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毓慈深知萧烬的难缠,她也不打算推辞,咬了咬牙,走到舞女队伍的末尾,站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照雪轻轻颔首,伶人收到讯号,轻轻拨弄琵琶。一片婉转碎玉声中,舞女们轻盈起舞。
宋毓慈学着前面舞女的样子,举起袖子,扬手,再转圈。她的动作慢了半拍,该往左的时候她往右,该举手的时候她还在转圈,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舞女。
一群宛如仙子的红纱衣中,她是一个丑角。格格不入,窘相频出。
萧烬笑出了声。
几个北朔首领也跟着笑起来,指着她交头接耳。
宋毓慈看在眼里,但她丝毫不觉难堪。
她在心中愤愤想道,一群腌臜短命鬼。笑吧,笑吧,反正也活不了多少时辰了。
姑奶奶大发慈悲,让你们在死之前笑一会儿。
可是,她的毒粉没了,不知崔文钧是否还有其他计划?
他们到底该怎么在这里杀破天,再逃出去?
她边想,边继续举手、转身、甩袖。心不在焉,动作更为滑稽敷衍,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又引得人群一阵爆笑。
崔文钧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袍子的女子,笨拙地跟着节拍,哪怕被人取笑,也没有面露难堪,也始终没有停下来。
此女虽颇有心机,有时蠢笨,但还是有她的可取之处的。
他垂下眼帘,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烟雾再次升起,比刚才更浓。白色的烟气裹着烛火的光,将舞女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一片烟雾里,宋毓慈感觉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仿佛猜到了那是什么,心头一紧,随即将东西往袖中藏去。
烟雾散去,一舞已毕。
萧烬对这个已经臣服于他的郡主十分满意,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坐。”
宋毓慈摸了摸滚烫的脸,垂着眼眸,坐到萧烬身边。
此时,帐外的羊肉已经烤好了。侍女们将羊肉盛在银盘里放在桌上。
一个侍女起身要为二人切羊肉,宋毓慈吩咐道,“我来吧。”
说着拿起桌上的银匕首,小心翼翼地切起肉来。
萧烬偏头看着她,只见她一身水粉色交领袍子,衬得身材纤细瘦弱,皮肤如雪白,一双樱桃唇上口脂鲜艳,显得整个人明艳不已。
高高在上的大宴郡主,此刻正在卑颜屈膝地侍奉他的饭菜。
他感受到了一股畅快感,那是一种征服之后的舒适感。大宴以及大宴的郡主都在他脚下,大丈夫如是焉。
宋毓慈切了一块羊肉,刚想双手呈给萧烬,却被他阴鸷的眼神给制止住,他命令道,
“你先尝一口,再奉给我。”
宋毓慈没想到萧烬会提这些无理要求,她有些犹豫,“可是大王是尊者,哪有我先食,再奉给大王的道理?”
听到她敢同自己辩论,萧烬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看来,今日给的下马威还不够。
他冷笑一声,抬起右手就朝着眼前的脸蛋扇了下去。
他的手掌粗糙宽大,这一巴掌又是蓄足了力,所以,宋毓慈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了几缕下来,耳中嗡嗡作响。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可那些北朔贵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场面,不过一瞬,又推杯换盏地吆喝起来。
那些舞女有些同情地看向她,崔文钧也终于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宋毓慈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后,她马上从座上滑跪在地,“我知错。大王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再辩。”
她跪得极快,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萧烬看着她匍匐在脚边的身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拿起酒碗,不再看她。
宋毓慈从地上爬起来,这次她没有直接坐回萧烬身边,她先走到旁边站立的侍女旁,让她帮自己理发髻。
趁着这个空档,她将手指悄悄探进袖中,随后又对着帐中的铜镜,用手指将口脂抹匀。
铜镜中,她右脸上五个指印还依稀可见,但镜中人的眼眸里却丝毫不见哀伤。
宋毓慈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淡到只有自己知道这是喜悦的笑容。
她低眉顺眼地坐回萧烬旁边,按照萧烬的吩咐,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羊肉,接着奉给他。
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在唇边碰过,萧烬一一吃了,毫无防备。
又是几碗酒的功夫,帐中一片酒酣耳热的氛围,众人愈发活跃起来。
趁着萧烬面色缓和,宋毓慈自请去更衣。
萧烬正在兴头上,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便大手一挥,让一个侍女跟着她去。
初春草原的夜风扑面而来,还有些冷意。
今夜这几个营帐里都在宰牛杀羊的庆祝大宴来降。歌舞声,弦乐声在空空的原野上回荡,甚是热闹。
这么热闹,真好。宋毓慈嘴角一弯,天助她也。毒性开始发作,腹部隐隐作痛,她让侍女在外守着,自己快步走进帐篷中。伸出两根手指抠向喉咙,将腹中所有毒物尽数吐了出来。
虽然自己只吃了少许,但她还是不敢懈怠。
帘外,侍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仍不见动静,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王妃?”
无人应答。
侍女犹豫片刻,掀帘探身进来。厕屋昏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情形,脑后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
王帐内,宋毓慈离开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北朔兵卒慌慌张张地跑进帐篷里。
萧烬正在兴头上,瞧了他一眼,不屑道,“急什么?”
那兵卒着急道,“大王!马厩出事了——几十匹战马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像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沉寂。
萧烬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阴鸷地望着帐下,只见崔文钧也抬起头向他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怒火上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刚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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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觉得腹部一阵绞痛,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模糊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腹中一口黑血喷出。
“你——”萧烬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手指着崔文钧,却只吐出一个字,便踉跄着往前栽去。
外面忽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紧接着,数声哨声在草原上接连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还没等帐中的北朔人反应过来,舞女们掷出铜球,帐中烟雾弥漫。
大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舞女们拔下头上的发簪,轻触机关,那发簪便成了一把短刃。
红衣舞女不再娇媚,而是露出了坚毅的面容,她们拿着短刃和帐中的首领博弈。
崔文钧解决了身边的北朔首领,抢了一把趁手的弯刀。拨开雾气,往前方走去。
前方,萧烬趴在主位的桌上,看起来气息全无。
崔文钧拿起刀,冲准他的后背,一刀就要刺下去。萧烬却突然爬起身,拿着弯刀挡下了他的刀锋。
他虽身中剧毒,但毕竟身体底子强壮,又常年习武,并不想就此认输。他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苦苦抵抗。手臂抖得如筛子,也不敢懈怠半分,一双鹰眼里,满是猩红。
但崔文钧不想和他较劲,他后退一步,旋身一转,反手将刀劈向萧烬的心口。
他出刀利落又狠辣,那刀砍下去的瞬间,萧烬的胳膊也跟着飞了出去。
半个身子几乎都被砍断,萧烬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怔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残破血腥的身体,他愤怒震惊不已,还想挥刀再战,但手却使不上力气,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目圆睁地往后倒去,嘴角溢出一线黑血,死不瞑目。
一代枭雄,残破地死去。
崔文钧垂眸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就仿佛,北山下的那条小溪,常年冰封,忽有一日春来,所有冰块融化,哗啦啦地全被冲走。
整个小溪潺潺清澈,泉水跳跃,通透畅快无比。
心底一个声音告诉他,再来一刀。
不为这么多年枉死的大宴人,只为了自己十几年来那隐秘的仇恨和欲望。
又是一刀,萧烬的头颅被砍掉,骨碌碌滚向堂下。
年轻人终于收了手,此时帐内烟雾已散去,他抬头看去,北朔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散了一地。舞女们结束了战斗,正在有序撤离。
林柏将脚下的那颗睁着鹰眼的头颅踢走,用手中烛台凑近悬在帐顶的毡毯,火舌舔上织物,顷刻间便窜起一片火光,火势顺着帐篷顶蔓延,不一会儿半个帐篷就燃起熊熊大火。
看着一切逐渐被大火吞噬,崔文钧和林柏相视一眼,转身退出帐外。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帐外已是一片混乱。不远处的羊圈、粮垛、草料棚,已被接连点燃,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伪装成杂役和舞女歌姬的死士完成任务后,正策马朝不同方向四散而去。
见他们出来,一个杂役装扮的死士牵了两匹马来,将缰绳塞进他们手中。