当真是个多疑到骨子里的人。他防她,防得滴水不漏。
宋毓慈垂下眼帘,将双手浸入盆中。她慢慢地搓着十指,左手指尖的毒粉在清水中化开,随着水流被冲得一干二净。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她将手从盆中抽出来,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不紧不慢地擦干了手指。
唯一的武器没有了,她该怎么动手呢?
正想着,帐帘被掀开,萧烬大步走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交领斜襟的黑袍,一身的威严煞气。身后还跟着崔文钧等大宴使臣还有几个北朔首领。
他进入帐内,先用他的鹰眼扫视一圈,在宋毓慈身上停了一瞬。见她老老实实端坐在席间,换上了北朔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垂着眼,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算是满意。
他阔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众人随之纷纷入席。
这时又有侍女端来铜盆,供大家洗手。
崔文钧坐在宋毓慈斜对面的位子上,神色淡然,他从容不迫地洗完手,看向宋毓慈。
四目相对间,还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宋毓慈不敢多看他,只垂眸看向桌子,暗暗思索对策。
现在,崔文钧也知她的指尖毒粉被洗没了,不知他的其他计划是否可行?
一时想着,不觉间,酒就已过三巡。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北朔的首领们喝得面红耳赤,有人站起来唱歌,有人端着酒碗四处劝酒,还有人当座比划猜拳,热闹不已。
萧烬靠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帐中的热闹,心情似乎不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毓慈的手上。
“你这戒指倒是别致。”他放下酒碗,朝她招了招手,“摘下来,让本王看看。”
宋毓慈微微垂下眼帘,将碧玉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走到他身旁,双手奉上。
萧烬接过戒指,拿在手里掂了掂。
又捏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目光落在碧玉和戒托的接缝处,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这个碧玉戒指的戒面看起来比寻常戒指要高出不少来。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椭圆碧玉被捏成几半,在戒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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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碎玉渣掉落下来。
只留下一个突兀的银戒托——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哑然,但更多的是满意。
宋毓慈惊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玉,有些委屈地问道,
“大王不喜欢这枚戒指吗?”
萧烬不去理会她的问题,将戒托随意丢在桌上,吩咐道,
“罢了。你坐到我旁边伺候。”
宋毓慈只得坐在他身边,帮着布菜倒酒。
又喝了几轮后,崔文钧起身提议道,“大王,大宴的歌女舞姬特为此良辰佳日,排了一支新舞,不知大王是否有雅兴,叫她们进来舞一曲?”
萧烬闻言,点头应允。
早已候在帐外的舞女们鱼贯而入。
照雪走在最前头,她身后跟着数位身着薄纱红衣的舞姬,还有一位抱琵琶的歌女。
婉转琵琶声起,几人翩翩起舞。纱衣在烛光里翻飞,如同花朵般柔美,蹁跹。
琵琶声悦耳,舞姿悦目,帐内的宾客都看得入神。
忽然,一个舞女变换舞姿的空隙,一只铜制圆球从她的长袖中掉出来,轱辘轱辘滚到堂中。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圆球上。
宋毓慈看着那个铜球,心瞬间凉透。难道,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个侍从眼疾手快,弯腰将圆球捡了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将圆球拿给萧烬。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绷,几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宋毓慈瞥了眼萧烬的脸色,又看向崔文钧。
崔文钧则面色从容,他慢悠悠在座位上站起来,对萧烬道:“大王莫急。这是大宴乐舞中常用的烟雾筒,以铜为壳,内填硫硝与彩粉,点燃后可放出五彩烟雾,营造仙境之意。我在大宴时常见到。舞女歌姬一到北朔就被搜了身的,这铜球也被查验过无毒,才准我们带进来。”
“大王若不信,大可当场验看。”
一个侍卫接过圆筒,倒出里面的粉末,拿银针反复试探,又凑近闻了闻。片刻后,回头对萧烬道:“大王,确实无毒。只是硫硝和颜料。”
萧烬的脸色缓和了些,却没有立刻说话。
这时,崔文钧叫来了照雪说道,
“既然大王生疑,那就演示给大王看下怎么用。”
于是舞女们又调整好站位,随着一阵琵琶声响起,粉色烟雾瞬间从舞女的裙底氤氲开来,舞女们就在这团烟雾上翩然起舞。
她们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舞姿又柔软蹁跹,在这粉色烟雾的映衬下,似仙境仙娥献舞,如梦似幻。
萧烬看着这片烟雾,忽然又开口了。
“郡主。”
宋毓慈回过头。
“既然这歌舞是大宴的,郡主可会跳?”
宋毓慈一愣,“回大王,大宴的规矩,宗室贵女修习的是诗书礼仪,歌舞乃乐坊技艺,贵女一般是不学的。”
“大宴的规矩,”萧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们大宴的规矩多,本王早有耳闻。贵女连支舞都不能跳——这么多规矩,怎么打仗的时候就不好使了?”
帐中北朔首领一阵哄笑。
萧烬靠回椅背上,双腿叉开,坐姿随意:“北朔没有这些规矩。入了我北朔的门,就是我北朔的人,大宴的规矩管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一双鹰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毓慈,“怎么,郡主是觉得,给我北朔的将士跳支舞,辱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